祈雨

雨烟寒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4-08 22:37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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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两代人为祈雨先后离开人世,是虔诚打动了上苍还是乡亲的悲痛化成了力量?雨终于下了!只是孤独的翠花再也不能看着心爱的人……

路面上尘土飞扬,地里的庄稼都蔫蔫地趴在了地上,山上的树木花草仿佛要着火了一般,就连动物都无精打采地穴伏在洞里,一声不闻。

“老天哪!你这是咋地啦!为什么就一丝雨星不见呢?!”徐老汉双手抓起地上的干土面,焦急地喃喃自语,干土面顺着他的手指缝流了出去,扬起了一阵尘土……徐老汉顺着山路向自家的地里走去,远远地看到那一片片枯黄的谷子无力地在地上趴着,仿佛在向他祈求:“水……我要水……”徐老汉的心痛了一下,这片他视为自己生命的土地,自己在这里耕耘了一辈子,最困难的时候也是这片土地给了他希望,一棵棵庄稼就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啊!可是现在……老天!老天!你就下一场雨吧!徐老汉老泪纵横,蹲在地边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徐老汉凄惨的哭声惊动了离老汉不远的同样在地里发呆的正德老爹。正德老爹一大早就来到了自家的地里,他家的地与徐老汉的地紧贴着,过去二人经常一起到地里做活,你帮我、我帮你,两人带的水和饭也总是共同分享,如同兄弟一般。可是,后来因为儿女的亲事两家人闹翻了,二十几年都不说话,面对面也如同陌路人。这两块本来连在一起的土地也自然地在中间隔开了,为了不生纠纷,两家都自觉地种不同的庄稼,你家种玉米,我就种高粱;你家种高粱,我就种谷子,仿佛有默契一样。就连两人来地里干活,也都故意躲开对方,你来这块地干活,我就去别的地方,等你走了我再来这里,就这样过了很多很多年,躲避了许多尴尬,可是也失去了许多乐趣。其实,好几次,正德老爹都想主动与徐老汉打招呼,打破这种僵局,重新找回两人以前的友情,可每次看到徐老汉的女儿翠花,就失去了勇气——这个女人可真够倔的,硬是不找婆家,自己过了一辈子,都说是自己害了她,可是……唉!世事难料啊!如果早知道事情的结果是这样,当初自己说什么也不会……听着徐老汉凄惨的哭声,正德老爹的心抽得紧紧的,他知道徐老汉的心里很苦,就如他一样,只是平时把眼泪吞进了肚里。可是今天,这个有名的硬汉却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老天,老天,你真把人逼成了海绵了!正德老爹的泪也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落到了干涸的土地上,激起了一团一团的土花。

翠花沿着哭声来到了自家的地里,爹已经好几天吃不下饭了,她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从小失去母亲的翠花与爹相依为命,她太了解爹的脾气了,爹善良纯朴,也同样有着山里人的倔强迂腐。其实,自己继承了爹的一切,许多地方和爹很相像,尤其是脾气,简直就是爹的翻版。今年春夏大旱,到八月了还没见几滴雨,她知道爹的焦急——谁不急啊!可是你急天不急,有什么办法呢?今早爹又没吃饭,起来在院子里吸了一袋烟,叹了几口气就走了。她就知道爹一定是到这块地里来了,爹对这块地有特殊的感情—这是他和娘一起开出来的,并且娘的坟就在这块地里—几次重新分地,爹都没舍得撒手。远远地她就听到了爹压抑的哭声,她的心抽痛了一下,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二次听到爹的哭声!那次是正德老爹求她与青梅竹马的海山哥退亲,倔强的她答应了,回来后就大病了一场,水米不进,当时她一点求生的欲望都没有了。朦胧中,听到了爹压抑的哭声,她惊醒了,感到一阵阵的心痛,她强迫自己好了起来,活了过来。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仿佛前生了吧?可是,今天,她又听到了爹的哭声!又听到了爹压抑的哭声!老天!老天!你还要怎样折磨这个善良的人呢?倔强的翠花不禁潸然泪下。

“爹!”翠花含着泪轻轻地呼唤着,“别难过了……”她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流下了凄苦的泪水!“不哭!不哭!”徐老汉扶着翠花艰难地站了起来,这个她相依为命的女儿,这个十里八屯有名的美丽能干的女儿,这个曾是自己的骄傲和灵魂寄托的女儿,从什么时候起也满脸的皱纹、满头的白发了!徐老汉透过朦胧的泪眼,望着女儿疲惫的眼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了下来,他被怕女儿看到,赶紧转过头去轻轻地抹去了。翠花装作没看见,搀着爹向家里走去。她知道爹的眼泪多半是为她流的,自己固执地坚守诺言,为了海山哥固守了一生,爹的心里苦啊,总觉得对不起早死的娘!本来这块土地已经成了他全身心地寄托,可是今年又遇到了大旱,爹的心里一下子空了!爹!爹!唉……爷俩儿默默地走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这天什么时候才能下雨啊!

正德老爹默默地注视着翠花爷俩儿的背影,心底涌上一阵一阵的苦涩。他蹒跚地来到那座坟前,轻轻地坐在了坟边的石头上,拿出烟斗,慢慢地点着了一袋烟。“翠花娘啊!你看到了么,今年赶上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老徐哥垮了!我对不起你和老徐哥啊!”正德老爹喃喃地说着,“我不知道海山和翠花都是一对倔种啊!如果海山不娶春草,就不能转正,他这个挂名的老师也当不到头哇!翠花娘,我打心眼里喜欢翠花这孩子,可是事情总不随人意!我以为过一段时间,两个孩子都成了家,也就过去了。谁知道翠花就是不找婆家,一个人过了一辈子,这孩子傻呀!翠花娘,我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我耽误了孩子一辈子啊!我对不起老徐哥、对不起你啊……”正德老爹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把烟斗仍在了一边,“老天,你下点雨吧!下一点吧!”

徐老汉扶着女儿,看着一片一片枯黄的庄稼,心里空落落的。“翠花,听前人说,咱们村大北山上有一棵千年古松,是有灵性的,过去有什么事去求求它,总是很灵的。后来,总是说破除迷信破除迷信,谁也不敢上山求神灵了!”徐老汉望着远方,仿佛透过这层层干涸的土地,看到了一点点希望……“爹,你是想……”翠花扶着爹的手慢慢地松开了,“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啊?”徐老汉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没人提了,我还提它干啥呀。这几天我总是想,这是百年不遇的大旱,是老天发怒了,唉!”徐老汉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了自己的话题,翠花赶紧扶住爹的胳膊,替爹捶着后背:“爹,如果你觉得心安,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吧。翠花支持你。只是,你的身体……”翠花知道爹是想向上天祈雨,也听说过祈雨的艰难,不无担忧地说。“没事,爹硬朗着呢!”看到女儿答应了,徐老汉仿佛年轻了许多,“你不要对别人讲,我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就上山。”

翠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爹看到自己答应了祈雨,很是兴奋,晚上吃了一大碗糙米饭,这些天爹从没吃过这么多饭啊!可是翠花的心里却是苦苦的,爹是为了有力气祈雨才这么吃的,她的心里明白着呢。只是爹的身子骨太弱了,无论他自己怎么不服气,翠花知道爹已经是风烛残年,就像那秋后的草一样,风一吹就要倒了。每夜里听着爹“吭吭”的咳嗽,她的心都抽得紧紧地,爹是老了,老了啊!祈雨,他还能做得来么?翠花瞪着眼睛,窗外黑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透过沉沉的夜色,她又看到了爹那虔诚执著的脸……

翠花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祈雨自古有之,各地风俗不同,排场程序也不同。冀北一带祈雨要求人们准备好祭天的礼品,然后一步一磕头地直到神灵所在地。因而,祈雨需要的不仅仅是诚心,还要有毅力,更是一场体力的抗衡。徐老汉今年八十一岁了,真不能不说是一场挑战。可是翠花知道,爹说这话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了,可以说已经下定了决心,只是告诉她一声而已,自己根本阻止不了。就像当初自己决定不嫁,一个人过完一生,爹无力改变一样。是不是所有的事都是上天注定好的呢?翠花无奈地苦笑着,窗外依然黑沉沉的一片。“不过,让爹去做吧,他的心里太苦了,有点事做会好过一些。”翠花对着自己说着,却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

一大早,翠花爷俩儿就起来了。徐老汉把家里唯一的大公鸡杀了,退洗干净,用红布包好,连同一瓶酒一起放在了背篓里。他匆匆地吃了一点饭,就背起背篓上路了。翠花想和他一起去,被爹制止了。她知道爹不会让她跟着的,怕她成为绊脚石。翠花默默地靠在门框上,目送着爹佝偻的身影越走越远……不知为什么,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双眼,自己真的是越来越脆弱了,是不是年龄大了,心也变得越来越软了?

直到爹的身影看不到了,翠花才回到屋里,她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下去,心里总是忐忑不安的。“不行,我还是得跟着爹去看看!”翠花匆匆地从家里出来,也追着爹向后北山走去。

终于,翠花远远地望到了爹的身影:山间的小路上,徐老汉背着背篓,正一步一叩头地向山上走去。不,不是走,是在爬!翠花觉得自己仿佛升到了云端,身体轻飘飘的,什么也想不出来了。只是觉得心底里一阵阵痛地不能自已,爹那艰难的步履,佝偻的身影,让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了。一步步走近了爹,翠花一下子惊呆了:爹满脸是血,头已经磕破了;每向前一步,爹的脸都会抽搐一下,翠花低头一看,天哪!爹的两个膝盖已经成了两团烂肉,血肉模糊地糊在那里……“爹……”翠花哽咽着,爹没有理她,继续着他的祈求!翠花捂着脸,转身向山下跑去。许久,她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爹还在那里一步一挪的爬着……爬着……翠花知道这是祈求神灵的一种方式,可是……苍天啊!神灵啊!你们看到了么?看到了我们的虔诚了么?我们乞求的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最卑微的需求啊!看一看我们吧!

翠花止不住泪水,她知道爹是不会半途而废的,于是,她又一步步地跟在了爹的身后。突然,她看到爹想站起来,却一下子扑在了地上!“爹……爹……”山谷里传来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等到人们随着翠花赶到后北山的时候,徐老汉已经奄奄一息了,他的手一直向前伸着,仿佛还在爬着爬着……那条石子铺成的山路已经被斑斑的血迹染红了!人们流着泪把徐老汉抬回了家里。

第二天,徐老汉的家里传出了翠花凄惨的哭声,人们知道徐老汉走了,都拥到了翠花家。人们七手八脚地拖起了哭得死去活来的翠花,把徐老汉抬到了院里……

正德老爹跟在送灵人的后边,老泪纵横的一遍一遍地喊着:“老徐哥……老徐哥……”昨天,他听说徐老汉为了祈雨晕倒在了北山的小路上,连忙赶到了翠花家,他拉着老哥的手,说着自己心里的话,这些话他早就想对徐老汉说了,他不能把这些话带到棺材里去!“老徐哥,我来看你了!”正德老爹泣不成声,“你看看你的兄弟啊!你怎么还是那么倔啊!祈雨也让我替你去啊!怎么你就一个人去了呢?我的命是你给救回来的,我就是替你死了也不怨啊!”翠花痴痴地听着正德老爹絮絮而谈,她当然知道正德老爹和爹有着很深的渊源,两人是一起长大的玩伴。正德老爹的父亲出身不好,村里没有人和他家来往,他家人出来总是低眉顺眼的,正德老爹从小就被人欺负,只有爹和他在一起玩。一次,两人一起上山砍柴,被一只狼追得跑到了小王山顶上,正德老爹一失脚滑到了山崖下,是爹把自己的衣服撕成了一条一条的,把正德老爹拉了上来,自己却冻得大病了一场,每到冬天就会“吭吭”地咳。后来,在一次批斗中,已经是队长的爹又挺身而出,为正德老爹说了句公道话,从此正德老爹少受了许多痛苦。后来政策改变了,正德老爹一家重新抬起头来,两家一直亲人一般。直到为了自己和海山哥的亲事……“老徐哥,兄弟对不住你啊!你听到兄弟的话了么?你说句话啊!”正德老爹一句句的呼唤把翠花唤到了现实中,他又看到了爹爹那灰色的脸,平静得仿佛睡着了一般。“爹,你醒醒啊!我正德叔看你来了!”翠花轻轻的摇着爹的胳膊,想把爹从沉睡中唤醒……一老一少就这样守着徐老汉,不停地说着喊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徐老汉的头稍稍动了一下:“雨……去求雨……”徐老汉的嘴里轻轻的吐出了几个字。“老徐哥……”“爹……”正德老爹和翠花一齐扑到了徐老汉的身前。“翠花,快给你爹拿水来!”正德老爹急忙说。“哎!”翠花答应一声赶紧跑了出去。徐老汉喝了几口水,轻轻的睁开了眼睛,“老徐哥,我来看你了!我来陪你了!我是小德子啊!”徐老汉看着正德老爹,不停地说着:“雨……求雨……”正德老爹泪流满面,紧紧地攥着老哥的手:“老哥,我去求雨,我答应你我去求雨……”徐老汉的土灰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兄弟……好兄弟……”“老哥,我还是你的兄弟,你原谅我了是么?我还是你的兄弟……”正德老爹失声的大哭起来。翠花轻轻的抽泣着:“爹,你放心吧!我去替你求雨!老天会下雨的,一定会的……”

沉沉的夜色把一老一少的哭诉传得很远很远……

海山站在徐老汉夫妇的坟前,他是听说徐老汉为了求雨而累死了这一消息后,特意从城里赶回来的。他知道今天是徐老汉去世的第三天,山里人有讲究,叫“烧三”。今天,翠花一定会来给父亲烧纸的,一大早,他就等在了这里。正德老爹知道儿子回来是为了看翠花,更知道这么多年儿子一直放不下翠花。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害了三个人,作孽啊!他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儿子好好劝劝翠花,别太伤心了。那孩子……唉!

还有比我更了解翠花的么?海山苦笑着。翠花不用劝,她的心早就死了,只是因为有老爹,她才活到今天。如今,老爹也去了,翠花再无牵挂了!海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片熟悉的土地,这座熟悉的坟茔,一下子那么遥远那么遥远……

翠花早就看到了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这魂牵梦萦的人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就是不能忘记他。多少次梦中相聚,醒来后泪水打湿了枕巾;多少次村口相送,一步一回头;多少次……今天,他又站在了眼前!可是,自己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厉害?怎么突然连走过去的勇气都没有了?翠花终于鼓足勇气走了过去。“海山哥!”翠花温柔的呼唤把海山从遐思中惊醒过来,他回过头看到了这个让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的人!“翠花!你怎么……”海山呆住了。这个一年前还见过的翠花,竟然满头白发,倏忽之间已经垂垂老矣!这还是那个曾经围着自己又笑又跳的翠花么?这还是那个曾经让前村后甸的年轻后生都注目的翠花么?这还是那个温柔地偎依着自己听自己轻轻的朗诵诗歌的翠花么?海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痛得说不出话来!翠花当然知道自己的变化,爹走了,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却同样给了她沉重的打击,三天了,她什么都吃不下,什么也做不成,只是呆呆地想啊想啊!其实,想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过去的一幕幕总在她眼前晃动,她觉得自己太累了,是到该休息的时候了。正德老爹怕她想不开,总是来看她,她了解正德老爹心里的愧疚,其实,她早就不恨正德老爹了,谁家的父母不希望孩子往好里走呢?翠花谁也不恨,她早就认命了。她感谢正德老爹在爹临死前解开了爹心里几十年的结,让爹安然地走了。她更感谢正德老爹这几天忙里忙外的帮她张罗,不然她真不知自己能不能撑下来!死者已经安然入土了,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她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她知道海山哥一定会回来的。

两个人默默地看着对方,仿佛要把对方看到灵魂里。就如同翠花告诉海山自己有了另外的心上人,决定和他退亲那一天一样,就这么看着看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翠花低下了头,把手中的白兜子放在了地上,开始为父母烧纸了。海山急忙蹲下来,和翠花一起忙碌起来。一张张黄纸在风中迅速地烧着了,火光映红了翠花美丽的脸。岁月的年轮并没有拿走她的清纯和美丽,翠花紧抿着嘴唇,脸上写满了倔强。海山真是太熟悉了,这个面容!这个表情!多少次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啊!曾经的山盟海誓,仿佛是昨天。永远也忘不了她对自己说过的话,无论是甜蜜的还是争吵的,在自己的梦里都是那么难忘。自己曾经恨过她,后来知道原来是自己的父亲从中作梗,这个女孩竟然为了自己孤苦一生,就开始恨自己。再后来,这恨又转成了更深更深的爱!这是多么复杂的感情啊!即使用自己一生的时间也不会冲淡,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越积越浓!

“翠花,”海山打破了沉默,“你打算……”海山停住了,他突然觉得任何话都是多余的,他甚至知道翠花心里的想法,只是不敢承认罢了。“海山哥,给我背一首诗吧!做梦都想听你背诗!”翠花抬起头,眼里充满了热切的渴望。“好!”海山知道这个倔强的女孩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你想听什么诗?”“李白的《长干行》!”翠花很感谢海山哥的理解,也只有海山哥能知道她的打算,并且能够不劝她。“妾发初复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海山哥磁性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这是几十年前他刚从学校回来,向翠花炫耀自己会背的诗。他告诉翠花这首诗写的就是他和翠花,他俩也是两小无嫌猜!记得翠花听着听着含羞带笑,那么美丽的时光啊!“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长存抱住信,岂上望夫台……”翠花轻生的和着海山哥一起背了起来,背着背着,两人的声音哽咽了,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啊,这诗中的一切真的是他二人一生的写照。

翠花一大早起来,收拾好了屋中的一切,背起爹杀好的公鸡——她知道这只鸡是爹用心收拾的,可以供奉神灵。她的心里再无牵挂了,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大北山。翠花的脚步很轻松,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苍天哪!你睁开眼睛看看吧!大地已经干得冒烟了,人们——你的孩子们都快要撑不住了!下一点雨吧!苍天哪!……“翠花艰难地在那条洒满徐老汉的鲜血的小路上爬行着,一边爬一边喃喃自语。她的头上已经满是血痕,两条膝盖已经成了两个血球。可是,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对老天说话,就是求老天下雨!她爬着……爬着……近了……更近了……已经看到那棵千年古树了!翠花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飞走了,飞到一个遥远的没有痛苦的地方去了……可是,我不能走啊!我答应爹的事还没有做到呢!翠花强迫自己集中精力,不能倒下,千万不能倒下,她知道自己只要一倒下,就和爹一样再也爬不起来了!近了……更近了……

翠花的身后,远远地正德老爹也在爬着……爬着……他的头上同样满是血痕,两个膝盖已经血肉模糊……他在向苍天祈祷,更是向苍天赎罪!

正德老爹的身后,一群人都在爬着……爬着……

“我到了……爹!我到了……”翠花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了,她趴在地上,吃力的把背篓从身后卸下来,拿出那只干净的公鸡,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千年古树的下面,她觉得神灵一定看到了她的那颗虔诚的心!她真想对海山哥说:“不,我不是迷信,我是真诚!真诚!”她知道自己不用解释,她的海山哥太了解她了,就如同他了解海山哥一样!真想再见海山哥一面啊……她回头想看一看那个魂牵梦萦的山村,一下子,她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远远的,那一群沿着她的血迹爬行的人啊……上天啊!你看到了么?翠花泪流满面,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一下子站了起来:“不要爬了,我已经做到了!我已经做到了!”她身子一软,一下子栽倒在了山路上,顺着山路滚了下去……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熟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翠花渐渐地听清楚了,是海山哥!对,是海山哥!翠花睁开眼睛,眼前真的是那张熟悉的面孔,脸上挂着泪珠,正痴痴地看着她,轻轻的背着背着……翠花痴痴地听着听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曾几何时,自己坐在门前,一遍一遍的背着这首诗,等着海山哥回来啊!此时,自己真的就在他的怀里,这梦萦魂牵人啊!“海山哥……我的身子是干净的……我没骗你……没有……长存抱柱信……”“翠花……你没骗我……我的傻翠花……”海山泣不成声,紧紧地抱着翠花,仿佛一松手心上人就会不见了!“海山哥……给我背诗……”“好……好……”海山擦了擦脸山的泪,轻轻的背了起来:“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原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翠花低声和着和着,声音越来越低……

“轰隆隆……”黑沉沉的天空响起了雷声,“下雨了!下雨了!”人们奔走相告。一对穿着素衣抬着棺材的队伍在雨中走来,越走越近……海山扶着棺材,把翠花安放在了父母的身旁,他轻轻地拿起铁锨向棺材上洒起了土,泪水和着雨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翠花!下雨了!你看到了么?下雨了!”海山大声地说着,喊着……“老徐哥!下雨了!下雨了!”正德老爹大声地说着,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