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
嘉裕轻描淡写地把话说出来,声音多么平静,淡淡的,仿佛说的只是一件与自已无关重要的闲事,可是旁边的俊豪,却立刻傻了眼,不解地问道:“你和菊村教授谈……,可是,你们两个都是男的,怎么可能……”
第一章
圣诞节,普世欢腾,佳音处处,街道上布满着,弥漫着快乐和喜悦,西方人都抱着兴奋,热烈的心情迎接这个心目中重大的节日。欢乐仿佛早已侵占了每一个人的内心,可是,却会有一个人竟然没有被身边的喜庆所感染。
嘉裕的脸上寻不见半点高兴,兴高采烈的情绪,凭着暗暗的天空,明亮的月色的辉映下,他一双本来灵动,充沛活力的眼睛,反而流露出从来不曾有过的,孤独,落寞,心灵空虚而痛苦的感觉。
今年,今天,此时,此刻,嘉裕终于回到这一片熟悉的地方,还是回来这里。他违背了四年前雪夜冷风中自己心里曾经许下的诺言:永远不踏足加拿大。但为什么,他又要放弃了当天信誓旦旦的承诺?全因为,他不能违背过往几年来用心培养自己,热心教导学生的维逊克的邀请。邀请卡片上,教授亲手写着,希望自己的学生抽空参加一年一度的圣诞联欢晚会,藉此为自己五十年来的教学生涯添上一圈完美的句号。所以,即使嘉裕多么不情愿,也不得不来。
还有一个人和嘉裕一齐回去加拿大的,他就是以前同系,同时和嘉裕租住房屋的俊豪。
除了在机场碰脸而随便地聊了一些话外,然后,不论上了飞机,还是往学校的方向走去,嘉裕都默默不语,和平常的他相比,简直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这时候,他远眺坐落河道上的大桥,身边一切景物,尽收眼帘。从坐飞机开始,嘉裕就是维持着这个模样,也不说话,只凝望着窗外浮浮轻轻的白云,一直静静地凝望着;连平常不大善解人意的俊豪,也留意到一好朋有点不妥当,像满怀心事。可是,俊豪觉得,若嘉裕不愿意说出来,那么自己也就不要为好奇去问,所以,一路上,俊豪允许了,体谅了嘉裕的选择。夜遍布四周,弥漫于四方,宁静代表一切:一个仰头观望重拾着旧日的风境,一个则低下头,默默踏着地上早已铺厚的雪,偶尔回头看一下自己遗留的脚印,和那白白的雪花。
第二章
当进入学校的饭厅,俊豪在环顾厅堂里为迎接庆贺圣诞所准备布置的装饰和那棵伫立在当眼处的圣诞树和在树下围满圣诞红花和礼物时,嘉裕的神情却更加奇怪,诡异,让人感到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很不对劲。嘉裕的身子不能控制似的在微微颤抖。如果是平时,俊豪绝对察觉不了嘉裕的变化,但因为俊豪早已将目光固定在身旁的嘉裕身上,刻意留意朋友的脸和他的表情,希望从中得知一点什么来。所以,俊豪此刻,也注意到嘉裕脸上怪异表情,慌张,叹息,害怕,惊恐,不安,好像都涌现在他的脸,充斥他的心里。俊豪知道,眼前的嘉裕肯定是发生了一些自己从不知道,听说过的事,这些也幻绝非愉快的经历,对嘉裕留下很深的影响和沉重的心理压力。
“嘉裕,你怎么了,从机场到现在,你给我的感觉都是怪怪的,完全不像平常的你,你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令自己不开心的事呀?”当嘉裕坐在靠近火炉的椅子上时,俊豪才以灵光一闪,忽然想到般的神情,抱着怀疑的口吻问嘉裕。
“其实,我实在不想回到加拿大,回到这里来的,只是因为维逊克教授的邀请,我不……”话里,能听出丝丝轻弱的无奈。
“为什么不想回来这里呢?这是你我的母校,栽培我们的地方啊!”
“没错,这就是我不容许自己不再重踏学校的原因。可是,当我知道要回加拿大,渐渐走近学校,和刚才踏进饭厅时,我心里就立刻产生痛苦的感觉,眼珠却流不了半滴泪,泪水仿佛全含在心中。单是加拿大这一个名字,也会令我不其然地想起他。”嘉裕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托起下巴,然后左手搭在额上,脸色显得苍白,有着病人般身体的不舒服的感觉。
“想起谁?”
嘉裕没有回答,似乎是不好意思回答这道问题。他站起来,须着熟悉的指示走到盛放饮料的桌子上,倒了两杯热腾腾的咖啡,回到椅子上,递给俊豪一杯,自己才缓缓地呷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微甘,两人也同样喜欢的黑咖啡。
“到底……你想起谁了?”乘嘉裕走开,俊豪开始思想着刚才嘉裕口里的“他”,可是,不管任他怎么绞尽脑汁去想,也想不明白嘉裕所说的话,想不到令嘉裕感到痛苦的原因,也不知道,朋友之中,从来不曾谈过恋爱的嘉裕,当他回来加拿大时,究竟会想起谁来。
嘉裕放下冒着白烟的杯子,展露了一个无力和勉强的微笑:“我曾经谈过恋爱,当我在这里读书的时候。”
“什么?”俊豪心里难以致信,以愕然惊讶的目光瞪着嘉裕:“你曾经谈过恋爱?这不可能。不要说其他同学,连我这个和你同住一间房子的室友兼好朋友,也不曾见过你除课堂外,会和女孩子多聊聊天,甚至约会?那更不用说谈恋爱了。反而你经常做的,却是去找教授求教,学习。”
“嗯。”嘉裕同意俊豪的反驳,点点头,却问了一些与话题无关的话:“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常常去找的那位教授是谁吧?”
“是谁?不就是教导日本文化的菊村和也教授吗?”俊豪想了一会儿,才将差点儿忘记的老师的名字想起。可是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会是嘉裕一生也不会忘记,难以遗忘,夜夜想念的名字。
“是的,就是他。我曾和他谈恋爱。”
嘉裕轻描淡写地把话说出来,声音多么平静,淡淡的,仿佛说的只是一件与自已无关重要的闲事,可是旁边的俊豪,却立刻傻了眼,不解地问道:“你和菊村教授谈……,可是,你们两个都是男的,怎么可能……”
“同性恋。”语调还是淡淡的,轻松自然地回答。
“原来是这样。”俊豪的应答同样是淡淡的,再没有疑惑,或惊讶。他怎么说,也是一位留学生,思想不如老年人那么保守,传统,能以心体会嘉裕的感受:恋爱就是恋爱,这么简单的事实和情感的表现,无需理会,拘束于年龄,甚至性别,将性别上的差异成为规限萌生爱意的铁链和枷锁。
“那么,有着一段甜蜜的恋爱,又为什么会令你感到痛苦来的呢?而且,怎么不见菊村教授来找你呢?”俊豪冲口而出地将心里的疑问道出以后,才感到迟疑,对自己的问话不安,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心想事情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
“四年前,当我毕业,要离开这里时,我和他分开了,还是我主动提出分开的要求的。”嘉裕竟不自然地,极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来掩盖埋藏内心中的情感,莫让它们跑到自己脸上,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语调,话里,已表现出一种依依不舍,后悔万分的哀怨,让俊豪听起来,感受到当中的可怜和无可奈何。
“两个人相处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既然能够培养出深厚可贵的感情,为何不继续相爱,反而要分开,让自己往后伤心,心中充满遗憾和歉意,直到现在也还一直被痛苦折磨呢?”俊豪尽最大的能力压抑着看不过眼,不认同嘉裕这种内弱,只希望以逃避面对现实的做法的激动,以轻轻话音,将心中的不满,不认同,传达嘉裕双耳。
“父母。”嘉裕回答的,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也许是火炉的温暖已驱去人的身上的寒意,他脱下围巾,手套,两手紧贴着咖啡杯,抬起头凝望落地玻璃窗外白茫茫的雪景,然后,终于道出一个只有自己知道,最清楚明白,埋藏心里将近五年的故事。
第三章
五年前,圣诞节的前夕,菊村和嘉裕共进晚饭以后,便一齐在四下无人,宁静的公园散步,聊天,欣赏身边的熟悉的风景,也借此偷偷地注视身边的自己深爱的人。当两人坐在长椅上时,菊村邀请嘉裕于圣诞节到自己家来,和他的父母见面,好让自己介绍父母给嘉裕认识,能慢慢联系感情。
嘉裕将菊村决曾经说过的话记得牢牢,记得菊村简略地谈过自己的父母,他的的父母都是已退休的大学教授,对艺术有着浓厚的兴趣,爱好,因此,嘉裕特意去了一间颇有名气,受学校教授欢迎的画廊,细心地伫立在一幅幅画框前,审视,选择,最后选择了一幅自己喜欢的画,画里是一片田园优美的景色,绿油油的地,白蓝的天,平凡平淡简单,却又别有滋味,获得清纯的感受。嘉裕对艺术一窍不通,却由心喜欢这副画,他心里,也十分希望自己爱人的父母也会和自己一样,喜欢它和他。
菊村的父母亲早已听儿子介绍过嘉裕,知道他是儿子的学生,当看见嘉裕时,脸上布满笑容、亲切的表情,显然非常欢迎他的到来,一边迎嘉裕去厅堂,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他。从进入菊村的家,嘉裕和菊村父母聊天,气氛都是融洽,欢快,慢慢地,令嘉裕剩下的一点点害羞也扫除赶去。
菊村望了望墙上的时钟,时间的分钞不知不觉来到七点正,他从沙发上跳起来:“爸,妈,该是时候煮东西了!”
“好。”菊村的父母应声回答。
“请问,我能留在你旁边,学习学习,帮助你什么吗?”嘉裕特意在语言上和男朋友将亲密的关系保持距离,他不想菊村的父母能从他们两人的对话中察觉到什么。
菊村明白嘉裕的用心,心里取笑他的的多虑,脸上也不禁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回答说:“可以,当然可以,来!”菊村一只黑黝黝的手握住嘉裕白晢的手,视觉上形成极大的对比,却又极诱人,拉扯似的姿势领着嘉裕到厨房。其实在那时候,菊村父母的心里已产生出疑惑和不解,一些奇怪莫名的不安感觉。他们忧虑着,怀疑着,平常人大都能留意到的,只是菊村和嘉裕这对热恋中的情人浸沉于甜蜜,因此感觉不到罢了。
厨房里头不时传来的嬉戏声,谈笑声,渐渐令本来慷慨展露的菊村父母的笑容冷下,剩余肃穆和沉默,脸容难看极了。同一间房子里,存在着截然不同的气氛:厨房里燃起阵阵温暖的爱,客厅则是冰冷,渗透寒意的愁。
当菊村和嘉裕受到节日的氛围而将之前定下的三章抛诸脑后,互相笑着把食物端到桌上来的时候,他的父母也勉强地挤出不自然的笑容,与刚才相比,完全不一样,两老走近餐桌,称赞儿子厨艺精湛。
这顿饭,菊村和喜裕吃得比平时都要开心,开怀,当然,他们进食时一点也没有做出过分亲昵的行为,他们不敢,看起来像一对相识已久,亲切要好的朋友。但菊村父母:显然知道这顿饭,这件事情并非那么简单,整顿饭,足足费了两个多小时,他们都吃得不是味儿。满肚子话早堵塞了他们的食道。
在菊村眼中,晚饭终于欢快地完毕;菊村父母心里,则觉得,折磨终究是结束了。菊村是孝顺懂事的孩子,见父母也完成晚饭,就动手收拾餐具:“爸,妈,我先去洗干静这些碗碟子,然后泡一壶红茶……”他猜想嘉裕会站起来,嚷着要帮助自己,立刻命令道:“你坐下吧,家务事不用你这好朋友操心了!”
“好朋友。”嘉裕听到这像是责骂的话,品味话里的好朋友时,会心微笑,心里甜甜的。
当菊村搬着碗碟进入厨房,奏起水乐时,他的父母随即收敛笑容,菊村爸爸给妻子打了一个眼色,获到同意时,忍不住开口道:“嘉裕君,你和我们儿子的关系,我们眼睛麻利,大概能猜想和看得出来;可是,请你离开和也吧!我们都老了,都希望老年能弄孙为乐……,当中的原因,我们两老也不愿意把话说得太明白……”
嘉裕仿佛瞬间从天堂堕落地狱,由温热投进寒冷,认同原来是虚幻,原来仍然是寂寞。两眼刹那变得湿润,鼻子抽答抽答着,满脸通红:表露着不好意思和羞愧,遂勉强地以哽咽的喉音向厨房喊出声:“菊村教授,我……,我有点不舒服,要先回家了,谢谢你们一家热情的招待,我要走了,再见!”随即,他拔腿奔出门外,连大衣也来不及套上,抱在怀里,一口气跑到人声鼎沸的大街。寒冷令他不断地打喷嚏,伤心令他停止不了地啜泪,整个人,如自己编出的藉口般,真的变得不舒服了。
第四章
说到这里,嘉裕的咖啡早已凉透,但他毫不介意它的温度,喝下去,让干涩的喉咙获得滋润。
“我觉得……,你太傻了,为什么要走呢?但……”俊豪像想到什么似的,继续问道:“可是当菊村知道你那么突然地离去时,他没有去找你吗?怎么……”
“有。我知道他有,虽然我整夜独自留在公园的草丛里凝望白蒙蒙的雪。”嘉裕垂下头,看着木桌子上的纹理,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他会跑来找自己,所以我没有回家,可是,不知过了多少间,当我觉得很累很累,想回家睡觉,随手拿起手机看时间时,收件箱全是他留言的信息。”
“我记起了!那一年我到了亲戚家里庆祝圣诞,所以完全不晓得有这么一回事发生过!”
“是的。随着圣诞假过去,回到学校,我写了一封信给教授,信里说自己不再喜欢他,也不会再喜欢男人,因为……,因为心里实在不能接受,感觉太恶心,太有违常理和伦理了,因此,决定结束恋人的关系,和他分开。”
“那么,当时的他又有着怎么样的反应呢?”俊豪替喜裕着急,极想得悉事情的发展和变化,连忙问道。
“他也写了一封信给我,说尊重我的意愿和感受。这也就是从圣诞以后,我不再上日本文化这一课的真正原因:我不愿意再碰见他,听到他的声音围绕在我耳边,久久也不能散去。不过……”嘉裕堆起微笑:“幸好能依靠你详细记录的笔记,才让我侥幸地在期终考试上合格。”他那不自然,带着伤痛的微笑,反而更令俊豪心里难受。
俊豪以贫乏的日本话连番说道:“ちよつと待つてください(请稍等一下),もういいです(已经够了),やめてくださいと(别这样),いりません(不要),你别再这样了,好吗?不要再勉强自己忘记深爱的人,这会是充斥痛苦和不可能,非常错误的做法;直到现在为止,嘉裕你心里,还不是仍然喜欢他,深爱着他,会不时想念他来吗?”俊豪神情激动,毫不顾忌地将这些或会使嘉裕听后感到不快的话全说出来。
喜裕的时回答归于平淡,依然是那么气若游丝,淡然处之,可是眼泪早已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悄然落下:“そうですか(是这样啊:我了解你的意思)。四年前,我曾经向公司告假,回到这里一遍,周围逛了一趟。当我从远处看见教授时,他还是一如以往,精神饱满,笑意依然,没有太大的改变,更没有沉痛和失落感。他一点也没有因为我的自私而受到伤害,自责;那时候,我的心里彻底地感觉到安慰和纾解,明白自己早已将对他的情意放下。所以,也在那一天起,我从心里起誓,今后绝对不再回来加拿大,只是……”
俊豪接着说:“维逊克教授竟发来为荣休而举办的圣诞晚会的邀请卡,所以,你不得不违背自己的诺言,回来学校,回到加拿大,是不?”
“是的,虽然我还是回到这里来了。可是我知道,这次聚会,教授他也一定会来,不会缺少他的;听说,他去年升为语文系的主任。”
“嘉裕,你觉得菊村教授真的一点事儿也没有,一点也没有因为你突然的离开而痛心和悲伤过吗?你真的以为,他还是一如以往,他的情感没有因为你的分开而产生任何变化,心里不会有着和以前不同的地方?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嘉裕没有答话,他不晓得怎样回答。
“你看看,刚才你说自己已经将菊村教授的情感放下,可是,其实你还是一直默默地留意着他呀!”俊豪毫不留情,将嘉裕的隐私刺破,揭露出嘉裕的心思。
嘉裕的脸渐渐变得绯红,像锅里熟透的虾,紧闭着匀称的咀唇,没有说话。
俊豪将心里一直储蓄起来的鼓励奉送,握住嘉裕的手,安慰揉合着支持和鼓励,轻轻地对他说:“嘉裕,千万不能够继续欺骗自己,欺骗自己对喜欢的人的感情和爱,那只会是痛苦和痛苦,难受的折磨。即使千言万语也说不清楚,但身心呢?情感绝对能够亲身体会和感受到的,你说我的话对不?”这些话,这些道理,是多么的浅白,简单,任凭是谁也晓得,任凭是谁也肯定曾经听说过,却又是许许多多的人虽然知道,却又不能身体力行,知易行难的苦不堪言。
嘉裕何尝不知道爱意不能欺骗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明白自己对菊村教授深厚的感情!可是,相爱来来就并非易事,要越重重的山岭,解决困难;感情需要培养,维系,然后继续增进彼此之间的爱,让情意渐浓,像愈陈愈醇的葡萄酒,芬芳迷人,沉醉其中。但,普通人,不,男女之间的感情也千丝万缕,会纠缠不清,会因时间赋予那些许的相知或误会而分开;那么,在嘉裕这一段感情路前面,他不是能猜臆到,想到死神已悄悄在黑暗中边等待自己,边向着自己挥着刀,扬起手来吗?自己和菊村的感情,感情里夹杂着世人的目光,不屑和鄙视,白眼,冷言冷语,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菊村父母的绝不认同……
回忆着几年来心中曾想过的这些忧虑,烦恼,和被俊豪的话所翻腾起的一切一切埋藏心中的感情,他满腔的热情终于苏醒;但万般暧意充斥着内心的嘉裕,却又在瞬间平复下去,陷入踌躇,沉思里。他思考着可能和行不行的问题。
其实,爱情这种东西,又容许人费尽心思去思想,才选择希不希望拥有它吗?能吗?
第五章
俊豪看见嘉裕陷入思考,也明了而不再说话。他明白需要时间让嘉裕重新思索对这段久藏的爱情的进退,重燃对相恋内心所应该持有的自私和执着:所以,现在俊豪能做的,只有沉默,让宁静独领,宁静,会带来令人思想渐渐清晰的微妙帮助。
只是,当看见维逊克教授向自己这边走来时,俊豪也不得不亲自打破静寂和沉默,连忙站起来,高兴地挥手招呼道:“维逊克教授,几年没有见面了!你精神看来比以前更好,保持着健魄的身体呢!”
维逊克教授已来到俊豪跟前,快乐地笑着说:“谢谢,俊豪,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能把所有的教授都逗得乐乐大笑,满心欢喜,哈哈……”然后,教授留意到俊豪旁边的人,关心地望了望坐在椅上,不发一语,双手托着腮帮子,神情看来呆滞异常的嘉裕,随即向俊豪问道:“对了,俊豪,为什么嘉裕他的表情看起来那么……”
俊豪听维逊克这么一说,才忽然想起身边的嘉裕,他的存在,忙回答道:“教授,嘉裕他太久没有回来加拿大,对这里的温度一时不能适应,所有有点不舒服。”
“不要紧吧?用不用领他到一楼的医疗室检查一下?”
“不,不用了,他说只要让他像现在这样休息一会儿就可以的了。”俊豪边摆着手边说,看来神情镇定,心里却慌乱如麻,自己竟然在德高望重的教授面前撒谎,真该死,真是罪过,这又怎么能不让他紧张起来呢!
“那就好。”教授安心的微笑转眼化作可惜,他缓缓地吐出话:“唉,今天晚上难得是师生间相聚的欢乐时光,谁会料到会有……”教授脸上的皱纹编织起丝丝的伤感,似乎表示着发生了一些嘉裕和俊豪两人毫不知道的重要事情。
“教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嗯,是的。菊村教授,就是那以前教你们日本文化的教授,他刚才打电话给我,对我说他不能来参加晚会,因为……,他的父母在不久前双双离世了。”
第六章
“什么?”嘉裕冷不防地忽然蹦起来,这时候,不但是维逊克教授,连身边的俊豪也吓了一大跳,嘉裕没有理会教授奇异的目光,急切地问道:“教授,请你详细告诉我,你刚才所说的,关于菊村教授的事!”嘉裕双眼,语气,都带着无量的期盼,以热切的神情说出每一句话。
维逊克教授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嘉裕的问题:“其实,菊村的父母在五年前都被检查出罹患了一种能直接影响生命的心脏病。也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同时辞退了大学的工作,享受退休的生活,以便疗养身体。菊村教授从此以后,非常担心自己父母的健康,他留在办公室时,常常会流露出担忧的神情。不过……”
“不过?”嘉裕和俊豪连忙追问。
“有一年,圣诞节快将来临的时候,我听菊村谈到自己的感情生活。他对我说,自己在不久前,结识到一个很细心,体贴的朋友,彼此的关系也很好。我想,他应该谈恋爱了。自从那天以后,我能感觉到他一直以来挂在脸上的忧愁减退了不少,终于恢复本来曾经有过的笑容。只是,圣诞节后,他的笑容再次消失不见了,想必是因为他父母的病情恶化,情况变得严重起来了。唉……”话毕,教授不住地摇头叹息。
“俊豪……”嘉裕含着一汪眼泪,牢牢地紧握着俊豪的肩膀,像要取得支撑的点:“我错了,所有包括和也的事……,我也做错了,我不应该因为……,因为不认同,离开和也,剩下他自己一个,孤独地面对伤痛,困难。我说自己爱他,却从来也不知道这些事情,不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悲痛有几多,自己根本对和也心里的想法毫不了解。那一天,想必是和也想将我介绍给自己的父母认识,让他们明白我是他所爱的人,而且希望父母不用为自己儿子的将来担心,因为,有我在他身旁,我能照顾他,两人互相扶持,照料,可是我……,可是我却完全觉察不到和也的心意!我……”泪、落下了,落下默默积累,五年来含存的泪。与其说嘉裕在哭泣,那不如说他在哽咽着,从哽咽之中,嘉裕极想将所有苦涩,伤痛,自责,过错全部吐露出来,从今与身心永远,永远分离。
第七章俊豪觉得,这对嘉裕来说,是赏赐,是一次能让爱情重来的机会,也许能让嘉裕重拾这一段应该继续发展下去的爱情:“嘉裕,你不要再为过去自责愧疚了,你快点儿去,去吧!这事对你来说,无疑是一曲佳音,让你和菊村教授……”
俊豪还没有来得及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就被情绪激动,流泪的嘉裕打断:“不!这对和也并非佳音,对我也不是。父母离开了自己,只会是悲痛,哀伤,哪里能够欢喜?但我想去找他,探望安慰和也,弥补我当年离开他,因为害怕所亲手犯下的自私行为。虽然我在和也痛失双亲的时候要去陪伴他,可是我没有半点私心,也不知道,不去猜往后能否以情人的身分和他在一齐,但是这一刻我起码知道,自己能以朋友,学生的资格关心,照顾他……”说着,嘉裕满脸湿透,泪淙淙淌流,俊豪的眼睛也同时变得湿润,只有呆立一旁的维逊克教授一头雾水,感到莫名其妙,肚子里全是大大的问号。
“教授,请你告诉我,告诉我和也在哪里!他现在在哪里!”
“菊村教授嘛,他在家里守着父母的遗体,是他乡下的集俗。你怎么了,为什么……”
嘉裕冲向笨重的大门,头也不回地跑,边跑边对后头的教授和俊豪呼喊:“教授,俊豪,圣诞晚会我不能参加了,因为,有着比圣诞节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需要我去疼爱和守护!”声音响遍整个厅堂,饭厅里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投落在在白雪飘飘之中,一心奔跑的嘉裕:俊豪发现他还是和五年前一样,热切的心情忘却身体,两手紧紧地将大衣抱在怀里,不顾一切,不顾迎头飘落的雪花,阻碍自己步伐前进的雪,只为心里所爱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