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眸吟

卧龙渔夫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4-06 20:46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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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休休,者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夏夜的微风带着一丝沁人心脾的醉意,草丛中促织的低吟将皎洁的月光织成一张柔软的纱从银河泄落在这个山涧幽深的院落,笼在脉脉流水缠绕的竹林。在竹林的深处一座两层的竹制小楼上一盏微微泛着黄光的油灯将绣楼的纱窗下的一张紫檀木做的书案笼在其中。

书案上的金猊从嘴里飘出点点幽香。金猊的不远处放着一本翻开的《漱玉集》,灯光透过纱罩将点点微光洒在几句词上:“烟锁秦楼,惟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书案旁边的绣墩上一位女子双手扶着下颚凝视着天边的弯月,嘴里默默地念着那几句词,姑娘约摸十八岁,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烁烁的眸子引人爱恋。

一盏气死风灯迅速从竹林后面移向楼阁,灯笼上用圆润的笔体写着一个娟秀的“赵”字,灯至楼下持灯人轻轻唤道:“蕊儿小姐,都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姑娘听得声音,长身行将头伸出纱窗外,柔声答道:“是秦妈妈,你上来吧。”那个提灯的姥姥蹒跚地走向楼口,姑娘刚坐下忽又站起身行,冲楼口喊道:“秦妈妈,你小心点,别摔着了。”只听得楼下“嗯”了一声便只余“噔、噔”的上楼声。姑娘合上书本转身将书放在身后的书架上,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书架在屋的西北角,书架旁挂着一副淡漠的山水画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图料都有些凋敝,山涧的云彩都变成暗黄色蕊儿扫了一眼书架的经、诗、子、集只有刚才放上去的宋词选集是青色书皮,给整个书架一抹绿意。

帘子一响,一个姥姥鱼贯而入,只见她佝偻着脊背脸上皱纹堆累,像干柴一般的手上提着一个灯笼,蕊儿赶忙起身迎上前去接过灯笼刚想说话,却听秦妈妈道:“蕊儿小姐,老爷和夫人飞鸽来叫你明天回庄。”“回庄?”蕊儿眨了眨眼睛舒了一口气喃喃道:“的确,是该回去看看我娘了。”“小姐,还有老爷。”秦妈妈笑着补充道。“别提他。”蕊儿嘟起嘴,俄而陪笑道:“秦妈妈,我给您老说过多少次了,你别小姐长小姐短的叫我,你是看着我长大的……”“呵呵,小姐,想当年老爷不记前嫌收留了我,多年来待如家人,我老婆子,不但对你们赵家无半点功劳而且……”“诶!秦妈妈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呢?”蕊儿打断道,“你照顾我长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反正以后你就叫我蕊儿行不?”秦妈妈笑眯眯的看着蕊儿点了点头道:“蕊儿今天早些睡,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回幽篁山庄,我也该回屋睡了。”赵蕊点头答应,目送着秦妈下了楼,良久才转身熄灭了书桌上的那盏青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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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昏暗,天上的星斗拼命地眨着眼睛,前面又是一片黑压压的树林,不时有惊鸟飞出,蕊儿骑在她那头青鬃马上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运目力望去灌木丛中恍惚有人影晃动,蕊儿回头看了看身后骑在瘦驴上的秦妈,双手正死死抓住缰绳双眼露出怖惧的神情,蕊儿端坐在马上不由心潮起浮,暗自想:这是一批什么样的人,怎么会伏击我一个未涉江湖的女子?好在秦妈惊醒我们才幸免遇害。可刚逃出小竹楼,就又遇上敌人的伏兵,亏得蕊儿腰中三尺龙泉才在重围中脱险,不想没走出几步又有伏兵在前。蕊儿抬右手缓缓抽出缠在腰间血迹未干的剑回马对秦妈朗声道:“秦妈,你别怕,宵小鼠辈不足为惧。”又用压低了的嗓音道:“秦妈,我去引开他们,你快回去给我爹报信。”秦妈仿佛被吓呆在了那里,对蕊儿的话没有丝毫反映,蕊儿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抖丝缰青鬃马箭一般冲向前去,这时秦妈才啊的一声惊呼往前一催坐骑,不料那头可怜的驴老得太不中用了,前蹄一软差点就将秦妈摔下驴背。

一阵风起,卷起丈把高的浮土马的眼睛被风沙一迷“唏律律”的一声嘶鸣像一柄利剑划破寂静昏暗的夜幕。也就在一声嘶鸣未绝之时几支暗镖裹着风声飞向蕊儿,但听得一声娇叱,蕊儿整个人甩蹬腾空,暗器走空,蕊儿身刚落地,八个玄衣人手持青刚剑早已逼将上来,这八人一律玄纱罩头只留下几双利刃般的眼神和挑得老高的眉毛,凉风吹来让人心里不禁冒上丝丝寒意,蕊儿与他们一对眼神心中不由一凛,猛地想起有一年冬天在雪谷里自己和表哥遇到饿狼的情景,那放着幽幽光泽的狼眼和眼下这几个人的眼神是何其的相似,只不过现在只能凭自己一己之力面对挑战了。这种时候那里容得她细想。“啾”一声鸦叫其中一个黑衣人一愣神,蕊儿手中的宝剑化成一道白练,但见银光一闪,宝剑在一片血光和惨叫声中撕开一道口子。赵蕊儿不敢恋战,正欲飞马而去,岂料,一声姥姥的呻吟让蕊儿定在当场,她回首观瞧,见秦妈正站在那头失了前蹄的老驴前发呆,赵蕊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个黑衣人本待发招制她,一见此情景几支剑齐刷刷的指向了秦妈,暴怒的剑芒重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赵蕊只觉得眼前一暗,心想这下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她闭上眼睛不忍看到将要发生的惨象。一声长长的哀号将蕊儿的心往起一揪,蕊儿在马上摇晃了一下身子险些栽下马来。

少倾,蕊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平和地道:“蕊儿,我们赶快走吧。”赵蕊猛地睁开眼,呈现在她眼前的景象令她吃惊不已,秦妈妈,好端端的站在眼前,佝偻的身子在晨风的吹拂下显得有些委顿,瘦小枯干的手上擎着一根二尺长沾满血迹的的银针,再看看她身后,刚才还凶神般的几个人此时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他们咽喉处被利器割开寸大的口子正兀兀地冒着鲜血。一时间蕊儿呆在马上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此时天已放亮山荫道上不时飞出觅食的鸟儿,蕊儿心里担心家里的安危,适才又发生了那一切使她感觉自己脑子很乱,重重疑虑和不安一起袭上心头。

天交五更的时候,蕊儿先是听到一短三长的怪异的啼叫,接着秦妈妈便神色慌张地将自己叫醒,说是也许家中出了变故别院怕是也不安全得赶紧离开,睡眼惺忪的蕊儿被秦妈架出小楼,她们还没离开多远,就发现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潜入了竹楼,依着蕊儿的性儿早就想与来敌拔剑一战,奈何考虑到身边还有秦妈,加之心里挂念家人所以才在秦妈极力劝阻下和她一道回撤,不想一路上还遇到几小股敌人的伏击。更令蕊儿想不到的是在自己身边伺候了近二十年的秦妈竟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念及此处,她不由调头仔细看了看瘦驴上的秦妈,这时才又从原本很是熟悉的神色里琢磨出一丝武林中人的味来。她佝偻的身子还在风中微微发颤可一双眸子却皂白分明闪闪放光,她两腮虽说已然干瘪,可太阳穴却向外鼓着可见其内力修为定然不浅。可不知为什么,她总是表现出一副颤颤巍巍,弱不禁风的样子。

赵蕊居住的别院离幽篁山庄约有四十里,太阳刚升起来不久,露气还未褪尽。但蕊儿骑在马上已然可以望见云雾缭绕的山峰上宏伟的建筑群,赵蕊心头不禁一热,加快了马速。行到山脚蕊儿看见一道白线从山庄方向沿着平坦的盘山道冲了下来,待蕊儿行至半山腰时她这时才看清楚是一骑银鬃白马驮着一位白衣少年,在山道上飞驰,这少年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表哥周云浪,在自己的印象里这位表哥有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就是面对饿狼他也能不慌不忙。他们俩可谓总角之交了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惊慌失宜,一重不祥的征兆在蕊儿的心头升起,马行至切近,云浪只失声叫了句表妹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赵蕊急切问道:“表兄,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周云浪没有答言可眼泪却警浸出眼眶。蕊儿一见这样的情景猛地挥鞭抽了马儿一下疯似的向山庄冲去,要知道这可是山道,山道纵马很有可能就会将人摔下悬崖。秦妈一个劲叫:“小姐,小心。”云浪则牵马在后看着蕊儿的背影一脸复杂的表情。

门口的石狮子依旧威武,两排栓马桩依旧气派,朱漆的大门敞开着露出院内高大的影壁,蕊儿骑马绕过影壁,但见从影壁到正厅的盆景的长势正好,一片苍翠。正厅中堂下那张镂花靠背太师椅上一个中年男子埋着头做沉思状,一切照旧,一切如常,可这一切分明又有一丝不同寻常,她不敢高声,害怕打破着令人窒息的沉静,可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逼着自己想要一泄心中的郁结之气。“爹”蕊儿终于悲声喊了出来,可中堂上那个作沉思状的人没有答应她,到是案几上的青花细瓷茶杯盖从半斜状翻了个身,一不小心掉在地板上摔得哐的一声响。蕊儿终于意识到,现在自己家中最为缺少的是生气,她来到桌旁扎着胆子试了试父亲的鼻息,却那里还有什么呼息,父亲的尸体也早已僵硬,蕊儿呆在那里,活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接近死亡。这时秦妈和云浪一前一后走进了中堂,秦妈一见这样的情景随即向后院奔去,云浪一见秦妈的身法快如闪电不由一惊。

云浪来到近前,忽然,他一指桌前用嘶哑的声音奇道:“蕊妹,你看!”赵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茶几上用指甲划出几个依稀可辩的字:山长水阔知何处,斜光到晓穿朱户,从字迹和笔体来看像是父亲临死前留下的遗言蕊儿心中暗想:可是这两句晏殊的词有是什么意思呢?蕊儿正在琢磨,云浪急切问道:“这是不是舅舅留给你的遗言,这两句词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蕊儿正待答话,忽听后堂一声闷哼,蕊儿一个移行换位射向后堂只见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向西北方向移去前边一人腋下还夹着一个人,被夹着的那人看上去像是秦妈。蕊儿闪身上房厉喝一声:“站住,休走。”在后面的那人顺手掷来一件暗器,但是出暗器的力道并不很大,蕊伸手接过暗器掖在怀里正想追下去,就在自己一楞之际那两个人早就没有了踪影。她在屋上举目四望,忽地想起了母亲,她急忙翻身下房来到母亲平日居住的房间,房设依然齐整,只是人去屋空,蕊儿郁郁步出房间,突然她看到了门槛上有几滴暗红的血迹,她沿着血迹来到了后院的水井旁,云浪也从前厅来到近前,两人合力拉动井绳随着枝桠的声响水桶缓缓上升,当云浪奋力把水桶提了出来,蕊儿怔怔地看了片刻一声痛叫昏死了过去,原来水桶里竟是数十颗血淋淋的人头。

此时日头已上三竿,夏日的阳光一向都是毒辣无比的,树梢的鸣蝉被灼得撕心裂肺的叫。蕊儿悠悠转醒过来下意识地摸了摸掖在怀内的那个暗器,因为狡黠的对手除了那个暗器外未给她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你终于醒了”蕊儿意识到这是表兄在同自己说话,她努力睁了睁眼凄然问道:“表兄,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云浪看了看形容憔悴的赵蕊儿心中一痛,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只是撇过头去不敢正视蕊儿那凄婉的眼神。半晌他才颤声安慰道:“我……也不清楚,我来时事情已然是这样了,我知道你心中悲痛,你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不要憋在心里。”然而蕊儿却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流,就在刚才,就在她一近家们的那一刹,她隐约明白了父亲的苦心,父亲并不是不爱自己,而是爱得太深。也许他们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蕊儿总有一天要独立面对生活,所以父亲才坚持让她独自在别院习文练武。然而事实并不是如蕊儿想的那样的简单。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从怀中拿出了他件暗器,云浪不知道蕊儿刚才心里想法见她并没有如自己意料中的那样放声悲戚,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一只金光闪闪的蝙蝠,他不由吃了一惊,不但是他就连蕊儿也断没想到暗器会是只金蝙蝠,蕊儿看着这只蝙蝠心中又是一阵揪心的痛,自己脖子上也有一只从小就挂在颈项上的金蝙蝠。想及母亲蕊儿心底升起一丝温暖,看到亲近人的头颅自己虽然昏死过去了但自己心里清楚在那里面没有母亲的,想是母亲被仇人带走了,但人海茫茫自己又到哪儿去找呢?蕊儿的思维正在游离,猛地听云浪一声惊叹:“你看,这上面有字!”蕊儿精神一震。

夏日的阳光在粼粼水波的湖面泛起点点金光,微风拂过,十里河塘中荷花娇羞地轻点着莲头,深翠的荷叶像碧色的衣裙,远处随风传来采莲女子甜中带润的歌声:“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少年信船游。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一曲唱罢又传来一阵嬉笑。赵蕊站在一叶画舫的艄头心头不禁一阵苦楚,转身回到船舱内,却见周云浪一副专注的神情好似正在凝神谛听,又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飘过烟水朦朦的湖面传入听者耳鼓。“越女采莲秋水畔,窄釉轻罗……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愁引江南岸。”歌声越来越渺茫,末了什么也都听不见了。

云浪见她进来急忙起身让座,半晌他才问了句:“蕊妹,你说舅父留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会不会与你们家的幽篁丹有什么干系?”“什么?幽篁丹,爹爹从来都没和我说过什么丹,倒是江湖是流传得神乎其神。”蕊儿幽幽答道。“你从未听舅父谈起过?”云浪奇道。蕊儿沉默了片刻幽幽道:“我小时候听别人说我家有什么神奇的丹药还兴冲冲的去问爹爹,结果被他呵责一通。还问我是听谁说的。”隔了一会儿蕊儿摇了摇头接着道:“从此我再也没敢问爹爹这件事。”“哦,那就是说你们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起死回生的神气丹药了”听了云浪颇带失望的言辞。蕊儿重重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他的疑问。蕊儿怔怔看了云浪半晌突然问道:“表兄,你说那金蝙蝠上的嘉兴玄蝠是不是如我猜的一样,是指嘉兴一带?”云浪思索片刻道:“我看,十之八九……”他的话还没说完蕊儿就打断道:“可……为什么我们来了五天了却一无所获。”“你不要急,不是说好了嘛!找线索的时包在我身上,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调整你的情绪。”云浪微笑答道。蕊儿决绝道:“不行,我不能在这干等,从今天起,我和你两个人一起查访,这样机会也大一点,我不能天天在这游山玩水让你一个人忙活。”看着蕊儿着急的神情云浪有一丝不忍半晌才懒懒答道:“好吧!我不反对。”

看着表兄的样子蕊儿不禁有一丝愠怒,他永远是这般悠然和漫不经心。自己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他只是飞鸽告知姨夫就主张和自己沿着金蝙蝠的线索一路找下来。想到信鸽,蕊儿不自主地想起了秦妈妈,她正是用飞鸽与家里联系的,这些天来,这些疑惑一直困扰着她。那天两道黑影是什么人。特别是给自己留线索的人,还有自己的母亲现在何处,她甚至想问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表兄会来,虽然他是自己家的常客。

云浪见蕊儿又在发呆便吩咐船家靠岸,时值午时两人上岸后就走上了湖旁的酒楼。小二一见他们俩便笑着招呼道:“二位客爷,楼上给你们留着位子,还是按老规矩上菜是不?”云浪点了点头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酒楼,果然楼上靠窗的位子给他们留着。两人刚刚坐定,楼口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响还伴着与小二简单的对答:“一壶酒,两个菜越快越好!”小二笑着答应一声:“好勒!”少顷从楼下走上一位白衣少年,蕊儿抬眼一看心下不由赞叹,但见来人浑身上下一团儒雅之气,眼神顾盼生威眉宇间透出一股魄人的英气,蕊儿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而纤细,只是有个别关节稍微向外面突出,手中一柄丝质扇子不时轻轻地晃动着。少年挑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刚刚坐定,楼梯一响又一道身影闪上楼,小二正端着云浪他们要的菜上得楼来,一见又上来了一位客官便一面快速做着手头的事一面招呼这刚刚上来的这位怪客,来人确实有一丝怪异,浑身上下穿着玄色衣裳,这么大热的天这位却戴着一敞玄色的有一丝异域风情的斗蓬,斗篷上还有一些精巧的饰物。蕊儿与来人一对眼神,心头不由一怔,从遮幔下透出的那一双眼睛有着如刀般令人生畏的眼神,但蕊儿竟从中感到一丝亲切,那个玄衣女子一见蕊儿也是一震,轻轻“咦“了一声随即选了一张在白衣少年对面的桌子坐了下去,又对正说得神采奕奕的店小二吩咐道:“和那位公子一样。”店小二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少年,心的话:“今儿可有意思,看来这两位是老相识啊。”他一边想着一边下楼去安排。楼上陷入了一片沉寂,少年低着头始终没有看那玄衣女子一眼,蕊儿不由好奇心起,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静观其变。

不一会,店小二端上了两人要的酒食,少年也不抬头自顾自的吃开了,玄衣女子左手抄起酒壶手腕一用力一支酒剑从酒壶嘴射向白衣少年。咋见突变,云浪的手不由自主按在宝剑的蛤蟆口上,蕊儿也将绣眉微微一簇,却见那少年从容自定并不慌张,微微将手一抬将酒势一阻,一张嘴将酒水尽数吞如腹中,玄衣女子一见,红唇一嘟,左手一挥,葱指轻弹唰一声一支筷子裹着风声射向少年的咽喉,接着又是一声轻微的破风之声又一支筷子离弦之箭般射向白衣公子的神庭穴,少年微一倾身侧脸张嘴将一支筷剑噙在口中,另一支则从他的发髻穿过没入柱头之内只余半寸长的尾巴露在柱外。

这几下兔起鸪落讯雷不及掩耳目,少年吐出噙在口中的筷箭沉声道:“长孙悦颜,我木某人可是从来都不喜受人管束的,要来则来要走就走。”长孙悦颜重重哼了一声道:“木子啸,你……你要走没人拦你,可你却要吃下灵丹方可放你离开。”“呵呵,笑话,我木某人从来不受人要挟,幽魂散是能吃的吗!我可不想受人控制。”木子啸笑驳道。长孙悦颜一时语塞,半天她才又说道:“姓木的,我们待你不薄,全体教众哪一个不是将你待若上宾,义父待你更是非同一般,我也,我也……”说到这她好似极为委屈,半晌都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将话说下去了。听了她的言辞,木子啸突然放声大笑道:“长孙圣女,现在我就告诉你,我就是你们教要找的‘笑林书生’木子啸不是你们蝙蝠卫士的教头萧木。”“嘿,你们之所以待我如上宾,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罢了。”长孙悦颜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说着。她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道:“即便你就是木子啸,那你总该说明原委再走不迟,何必,何必不辞而别?难道你我之间就到了这个地步了?以前的话都不做数了?”木子啸听了她的话冷冷道:“和你们这帮强人不用告什么别了,我真悔当初没有听师叔的话竟然助纣为孽……”听了他前面冷冷的话语长孙悦颜愤然打断道:“哼!姓木的,你不用找这么难听的话语来诬蔑我教,你要走就走,我放你走也就是了。”。“呵呵,那你道是个宽大为怀的圣女咯,你们教行事卑鄙,你义父更是狼子野心,原以为你是空谷幽兰,不想你竟率你部下干出令人发指之事,算我有眼无珠……”木子啸义愤填膺地说着。长孙悦颜半晌没有说出一个词来,只是身子摇晃了几下。

他们在一边说着,一旁的赵蕊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她虽然未涉江湖但木子啸的名头她还是听人谈起过的。木子啸在江湖上可不是一般人物,前几年他一双拳头单挑了经营海盐的海上一霸“毒沙鱼”。在泰山上又一拳毙了拦路虎孙一豹,这些还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是玄鸣仙长的唯一嫡传弟子,说起玄鸣仙长,那可是在江湖上跺一脚,地皮都会随之发颤的人物,他俗家复姓申屠,想当初他和他兄弟二人在江湖上闯荡半个甲子,为江湖做出了许许多多的实事,很有侠名。二十年前在江南两人合力击败了飞蝠大盗后突然宣布退出江湖,一个出家作了道士也就是现在大家所熟知的玄鸣道长,另一个则作了屠户干杀猪这个行当。时人大多不解,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哥俩这样做的真实原因。当年他们俩合力击败了飞蝠,在那一役中兄弟俩杀业过重,血染了整个山寨。所以在最后关头兄弟俩动了恻隐之心想只把飞蝠的武功留他一条性命所以才没有下杀手。但是飞蝠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他尽然在最后关头暗使毒计使得申屠兄弟俩负了重伤自己趁机逃之夭夭。当然这一切只有他们当事人知道罢了。其后在中原确实也没见过什么飞蝠其人和他的神秘组织。

然而令蕊儿吃惊的不单单是在这儿遇到了木子啸,还有就是眼前这个玄衣女子也让她很是好奇,因为她的名字和自己母亲长孙蕊颜何其相似。她正在想着,木子啸和悦颜一言失和竟又动起手来,长孙悦颜一根墨色丝鞭宛如一条上下翻飞的巨龙在酒楼上翻腾不息,木子啸只是极力躲闪并不还招。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形下才用扇子往外磕鞭,二人在楼上打斗,早就惊动了楼下的食客,胆大的竟然猫着腰在镂口观瞧,胆小的却趁机一轰而散连饭钱也节省了。

长鞭在空中挽了几个圈啪一记虚响像一条毒蛇般向木子啸点去,木子啸一搭手一挑一探将鞭子的一头拽在手中。只听他轻声道:“悦颜,我们借一步说话。”言毕一松手飞身向西南方向而去,长孙悦颜一愣神随即也飞身跟了下去,赵蕊用手肘碰碰云浪朱唇轻起吐出一个“走”字,两人展开飞腾术顺西南方向追了下去。

蝉是夏日最不安分的虫子,和夜里的促织一样,老爱吱吱地叫个没完,树林的幽径上木子啸背对着长孙悦颜柔声道:“你真的不知道幽篁山庄的事吗?”悦颜没有搭言,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回答一个已然回答了一次的问题。“那你听说过扶风剑、普洱蟾、天山衣、幽篁丹这句话吗?”木子啸接着问道。

“知道。”悦颜简短道。木子啸豁然转过身对着悦颜道:“凭你的身份定然知道你们此行江南的真实目的吧!”悦颜习惯性地用手捂了捂自己的鼻子道:“义父告诉我说,我们从西域到中土,只是为了迎回我的生母亲,所以年前才在嘉兴建立分舵。”片刻悦颜又凄然道:“义父从我小时候就对我说,我生母在生下我后不久就被幽篁山庄的少庄主给拐骗而去,我生父禁受不起打击郁郁而亡,义父看不过眼去找那个少庄主理论,不想却被他打伤,最后关头勉力逃脱但那个少庄主却还派人一路追杀我义父,逼得他带着我远遁阳关之外。义父为了我躲在,西域苦心经营逝月教。此次义父是在我再三恳求下才在江南设了分舵。”太阳慢慢移过头顶,蝉儿仿佛也叫累了,终于停止鸣叫。“那这么说你是参加了幽篁山庄那一役了?”木子啸正声问道。“没有,六天前天义父突然来到分舵,是他领人去幽篁山庄将我母亲直接迎回总坛。”悦颜幽幽道。“哦!如此你不知道幽篁山庄上发生的一切了”木子啸放缓语气。早就伏在林边草窠里的赵蕊和周云浪听到两人的对答心中不由大惊,想不到自己暗寻多日没有头绪的事儿今天在这里遇到正主,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万千思绪涌上各自心头。“笑林书生”木子啸用极其沉重的语调问:“悦颜,你真的不知你们玄衣部灭了幽篁山庄满门?而且还是事先收买了人做你们的内应。”长孙悦颜霍地一抬头,一阵风起罩在她头上的玄色斗篷落在地下,一张眉目如画肤光胜雪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出现在赵蕊的眼前。但见她双目好似一弘秋水长长的睫毛闪动了几下,细看之下她和自己母亲尽然在神色上也有几分相似。身子晃了晃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木子啸见此情景忙上前一步扶住悦颜遥遥欲坠的身子单手放在她的太阳穴上片刻悦颜恢复了原样。木子啸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的话,我来告诉你。”

“你们逝月教在江湖上的所作所为可谓人神共愤,多年来由于你们隐身大漠影踪神秘才让你们在武林上存在,你义父也就是当年在我师父手下逃走的飞蝠大盗,只因我师父他老人家经当年一役无力再管江湖之事所以……”悦颜怔怔的听着仿佛对面的人不是在同自己说话一般。木子啸长长叹地了一声不在往下说。树林里陷入了一阵可怕的沉寂之中,好半天长孙悦颜好似如梦初醒般看着木子啸恨恨道:“木子啸,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所言非虚?”木子啸用低沉的声音问道:“你一定见过扶风剑、普洱蟾、天山衣了吧!”悦颜“嗯”了一声伸手将袖口挽起露出半截深青色的衣衫道:“这就是天山衣。”木子啸怔怔的看着那半截深青色的衣衫,双眼一润恨声道:“你们为了这件衣衫,杀了我满门三十余口,我还是我师父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赵蕊伏在草窠里满怀悲愤,真想一个健步冲出去与长孙悦颜一战,但又一想自己母亲的下落不明不可莽撞形事,只好压住心头的悲痛仔细谛听。蹲在她一旁的周云浪不知是因为天气太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局促不安的一会盯着树林里的两个人一会看看身旁的蕊儿。

又过了一会木子啸的声音越来越轻,长孙悦颜一个劲地摇着头好像不相信木子啸的话。又是一阵沉寂突然长孙悦颜抗声道:“我不信!”言毕脚步踉跄着向林外跑去。木子啸急道:“你,那里去?你们玄衣部的人早就走光了。”一面说着一面追了出去,蕊儿一见木子啸远去的悲影心中一动,她暗想:他不是那个给她留下线索的人么!想到这一晃身行跟了逶迤而去。

太阳终于被西山吞没了最后一丝笑脸,圣洁的月光像娇羞的少女披着轻纱露出云间,时近傍晚街上的行人渐渐的稀少了,不少店铺已开始关门大吉了,一座深门大院院大墙高,朱户两排一人多高的拴马桩相对排开,大院对角有三间草房门上满是油腻,房的一端伸出檐外一直沿到了街角,一根横梁搭在飞檐上,下面放着一张青石板,板上放着一个菜墩,墩上立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年屠夫正在收拾家伙准备关门。借月光观瞧,屠夫中庭饱满、地阁方圆、虎背熊腰,胡子拉杂的还是虬髯穿着布褂,也许是时间久远加之上面油迹斑斑已然辩不出纹理了。由于天太热的缘故豆大的汗珠顺着屠夫的鼻洼鬓角往下流个不停,将他胸前的一戳毛服服帖帖地沾在心口上凉风拂过吹落他眉梢的汗滴,他舒展了一下身子大叫一声:“快哉!”声音如滚滚沉雷般响亮。说来也怪,眨眼功夫不到,乌云便遮住了明月,大风吹得道旁的古树左摇右晃,哑哑作响,眼见大雨将至,一阵旋风刮起地上的浮土塞了屠夫一嘴。屠夫啐了一口,用手揉了揉被风沙迷了的双眼,一抬头不由噫了一声,两道黑影像风中飘零的两片树叶一前一后飘进了大宅子里,屠夫转身关上了门扉进屋去了。街上只还有几只丧家之犬惊慌失措的狂吠着,俄儿,一道闪电像一柄利剑划破了长空,将天地照得一亮,续而瓢泼的大雨劈里啪啦的下了下来。

一只微弱的羊脂烛火在一间敞亮的屋子里摇曳着,忽高忽底的火苗像一条吐蕊的白蛇,雨打在窗棂纸上卜卜作响,过堂风吹来泛起一丝泥土的气息,萋萋的夜风夜雨在烛火中变得更加撩人悲情。

长孙悦颜低着头,双肩微微起伏着,不时传来一两声幽咽,与雨声混在一起细不可辨,木子啸用手中长扇轻轻拍打着悦颜的香肩柔声安慰道:“既然你与这件事没有直接干系,你又何必为此自责,我刚才把话说重了些,你可不必见怀,我们以前的约定依旧,其实,我一早就看出你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株青莲。”长孙悦颜凄声道:“木大哥,你说得对,即使义父所言是事实,屠人满门是……是过分了些……”讲道这她竟然再也说不下去了。木子啸不无感慨道:“悦颜,只要你不和你义父他们做一丘之貉,我想人们不会怪罪于你的,即使将来铲灭逝月教时群雄一定不肯宽宥你,大不了我们不在回中原武林也就是了。说到动情处木子啸揽过正哭得心伤的悦颜久久不语。悦颜依在木子啸宽大的胸膛,慢慢闭上双眸,也许她真个忙太累了,在正义与亲情之间的挣扎让她心力交瘁,真想好好休息一下,悦颜闻着让自己沉醉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悦颜慢慢有了一丝竟有了睡意,雨还在没命的下着,烛火被破窗而如的冷风一吹不再摇曳了慢慢的由火苗变成了火星三点两点……

明晃晃的闪电在天际一现一柄剑破窗而入直刺向长孙悦颜的后心,空气被利剑划破的撕裂声惊醒了沉醉中的木子啸。他一个飞旋身子向后滑动三尺一抖长孙悦颜身后的大氅裹住剑芒厉声喝问:“谁?”宝剑像一条白蛇撕裂了裹在其上的袍子,炸雷过后,屋子里没有了一丝光亮,死一般的漆黑,只有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啪啪声,一道灰影飘过木子啸觉得怀中的悦颜被人一扯,他一惊伸手握悦颜的手却抓了个空,这一惊非同小可也顾不得旁边还有强敌环视失声叫道:“悦颜”一声闷哼便什么也听不见了,长剑趁机划了过来,“吱”刺破了肌肤木子啸痛得哼了一声,也管不得那么多了,飘身向外追去,行刺的人也飘身到廊下,轻声唤道:“表兄,表兄”却不见有人答应,蕊儿不由大急心的话:他是怎么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见人了。

蕊儿正在想着这事儿,一柄利剑已悄悄向她移了过来。原本飞身飘进大雨的木子啸在越上墙头的一刹被人硬生生地给逼了回来,他瞧得真切,这一记擒拿手功夫很有些火候,显然对方是个一流高手,但他木子啸也自负不惧,只是他担心悦颜不敢恋战,所以他闪过一着后二次越上了墙头,还没在墙头找到借力点,一根手腕粗细的槟火棍就扫向他的下盘,同时使擒拿手的那位也欺身上前,木子啸用受伤的左手抓住了大棍的一端,回身一拳打在欺近身的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栽下墙头。

也就在利剑离蕊儿不到三寸的时候从侧面窜出一个高大的人影高呼了一声:“小心!”蕊儿一惊莲足前滑,但肩头还是一痛,不由哎吆一声叫唤,砰!一声响使利剑偷袭那主胸口被人结结实实着了一下,身子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如堂中将一张椅子压得粉碎。唰唰!屋顶飞身而下数名玄衣大汉每人手使一把乌沉沉的大刀,蕊儿一个翻腾,手中长剑一摆向前刺出,一把屠刀在闪电的照应下发出明晃晃的光泽,原来早先出声叫蕊儿小心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个屠夫。

木子啸又是一拳,这个使棍的主沉沉地摔下墙头,他“嘿”了一声,一甩脸上的雨水,心想劫走悦颜的定然是他们自己人,眼下还是帮师叔料理了这些臭蝙蝠再追悦颜她们,想到这儿他一个翻身下了墙,大喝一声:“师叔,我们俩比一比谁杀的蝙蝠多。”“好啊!”屠夫笑道。赵蕊一听他们的对答不由大惊眼前的这为老年屠夫竟然是江湖上有名的申屠夫,那更没有疑问了,木子啸是奉师命打到长孙悦颜她们内部的了,也就是说一定是他给自己留下的那只蝙蝠了,想到这儿,悦颜不由觉得有一丝愧疚,刚才自己一时意气竟然刺伤了恩人。霍见刀光连闪,三具尸体在蕊儿面前倒下,蕊儿不由由衷赞了一声:“好!”屠夫呵呵一笑道:“不行拉!要是在二十年前,哼!这些臭蝙蝠要不了我三五招就打发干净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又开了几个人的膛,鲜血畔着雨水染红了整个大院,木子啸见此情景也不由豪兴大发朗声道:“师叔你老人家

歇息会儿,余下的就交给我了。”他们两人杀得兴起,蕊儿也毫不示弱一剑急刺过去,挑断了一个大汉的咽喉,雨水正好顺着那个不大不小的口子和涌出的血水对灌着。忽然墙外传来一短三长的怪异的啼叫,院内的人一听此声一声呼啸夹起同伴的尸首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雨小了,风住了,天光也渐渐放亮了,申屠笑呵呵的拍了拍木子啸的肩头道:“大哥教出的好徒弟啊,小子可以……可以,突然屠夫话音一塞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出口来。木子啸和蕊儿不由齐步上前,急道:“你,怎么了?”申屠苦笑着摆了摆手道:“老毛病了,我以为这些年以调养的差不多了,哎!”说道此处脸上显出一丝萧索的神色。木子啸关切道:“师叔,你先回师父那里好好养伤,余下的事我一人去办也就是了。”老屠夫重重叹了口气道:“啸儿,我与你师父是不中用了,不能陪你到蝙蝠崖去了,话未说完竟然一推扶着他的木子啸飘逝而去远远传来他的叮嘱:“切不可妇人之仁……”木子啸定在当地半晌才回身对正站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的赵蕊一揖道:“姑娘想必就是幽篁山庄的赵小姐了?”赵蕊一听对方同自己说话不由脸一红歉然道:“木大侠,刚才伤你实在是小女一时糊涂……”她竟然赧然的说了半天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表达了一些什么。木子啸此时心中还有挂牵那里有时间和赵蕊在此磨蹭。不等对方把话说完便急切道:“赵姑娘,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原本我应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你说清楚,只是眼下一时半会说不明白,我得立时走了,在沿途我会给你留下飞蝙记号,你自个儿到阳关外的蝙蝠崖来,到那时你变什么都知道了。”赵蕊看了看木子啸正想说些什么,木子啸却早已如飞鸿般踏水而过出了院子。

漠漠的黄沙一望无垠,置身其中的人们有一种由衷的渺小感,八月的胡天比之幽篁山庄当然有其不同寻常的一面,赵蕊望了望眼前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心中不由一阵发紧,自己孤身一人能走进这一片没有生机的死海吗?一进沙漠边缘木子啸留下的记号根本就无处可寻了,蝙蝠崖这个十问九不知的地名让她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踌躇之际蕊儿又一次想到了云浪,自从他从那座房子里消失过后,蕊儿一直盼望他能再次出现在自己身边然儿一个多月来竟然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蕊儿原本打算到姨夫周天成的家中去找他们但一则路途遥远,二则自己报仇心切木子啸又是走得很急,自己怕断了线索所以一路紧跟但也是入了八月才到了阳关之外。

古人有诗:“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既飞雪”如今虽未下雪可也让蕊儿这个江南女子体味到什么是飞沙走石了,西北风像烧过的刀子般刮得人脸上生疼,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长孙悦颜总爱戴一顶大斗篷,想到悦颜蕊儿心中不由暗暗发狠,心想没有她也许自家不会遭此大难。以前,蕊儿和自己父亲的关系不太好,自己还老疑心自己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是现在每当想起:山长水阔知何处,斜光到晓穿朱户的遗言,自己不由一阵心揪。

沙漠上没有什么是静止的,一阵狂风过后,流沙四处飞散,恍如惊涛,沙浪跟着风移走,就像水流过地面,风沙起处将阳光染成了一片金黄,在如烟似雾的沙气中又略略泛出一些淡淡的蓝色,远远望去好似沙漠的深处藏着一个浩瀚美丽的海洋。

一窜驼铃声响,由远及近来了一列驼队,二十来个行脚的汉子踏着驼铃声缓缓而来。为首的是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头发黄得像老骆驼身上的毛,但眼神却灼灼放光。

赵蕊见有人打这儿经过不由喜出望外,一天以来自己竟还是头一次遇到人,赵蕊催动胯下青鬃马来到老者近前一揖道:“老丈,你可知到蝙蝠崖如何走啊?”老者将她上下打量了好半天道:“从这儿一直往西,天气好一天就可以到那片绿洲。”言罢还热情地送给蕊儿一个罗盘和几袋水,要知道水在沙漠里可比黄金还值钱的多啊。这一切仿佛发生在梦中,在这酷热的沙漠蕊儿竟然感受到一丝人间的清凉。

有了水和罗盘蕊儿不再感到惶恐一路急行第二天,天交黄昏时,蕊儿的马一声嘶鸣箭一样向前冲去,蕊儿知道马儿想似闻到了前面的水草味了,她自己的心绪也不由一震。抬头远望天边金黄的太阳像一只烤熟了的大饼挂在天边,一片草地中耸起的山脉上,有一丝醉人的景致。刺骨的凉风吹过,蝙蝠崖的石缝里发出兀兀的声响,不时一群蝙蝠从山腰上不计其数的石洞中飞出。更添几分恐怖。蕊儿绕着山转了小半个时辰竟没发现一个喽罗,不由心中大奇,于是她决心入洞一探究竟。但当她一进洞她就傻眼了,只见里面洞套洞,洞连洞不知有多少通道。她暗道:“想原来如此,这个地方根本不消有人来守外面。如此我可怎么找路进入呢?”蕊儿正在犯难,隐约听到传来一阵女人痛苦的叫声,蕊儿一听有些许耳熟,心头不由一惊,寻声探去也不知过了好久呻吟之声便更加清晰可辩了。但听一个粗大的嗓音喝问道:“秦谊,你还是什么都不知吗?二十年了,你竟然无功而返,这在教主面前我们一帮老朋友也没法子为你求情。”那个被叫作秦谊的老女人在地上痛苦的打着滚,牙关紧咬不住地呻吟。只听那人又说:“秦谊,这幽魂散的滋味不好受吧,二十年前你不听圣喻落得个终身打摆子的下场,主上慈悲让你将功补过,你二十年潜伏赵家竟然没有一点结果,你办事不尽心啊!”

赵蕊躲在暗处看得真切地上的那个人不是旁人,正是自己日夜挂牵的秦妈妈,蕊儿一探手打出几支梅花针,洞中那人突然警觉大喝一声:“谁!”声音直震得山石也为之摇晃了一下,那人闪身躲过梅花针,可他身旁的两个小喽罗一声惨叫死在当场。赵蕊仗剑飘身而入伸手将秦妈妈扶了起来,那人一见蕊儿飘身进来口中厉喝一声:“雏儿找死。”一掌朝蕊儿的顶梁砸来,蕊儿刚想举剑去挡,忽听秦妈妈用嘶哑的声音道:“葛护法,你敢动她。”声音不高但那个被叫作葛护法的人的那一掌竟停在半空,惊声问道:“她是……”蕊儿见机一剑刺了过去,他一个不留神被长剑划出了一道半尺擦痕能够长的血槽,姓葛的“哎吆”一声叫唤捂着伤口飘身逃走了,蕊儿不由大惑。她蹲下身抱起秦妈妈不住发抖的身子眼泪早已夺眶而出,秦妈妈忍着疼痛幽幽道:“蕊儿小姐,不要哭,哎,没想到多年过后我还是死在幽魂散上,只是没有……没有看到你成亲的那一天,一面说着一面用颤颤巍巍的手为蕊儿拭着眼角的泪水。蕊儿幽咽道:“秦妈妈,你不要说了,我……我马上去给你找解药去,你的话留到以后在同蕊儿说。”秦妈妈摇了摇头苦声道:“来不及了,没有救了,小姐你听我说,说完了我也就瞑目了。”蕊儿含泪点了点头。秦妈沉思了一会眼中发出了奇异的光亮,整个人好似也有重获生机一般。只听她说:“当年,教主设计先叫人围攻老爷,然后自己再出面相救,由那以后两人成了金兰好友,当然那时侯老爷还不知道教主就是江湖上有名的飞蝠,教主那样做是要靠近老爷夺取你们家被江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幽篁丹。”说道这儿她顿了顿,好半天才又接着道:“那时教主和老爷也都新婚不久,老爷邀教主到幽篁山庄小住,这一下正中教主的下怀那时教主正被申屠二侠逼得急。他便携夫人在幽篁山庄一住就是一年,也没套出一点关于幽篁丹的线索。那知教主一次酒后失德竟然调戏长孙夫人,教主夫人觉得愧对老爷一家当夜便自缢而亡,教主夫人也是个苦命的主,她原本是一个官家小姐,后被教主强抢如山作了压寨夫人,她开始不从几次想一死了之……”蕊儿听秦妈妈将话题越说越远不由有一丝着急但又不忍打断她的话头,正在焦急那知秦妈妈下面的话使她如被雷电击中了一般惊得口瞪目呆。只听秦妈妈接着说:“但是,自从教主夫人生下你过后便不在寻死,加之长孙夫人待她亲如姐妹她更是不会寻死觅活。她时常劝教主向善不想教主尽然作出那样的人神共愤之事,夫人死后教主以为事情败露便带着夫人尚在襁褓的孩子出逃而去,直到此时老爷才知道教主的真实身份。那知教主逃得充忙将孩子包错了。”蕊儿惊的叫出声来,急道:“这……这是真的吗?不会的!不会的!”秦妈妈苦苦一笑道:“蕊儿小姐你是不是有一件从小带到大的金蝙蝠。”此话一出蕊儿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眼泪还一个劲的流个不停。霍然间他明白了一切。原来自己果真不是自己父母的亲骨肉。她颓坐在地上半天才又绝望地问“秦妈妈,你……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秦妈妈一阵痉挛咳出一口血道:“我……我是教主派到你们家的卧底,一为照顾你,一为继续查找幽篁丹……”说道这儿秦妈妈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蕊儿大惊带着哭腔问:“秦妈,谁把你带到这儿的,我娘又在那里,秦妈妈过了好一阵又才缓过来,森然道:“周-天-成”蕊儿心中其实早就有数,自从听到木子啸所说的逝月教与幽篁山庄的人里应外和毁了一切。她就怀疑上了周氏父子,因为那一切情理之外的事都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个内奸就在自己最熟悉的人里,但现在一经证实她还是不由心中一疼,她不明白周氏父子到底为了什么。

月亮被西风吹挂在天际,由金黄变成灰白。逝月教众正如秦妈妈临死时所言皆是贪财好利的小人,蕊儿站在宝库的门口缓缓放下了重有千斤的断龙石,将逝月教五部人马绝大多数引如宝库,听着这些人在里面你争我夺蕊儿心头不竟发出一声无言的叹息。这些人竟然不想想若是没有外敌这宝库何以能大大敞开,但是这些人却在玛瑙、祖母绿、猫眼儿这些石头的引诱下忘记了危险,忘记了一切。

蕊儿看着断龙石封死了出口,刚想前去营救自己的母亲,不想当她豁然转身的时候有三个人早已站在他的身后,蕊儿怔怔看着来人干渴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她一撒手宝剑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拉着其中一个中年妇女的裙角叫了一声:“娘”便放声大哭。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长孙悦颜的生母,蕊儿的养母长孙蕊悦,身旁还站着木子啸和长孙悦颜。

木子啸当初一到蝙蝠崖便被逝月教教主煞血飞蝠用计擒获,接着就被关进石牢,长孙悦颜母女俩早就被关了进来。之所以没有杀她们那是因为在这个世上只有长孙蕊悦还知道幽篁丹的下落。今天看监牢的人被引进了宝库,三人才逃了出来。

蕊儿母亲将赵蕊儿搂在怀里一面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的发丝一面哭泣,木子啸和长孙悦颜则在一旁低声劝慰。正在此时,一阵凄厉的狂笑传了过来,四人回头一看一位身高过丈的黑衣人站在了洞口,他浑身上下裹着用金丝缠边玄色衣衫,眼光如刀似剑阴气逼人。在这个人的身后站着四人一个是葛护法还有一人是个瘦小干枯的老汉,头发像一蓬枯败的稻草。另两人正是周家父子。煞血飞蝠看了看满脸泪痕的蕊儿,冷然如刀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温情,这个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枭雄巍巍颤颤的伸出手神色凄然道:“蕊儿到为父这边来。”蕊儿收起眼泪怔怔的盯着煞血飞蝠道:“你不是我父亲,你是我的杀父仇人!”煞血飞蝠身子摇晃了几下半晌冷然一笑忽续而仰天大笑,蕊儿不在理会煞血飞蝠而是向着云浪悲唤一声:“表兄”云浪听到蕊儿的喊声那原本苍白的脸上更加没了人色。霍地木子啸握紧了拳头,长孙悦颜抽出了软鞭。

冷月下了寒沙,沙漏不倦的纪录着流逝的时间,远远看去像一只卧在绿洲上的骆驼的蝙蝠崖上,一群群蝙蝠依旧如昨天般飞来飞去。沙漠上的日头和月亮依旧你起我落,仿佛着这个世界还是昨天的那个世界一般。

江南是很少下雪的,特别是幽篁山庄,但是今年老天仿佛是在为人戴孝,新年的钟声还未敲响飘零的雪花已然变成了鹅毛。俄而黛青色的幽篁山庄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此时此刻,在幽篁山庄的别院一道人影穿过竹林小溪飘身上了隐在深处小竹楼。但见来人用手中长剑挡开绕在窗棂之上的蜘蛛网,纵身进入楼阁之内。在雪光的映照下屋子向阳面的一幅淡墨的写意山水画上凋敝的图画上山间的黄云像一条宽大的瀑布从天上泻落在山涧。“长水阔知何处,斜光到晓穿朱户”人轻轻的低吟。接着她用剑尖一点刷的将图画刺破,原本此楼全是竹子修成,不想在图画后面竟然是一方砖木结构的土墙,来人蹲下身形推开一旁的书架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刀划破土墙抠出墙砖从墙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古色古香的盒子,那人先在盒子四角按了几下背对自己打开盒子,叮叮一阵暗镖射出过后屋子里霎时升起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她用手指捻起盒中一颗龙眼大的珠子,瞧了半晌,凄然一笑续而奋力将珠抛进了楼下不远处的溪水之中。

秦妈妈死了、周天成死了,在云浪与木子啸合合力一击下生父煞血飞蝠也死了。母亲临终前说:“想要它和守护它的人都死了,所以幽篁丹不是什么能起死回生的灵丹而是一颗追魂丹。现在自己终于按照母亲的遗愿处理了这颗给自己带来了深重苦难的珠子她心头有了一丝宽慰。在这个江湖上活着的人都是来赎罪的,所以在战杀煞血飞蝠后木子啸和悦颜姐姐都不愿再回阳关之内。他们愿意远遁他乡终老在那个远离江湖的世界里。蕊儿想,秦妈妈和云浪也许有同样的想法,所以她便将他们藏在那个霜冷月迷之所,她带着母亲的骨灰回到幽篁山庄。

蕊儿莲足轻移环顾四周,一本青色书皮的宋词集摊在金猊旁,蕊儿拾起一看正是那夜读的那首易安的词: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者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