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爱情等待到底（续）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题记

时至今日，那座江南小城，依然在传唱着千年不朽的爱情故事。

（一）

江南三月春色浓，闻君策马古道东。及笄芳华倚门庭，惊鸿一瞥情所钟。

暮春，故事在一片天青色的朦胧烟雨中展开。在这座纷飞着杏花春雨的江南小城，一切都如城东流淌的溪水静静的不起波澜。

只有她的心绪在不经意间被全然打乱。

那年，她只有十七岁，住在那处青瓦白墙的深深庭院中。虽然还是青涩稚嫩的年纪，却已经出落成这个小城最美丽的女子。在紫檀香冉冉升起的书斋里，有过她朗朗的诵诗声和宣纸走笔的身形，在浣纱溪青苔厚积的槌衣石上，也曾有过她如花的笑容和婀娜的倩影。在这个四季如画的小城，她是最美的风景。

是那样的一天，刚刚下了雨，街道上浅浅的积着水，空气中还充满着潮湿的气息，轻柔的东风吹过，吹落片片柳絮。她在花园里荡着秋千，秋千飞起，她开心地笑着，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响彻天际。突然，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墙外响起：“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仿佛心弦被轻轻地拨动了，她不由自主地跑到门前，向外望去。

她的眼里忽然闪现出奇异的光彩，一个白衣佩剑的少年骑着枣红马从门前的青石古道上缓缓地走过，“达达”的马蹄声踏出跫音朵朵，和着檐上雨滴落打石阶的清响，一声又一声，落在古老的街道上，也落在少女的心上。少年清癯的面容，玉树临风的身姿，深深地吸引了她。当他从她身旁走过时，他对她颔首，蓦然一笑。

她不由的痴了，眼中，除了他，一切，瞬间苍白。

（二）

爱意深沉情意切，轻吻柔荑誓重重。卿我惜别离肠断，血泪挥洒梦成空。

他留了下来，因为她。

他没想过自己会在江南小城中邂逅这样一个纯真的少女。笑靥如花，眼睛清澈得如同一泓秋水，令他不禁暗自击节叹曰：“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他感觉在她的笑容中，自己一点点融化了。生平第一次，他相信了一见钟情。

他们相爱了。

她带着他游览小城，在每一条小巷每一条古道漫步；他给她谈论诗书词章，给她讲述历史典故，给她演示高超剑术。她爱他，爱他的一切，他也同样爱她，爱她的天真，她的纯净，她的娇憨。他们的手，整日里牵在一起，似乎生怕一松手，幸福就跑了。他们想，就这样厮守一辈子吧。

但是他始终未忘自己的志向，抱负未施，鞑虏未除，社稷垂危，苍生倒悬，自己怎能一味蜗居在这小城中？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手，说自己要走，去汴梁，去施展自己的才华，驱除鞑虏，保百姓安宁。他指着天地发誓，四年，他只要她等四年，四年后的这一天，他会回来迎娶她。她方寸大乱，这突然而来的离别和突然而去的幸福令她措手不及。她哭了，如梨花带雨，可她知道天下的形势，知道他远大的抱负，更相信他的誓言。柔肠百转，她心如刀绞地点头答应了。

他为她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把她拥入怀中，两个人一起沉默。也许过了一刻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他站了起来，骑上马，走出门外。他又望了她一眼，真舍不得这个如水般温柔的女子。咬咬牙，他转身离开。她泪雨纷飞，离肠寸断，望着他的背影一点点从墨色深处隐去，仿佛自己的生命也被一丝丝抽离。

她垂泪暗想，这一别经年，不知何时再相见……

（三）

花颜憔悴心意乱，脚步零碎愁绪浓。红颜俏立待尺素，四年幽梦一朝空。

她开始了等待。

一周，一月，一年……无论草长莺飞，抑或天凉如水，她守在江南，痴等着千里之外的他。天上的雁儿，水里的鱼儿，都被她当做传信的使者，每当门前马蹄声响，她都兴奋地跑去，看是不是他，那个归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对他矢志不渝。

箫声黯咽，倚栏人独，石子闲投，一池萍碎。香径徘徊，相思的人儿轻轻吟唱，婉转低回。花自飘零水自流。江南和煦的春风吹不走她心头无计消除的情思。愁满心头，她日益憔悴，人比黄花。

黄昏里，斜阳一抹。一曲相思苦，哽咽得不能成调。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夜半寒钟响，渔唱起三更，层层叠叠的涛声在她心上画开一圈圈涟漪，令她彷徨不安。

四年过去了，四年中她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四年中她拒绝了无数求亲者。她在等待，等待那个日子的来临。

这一天到了，四年前的这一天，他答应她会在今天回来娶她。她早早地起来，画细眉，施胭脂，绾青丝，着红衣，坐在闺阁中，等着那“达达”的蹄声响起。从早上到晌午，再到黄昏，她望眼欲穿，而那个白衣佩剑的身影却一直未出现。她越来越感到不安，难道他不来了？她的心骤然冷了下来。可她不愿相信他会负她，她还在等，等到深夜，又至黎明，但始终没有人经过。

她像一尊雕像伫立在窗前，继续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世纪。

（四）

三千青丝尽白颜，半百春秋倏忽终。惊闻噩耗身已亡，君化蝶兮妾相从。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少年子弟江湖老，红颜少女的鬓边也终于见到了白发。

这是她等他的第五十四个年头，那个曾经明眸皓齿一笑嫣然的少女已经到了垂垂暮年，她始终坚持着对他那份执著的爱恋。

满地黄花，一袭罗纱，独坐窗前，看镜中人红颜渐老，青春不再。月光挥洒，照亮了整个小城，独照不进她清冷的心房。

草荣树枯，云卷云舒，她淡定地走在花园小径，看着这座物是人非的庭院，轻轻地吟起一首自己填的《金缕曲》：夜深已三更。人悄起，独对轩窗，静看枯藤。相思无寐身渐瘦，青丝绾起莫弄。泪暗弹，望断归程。梧桐叶底微起风，鸣沙沙，疏影一枝横。月如水，清辉冷。

一帘幽雨三重梦，莫回首，几多憔悴，尽是寂寞。持觞醉饮为遣情，昏尘罗帐孤灯。点滴泪，黄花凋零。离索轻泣竟无语，天欲明晓细雨蒙蒙。一声叹，愁暗生。

韵律不通，却表达了她的心情。

她想起了当年他初遇她时吟的词句：“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她轻念下两句：“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她暗笑：真巧啊，她的一生就像词中所写的一样。也许五十四年前的那次邂逅，只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家人送来一封从临安来的书函。她展开信纸，只轻轻看了一眼，便如失魂魄地坐倒下来，然后是哭泣，肝肠寸断的哭泣：他在五十年前答应娶她的那一天死了，原来，他始终没有负她。

她感到一阵眩晕，天地在她眼中开始旋转：郎君，郎君，君既去，妾相从。她像一片三月飞絮，缓缓地飘落在地上。泪眼朦胧中，她恍惚看到，那个年方及笄的她坐在秋千上，笑靥初绽，墙外古道上那个温润如玉的白衣少年正骑着枣红马，“达达”地向她走来……

（五）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烟雨江南的邂逅，咫尺天涯的伤，只为等待一个不归的剑客。

后记：弹指千年，小城历经沧海桑田，只有城东立着的石碑屹立不倒，其碑文曰：“北宋宣和五年，慈溪沈生途经本城，遇女子韩氏，许白头之约，沈生诺四载必返。沈生入京，拜左将军，与金人战。近四载，欲归，时金人入侵，沈生统兵抵抗，不幸被俘，金兵迫降，不允，慷慨就义，死前大呼韩氏之名，时正四载之日。韩氏未知其讯，苦候五十四载，得其殁讯，坠楼以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