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的选择

大学毕业那一年，苏菲二十三岁。因为种种原因，进不了外企，也进不了国企。只好跑到胡桥镇一家生产猪饲料的民企当了业务员。

老板王元六十多岁，人还不错，就是有点花心。这一点苏菲是听别人说的，当时她想，管他花心不花心，我是来工作的，他花不花心跟我有屁关系。

公司的效益不错。王元是奉贤的人大代表，是当地农民企业家的旗帜。其实王元最恨别人叫他农民企业家，凡是和农民沾边的东西都沾着土气，农民企业家也一样。“咱王元已经是企业家了，怎么还是农民？”可恨的是有关媒体不知趣，逮着机会就把农民往企业家身上沾，“他妈的，这些蹩羔子，这不是看不起咱王元吗？”但王元对新来的大学生挺好，对苏菲挺好。

有一天下午，王元让苏菲陪他去沁园春招待几个客户。把客户送走以后，王元忽然意味深长地问苏菲，“苏菲啊，你会背李白的将进酒吗？”

苏菲不知就里，还暗自得意。“将进酒，怎么不会背呢？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何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虐。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好好好，大学生，素质就是高。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来来，王总敬你一杯。”苏菲挺感动，高高兴兴地和王元碰了杯。

第二天下午，苏菲正在办公室打一份表格，突然接到王元的电话。“苏菲吗，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苏菲不敢怠慢，气喘吁吁跑进王元的办公室。“坐坐坐，苏菲啊，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说那李白那么有才的一个人，他为什么就不弄个官当当呢？当不了大官，当个人大代表总可以吧。你看王总，爱喝酒，人大代表当上了，李白也爱喝酒，比王总有才，还会写将进酒，怎么就当不上人大代表呢？……”

在王元豪华的办公室里，在宽大的老板台的对面，苏菲目瞪口呆地听着王元的独白，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开玩笑。为了避开王元的口臭，便找了个由头，从老板台的正面挪到侧面。

王元突然笑眯眯地站起身子，拉起她的小手就往台子底下拽。

苏菲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脸都涨红了，“王总，别叫人看见，影响不不不不好。”

“我不怕叫人看见，我这是喜欢你。”

“我我我有男朋友，王总。”

“我也有女朋友，嘿嘿，那又怎么样，苏菲呀，我是喜欢你有才，你长得其实也就一般，……”

“是是是，我是一班的，我个子太矮，皮肤太黑，还有病。我丢三落四，我我我我还有脚气。”

“什么，有脚气，脚气算什么，”王元努着肥胖的下巴“你可别把王总当傻子，多少女孩勾引王总，我还不理她们咧。”

苏菲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麻烦，她想喊救命或是马上跑出去，但这样这份工作就完了。她突然急中生智，先脱身再说，于是便假装委屈地说，“王总，你事先也不透漏一点意思，弄得人家一点准备都没有，再说，这不是办公室吗，人家还害羞嘛。”

“真的，”王元眯细着一双小眼睛像苍蝇盯着蛋，“那好，过几天在酒店给你包间房，一言为定。王总不会亏待你的，你知道曼妮吗？她原来就是王总的秘书，复旦毕业的，和你一样聪明，现在自己开公司。”

苏菲不知道曼妮是谁，也不想知道，她走出王元的办公室就迷迷瞪瞪地往出租屋跑去，一路上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长的好像不一样，走起路来后脚高，前脚低。突然，她想起来了，在王元办公室的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画轴，歪歪斜斜龙飞凤舞书写的不就是李白的将进酒吗？

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天，王元一直没有动静，不仅没动静，而且根本就没在公司露面。苏菲乐观的猜想王元一定是碰上了一个漂亮的女孩，他不是说勾引他的女孩很多吗，说不定这是真的。

第四天的早晨，苏菲正常上班。一进办公室，看见王元正和办公室主任阿城谈话呢。

“来这么早啊，苏菲。”王元看到苏菲，温厚地打了个招呼。

苏菲心一震，假装随意的样子，“王总，你早。”

王元憨厚的笑笑，招呼苏菲坐。

这时，阿城出去接一个电话。苏菲坐在办公桌前看一份传真，王元色迷迷地在办公桌的对面看着苏菲。正准备回传真呢，苏菲忽然觉得脚背上一阵麻酥酥，是王元正在拿脚摩挲她的脚背呢。她浑身一激灵，一种感觉，一种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感觉，霎时笼罩了解放区的天。

苏菲把脚抽回来，假笑。“不好意思，王总，我乱伸脚，碰到你了。”

“嘿嘿嘿，说得好，得体。”王元凑近苏菲，“可不要食言哈，咱们一言为定。”

苏菲正不知怎么应对呢，阿城回来了。“苏菲啊，有件事跟你说，王总的秘书最近身体不太好，不能来上班了。王总挺欣赏你的才华，从明天开始，你就接任王总秘书。你先考虑考虑，一会儿给个答复。”

苏菲脑袋嗡的一下，恍惚间觉得王元正在跟她笑呢。

“我考虑考虑，我考虑考虑。”苏菲连假笑都没有来得及做，站起身子夺路而逃。

现在她终于明白，要想不付出，又要保住这份不错的工作，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不知怎么办好。苏菲一边想一边向自己的出租屋走去，为了上班近，苏菲和几个女孩在公司外面合租了一个居室。一进屋，几个女孩都在。苏菲脱下长袜扔进垃圾桶，唉声叹着气。几个女孩问起缘故，苏菲一五一十地说了。

几个女孩听了，笑的死去活来。

“王元多大了，”其中有一个外号叫蘑菇的女孩说，“放屁都打晃，还有去包房。你怎么不臭骂他一顿。”

“你在这儿说得好。你敢不敢骂给王元听？”

蘑菇一拍胸脯，“怎么不敢？”

苏菲突然想起阿城说还要她给答复呢，说不定王元还呆在公司没走呢。

“打电话骂他。”蘑菇豪迈地说，“我打，把电话号码给我。”

她果真把电话打过去了，一个男人接了，问她找谁，她捏着嗓子说要找王总，那人也没问她是谁，便给她去找王总了。

王总马上就来了，蘑菇本想捏着嗓子开骂，却猛地把电话撂了。原来王元到底是个老总，有老总的气势，蘑菇虽然豪迈，还是怯场了。大家又扫兴，又好笑。

蘑菇觉得很惭愧，决定再来一次。接通电话后，她又捏着嗓子找王总，人家还是不问她是谁，就给她找王总去了。王总来了，蘑菇惊恐的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又把电话给撂了。

大家笑得不行，几乎要瘫倒地板上。但是蘑菇非常有恒心，她说万事开头难，她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亲。她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定了定神，“再来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大家怀疑王元会不会第三次接电话，但王元还就第三次接了电话。

蘑菇不等他开口，就高亢而悲壮地嚷着，“王元吗，我是你爸爸，你个龟儿子，我是你爸爸。”就嚷了这一句，便嘭地扔掉电话，瘫在沙发上。

女孩们大笑不止，一边给蘑菇捶胸抚背，一边连连的夸奖她敢作敢为，是当今的女中豪杰。

笑过，疯过，苏菲突然问蘑菇，“接电话的那个人是王元吗？”

蘑菇惊魂未定地回忆说，“他什么也没有说呀。”

“那怎么能确定接电话的就是王元呢，说不定是接电话的那个人正要告诉你王总已经走了。”

大家一想确有这种可能，不禁一阵沮丧。

苏菲想了一会儿，决定马上辞职。

她竭力对蘑菇的仗义行为认可了一番，但蘑菇还是很不开心。

苏菲过意不去，便说一会儿自己到公司打探打探，说不定真是王元接了这个电话。

苏菲回到公司，王元已经走了。阿城用怀疑的眼神研究着苏菲，然后告诉她，“今天有几个奇怪的电话找王总，王总接了电话很不高兴，马上就走了。”

苏菲嘻嘻哈哈的说，“老子也不高兴，老子也要走。”

“女孩家家的，什么老子老子的。”阿城笑着说。

“我昨晚看了痞子王的书，就说顺嘴了。”

“痞子王？什么书？”

“我是你爸爸。”

“你个死丫头，怪不得王总脸都气歪了。”

确定王元接了蘑菇的电话以后，苏菲高高兴兴地向阿城交了辞职信，回去向蘑菇她们报喜去了，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也同时没了。

狄更斯在双城记里说过这样的话：这是一个光明的时代，这是一个黑暗的时代，从这里走进天堂，从这里走进地狱。在这里，在我们人民的共和国里，也许并不存在什么天堂和地狱。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但也是一个浮躁的时代，一个无神论者的时代，上帝和魔鬼统统死去，我们是我们自己的主人。在这里，也许谈不上道德与正义，也不存在什么侮辱与被侮辱。但不管在哪里，都存在着一种自我的选择。

二十三岁那一年，苏菲就做出了一种选择，她的选择不知道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