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
谈起卓彬,张勇,整个警察局无人不知晓,他们的破案率高,每天值班便坐在一齐,或并肩而行,讨论商量每件案子,互相提出看法和意思,所以其他人,无一不知晓,心里不羡慕这对形影不离,感情融洽的好搭档。
如果你以为能从两人的名字猜出他们的性格,那么,真的是自作聪明,大错特错了。
父母替孩子改的名字,其实是蛮有趣的,希望他长大后能怎么样,就改怎么样的名字,叫阿富阿贵的,现在亦大有人在。卓彬他们的情况就是这样。
先说卓彬,雪白的皮肤,架着一副黑色眼镜,刚好衬托镜片后双眼隐藏的神气,高高的鼻子,匀称的咀唇,个子长长,看上去,一身书卷气,可是,他的性格偏偏与外表所表现的截然不同,简直可以说是天渊之别。他的优点是能循事情找理,套用在警察查案来说,就是卓彬能查出犯案者的动机,但查出以后,他就会一筹莫展,再也显示不了一身的本领,或者说,他已技穷,没有功夫可施了。卓彬也明白自己的缺点,所以,每当他查出犯案的人的动机后,都会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查到的所有资料,整整齐齐地交到张勇案头上。接下来,把任务和工作全部托付张勇。
那么,卓彬的好搭档张勇,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其实,他个子与卓彬一样高,性格却一点也不胆怯,否则,他也不会选择当警察,奉献生命,为人民服务!他查案不是没有办法,没有能耐的,可是,他当着其他同事面前也承认,寻找动机方面,总不如自己的搭档卓彬,时常说:“我张勇没有卓彬的话,会不成事,什么也做不到,案件查不出结果来!”人家以为他谦虚陈词,但他的黑脸上立刻会显现微红,不知是生气还是不好意思,忙忙的解释,同事们竖着耳朵听完他的这样那样的解释后,有人拍着他肩膀说:“知道了,知道了!总之,卓彬对你很重要,你没有他不行,他若没有你,也不行,是不是?”每次,张勇都会满意地点点头,回答是!然后开心地笑起来。
卓彬张勇两人可以说是取长补短,分工合作。所以,找出动机,让张勇接手后,不用多久时间,他就能从中假设,肯定出疑犯的犯案经过,和有办法将杀人凶器找出来。
然而,不知是否天不从人愿,只是过了短短半年,一通电话,就令卓彬张勇这对好搭档分开了。
那是上星期五的事。刚上班,两人就谈起关于昨晚派到他们手上的谋杀案,疑犯捉到了,但犯案的动机,犯案经过等等,都理不出半点头绪来。正当他们边看资料,边互相吱吱喳渣地为各自的问题提意见,定假设时,张勇凌乱的案头上的电话竟然莫名其妙,“铃铃铃”地响起来。
张勇挂下电话,隐藏复杂的神色和情绪,只对旁边的卓彬微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卓彬,上面有人要找我聊聊天,发表意见,你耐心等等我,先思想动机,帮我一大把忙!”说着,披起蓝色外套,一股脑儿往外跑。
现在,卓彬的脑袋僵硬着,僵硬着,希望张勇来溶解他思想的结冰。他觉得自己真笨,没有觉察到那天张勇的神色带着多少不对劲,如今,剩下他孤伶伶,苦恼地埋头于经已找出犯案动机,却怎么想也想不到后来,其他的那件谋杀案。
“这件案子耽搁了整整五天了!”卓彬一手拿起日历死死地看,一手抓紧头发,一副百思不得其解,憔悴的样子。
不错,五天悄悄过去,案件得出动机,却再也没有任何头绪;卓彬抱着可能的幻想,环顾周围,只看见其他同事在忙忙碌碌地工作着,有的则忙里偷闲,喝着咖啡,一脸品尝舒服和享受的满足。卓彬旁边,只有一张干静的桌子,没有任何东西。为什么?张勇跑到哪儿去了?难道,难道他失踪了?
不,他被暂时调去邻市的警察局里。星期五,那突然其来的电话,就是把他捉走的调任通知。听说,邻市碰巧遇上一件复杂,难解的案件,就一句谢谢,拉去张勇。但是,既然卓彬张勇是一对好搭档,怎么不唤他们两人一齐去调查呢?因为人家说:“把你局里优秀的下属全借了,我怎么好意思呀?他们不是在查一件谋杀案吗?让卓彬留下来,专心致志地查这案件吧!”所以,卓彬就顺理成章地留在自己的座位,才一天的时候,他证实了假设的犯案动机,然后习惯性地想伸给张勇,可是半响也没有接,卓彬回头,才想起张勇不在,唯有靠一人之力,苦苦思索,如今,第五天来到了,除了动机和动机外,什么也没有涌进卓彬的头脑。
“动机,动机,怎么我这么没有用,只晓得翻出动机,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思想不来!”卓彬不敢坦荡荡,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吼叫,他只是又恨自己,又想张勇,在心里暗暗责难。
让卓彬苦恼,烦心,自责,不服气等等的原因,大部分不是因为他结不了案,而是一些无风起浪的好事者,在卓彬背后谈论的闲言蜚语,七咀八舌的传播中,一不小心,飘进卓彬的耳里。
他们将张勇那句“我张勇没有卓彬的话,会不成事,什么也做不到,案件查不出结果来!”的话制造文章,发表议论,说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倒是卓彬他没有张勇,什么事也做不要成,案件查了这么久,也看不见一点起色。
当卓彬听见这句听来没什么,但仿佛每一个音都带着嘲讽取笑自己的话时,雪白的脸气得通红,久久没有抖出半句话来。
所以,他立定主意,无论如何,这次都要凭着自己的能耐办案,不能再依靠别人,他不容许有人轻视自己的能力。
可是,有目标,有自信是一回事,但能否身体力行,如愿以偿,却又另当别论了。
但卓彬没有放弃这份自信,没有跑到上司的办公室里询问张勇几时会回来,此刻,他在努力地思索思考,重新将案件想一遍。
“表面看来,这是一件普通的杀人案。疑犯的动机也很明显,是因为丈夫嫌弃自己,继而不忠,可是……,她所用的凶器是……”卓彬再次陷入这个缠绕着自己足足五天的难题。
乘着卓彬在专心思考,不如让我简单说说这案件吧。疑犯叫关红,今年二十九岁,与丈夫毛峰结婚四年,没有孩子。据邻居说,初时这对夫妇的感情很要好,但一两年后,他们的相处好像出现了变化,半夜三更常传来两人争吵的声音,往往是女的以哭哭啼啼作完场。往后一年,邻居也难以看见毛氏夫妇恩爱地牵着手在大道散步,而且,每晚,毛峰总是很晚才回家,夫妇间的争吵还是有的,只是也比从前少多了,因为,毛峰根本不愿意搭理关红,只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沉默不语,仿佛关红的存在是多余的,是一部坏了,而修不好的收音机。
这些,都是另一对警察从邻居口中调查出来的资料。卓彬也亲自到过现场一趟。他既要从犯案现场寻找线索,同时证实了手头上资料的真确性。
夫妻问题不外乎感情和两人相处这两方面而引起的,但卓彬主观地认为,问题的源头不在关红的丈夫毛峰,反而是关红本身所诱发引起的。也许同是男人关系吧,他一想就想到一个自己觉得有趣的问题:毛关两人结婚足足四年了,为什么至今也没诞下一儿半女呢?难道是他们不喜欢孩子?
卓彬有个好坏并存的习惯,他查案不是规规矩矩去顺藤摸瓜,反而先了解引起自己兴趣,可能与案件无关重要的事。坏处是,被他这么一玩,贪得意,时间耗费得比其他人多,但,也正正是这一分好奇心,他接触案件的层面更广,更阔;即使是几个人调查同一案件,卓彬搜集到的资料却比其他人多很多,丰富,而且,每一点都对案件非常有用。张勇之所以当着众人面前,说自己没有卓彬就不会成事,其实,都是基于这个重要的原因。
上星期六,张勇被捉走不见后的第一天的下午,当卓彬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时,也同时找出关红的犯案动机。卓彬从医院的资料得知,原来毛峰夫妇不是不想要孩子,而是要不了。关红被诊断患上不孕症,而且治不好。卓彬就猜想:就是因为没有孩子,夫妇关系摩擦,感情破裂。后来查到毛峰的家庭背景,父母都是抱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思想的人,卓彬更从一双红肿眼睛的毛峰母亲口中,得知他们曾要儿子与媳妇关红离婚这件事。
“动机有了,是关红长期受到丈夫毛峰的压逼,责备中,生起杀人的念头。可是……她又是用什么杀死毛峰的呢?”卓彬仍然苦苦沉思,思索,到底这件案子的关键在哪里。
然而,花了几个小时,他还是没有想出来。
当卓彬再次极力去思考时,一把熟悉,亲切的呼唤声接连响起:“卓彬,卓彬!”
卓彬很自然地边回头,边答应道:“张勇,动机已经我想到了,接下来……”他自觉地停下想说的话,瞪大眼睛,诧异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五天不曾见面的张勇说:“勇,你不是待在邻市查案的吗?怎么会……”
张勇脱下那件经常罩在身上的蓝色外套,眼神注意着卓彬,认真地缓缓回答说:“我想你。”说着,紧握着卓彬的手,仿佛像一对多年不见的亲人。
卓彬白皙的脸上透现绯红,他不是害羞,也并非难为情,而是心里头顿觉阵阵说不出口,形容不了的兴奋。他这时候才明白过来,自己的不开心,烦恼,并非出自介意别人在他背后议论,轻视自己的能力;也不是因为人家将自己和张勇放在秤跎上比高低,量成败得失,而是自己想念张勇,希望张勇能快点回到自己身边,和自己一齐办案,思考,这种旁人会觉得无所谓,可对卓彬来说,就是他每刻盼望,朝思夜想的希望所形成的苦恼。
张勇见卓彬痴痴地发呆,心想:难道他压力太大?正想用手推推他时,卓彬竟意想不到地跳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搂住张勇,这一刻,倒是换成张勇呆呆地站在原处,不懂得如何反应了。
过了一会儿,张勇终于开口说话,他问:“怎么了,卓彬?工作太辛苦了,是不?”
卓彬先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松开搂住张勇的手臂,露出白亮的牙齿,微笑着说:“苦,没有你在我身边一齐分担,办案,当然苦得不是味儿,不过,现在,现在能见到你,我的心里……”
张勇看着卓彬像快有哭出来的样子,连忙回答说:“好搭档,我已经回来了,你就别再伤感,好吗?”
卓彬没有回答,迳自走开,一会儿,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热腾腾,香气飘飘的咖啡。
“喝吧!”
张勇没说什么,拿起咖啡就以一副享受的模样喝起来。这是两人秘密的暗示,热咖啡一喝完,就意味着两人要一同分析案件,然后分头工作。
可是卓彬没有喝咖啡,他只是闻着从杯里散发的香气,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突然间回来这里,是不是那边的案子查出来了?”
张勇放下杯子,刚想用手擦咀,卓彬就把两张纸巾递到他眼前,他没好气地接过纸巾,擦擦咀,说:“那么,那件谋杀案,你查出来没有?”
卓彬虽然觉得这问题奇怪得很,但他想也不想就正经地回答说:“没有,没有你,我不能成事。”
“我也是,没有你,同样不成事!”张勇摊开双手,一脸无可奈何状。
“什么?”
“不要说查案了,对整件案子的轮廓也还是朦朦眬眬的状态。”
“五天光景了,连犯案动机也不曾找出来?”卓彬与张勇搭档了整整半年,知道张勇爱说些暗示话,“案子的轮廓也还是蒙蒙眬眬的状态”,其实就是在说:动机还没查到!
“嗯。局里的人跟我一点也不合拍,而且他们查到的也只是些零星的枝节,用处不大,我也亲自去案发现场查过,查到的资料虽然很多,但要分辨哪一些有用,哪一些应该裁去扔掉,我却费尽心思也办不了,所以……”
“所以?”
卓彬从张勇的双眼里寻不见烦恼或者失望,他的眸子反而散发着,透现出一丝丝希望的光,张勇紧接着说:“所以,我随即向那边的负责人说,要回来找自己的好搭档帮忙,否则就很难破解这件案子,结果负责人批准,所以,我跑回来了!”
卓彬放下握在手心的杯子,很自然地笑了笑,开玩笑地说:“跑回来?想要把案件交给我,然后让我替你查出犯案动机,再交回你的手上继续调查?”
“没错!”张勇刚说完,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份用透明档案夹装着,厚得像一本字典般的资料,双手递给卓彬。
卓彬还是脸露笑容,然后老大不客气地接过资料,但同时,却把一堆绉巴巴,上面写满黑字红字的纸页,用左手顺势移走,移到张勇的桌子上。
张勇会意,立刻跳在椅子上,在微微颤抖几下的椅子上,专心地看着资料。
夜悄悄地包围着广阔无边的天空,星星在窗前向每一个未曾休息的人打招呼。卓彬和张勇仿佛是同时扔下笔,抬起头,拿起其中一张纸,面对面说:“找出来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两人互相笑着,各自问道:“事情究竟是怎么样?”
最后,还是卓彬先开腔:“那公厂的主任虽然有杀人的嫌疑,但找不到动机来,是不?关键就在于会计部交出的其中一份帐目,那本死者负责的坏帐身上。那些帐目里有很多混乱不清的问题,若果是不精通会计的人,很难从中看出眉目来的。当中,那些亏损的钱到底去了哪里,只要……”卓彬将自己作出的分析条理分明,清楚地告诉张勇。
张勇一边细心地听着,一边连连点头,表情带着惊讶,又伴着高兴,想不到缠绕着一大群人,足足五天的问题,坐在跟前的卓彬只用了半天就能解决。
卓彬把案件的动机交代完,才拿起那杯早已冰凉的咖啡,缓缓地喝着,滋润干涩的喉咙。
张勇露出一个满意得不得了的笑容,自己也说道:“卓彬,你有没有注意过关红的衣着打扮?”
“当然有,衣着不算夺目,朴素简单,不过,她倒有一个蛮得意的习惯……”卓彬浮现起几次与关红会面的情境。
“她爱围丝巾!毛峰是被勒死的!凶器就是关红脖子上的丝巾!”卓彬惊讶地呼叫。
“对!这就和毛峰的死因互相吻合,容不得关红抵赖!”张勇拍响桌子说道。
卓彬立刻站起来,刚想往外跑,通知其他人逮捕关红,谁料张勇捉住他的手,说:“卓彬,我们是一对好搭档,如果我张勇去失卓彬的话,一定万事不成,什么也做不到,案件都查不出结果来。你知道吗?”
“我也是!没有张勇在我身边,我亦什么也做不了!我们好比手足,难以分离,如果分离,就会残缺,任何事也办不了,更莫说查案了!”
“说得一点也不错,我们是手和足,手足啊!永不分开!”张勇连番点头称赞。
卓彬将心里话吐露以后,拔腿就往外跑,没听真张勇最后的那一句话,可是,他心里想着的,除了一会儿要通知上司,关于关红的凶器是什么外,就剩下张勇,他会永远存留于卓彬的心里,绝不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