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

今天是小王的生日，同事们，包括我在内，都高兴地请他到公司附近的饭馆吃晚饭，藉此替他庆祝，道贺。满桌子都是他平常爱吃的菜，酸辣鱼头，回锅肉……。总言而之，他们所点的菜差不多全是辣的。

饱餐一顿，大家在门外闹闹哄哄，谈笑几句以后，便各自回家。而我，除了右手沉甸甸的公事包外，另外一只手还提着三个塑料袋。塑料袋里，盒子盛着的全是刚才吃剩的菜。

我从小吃不得辣，每逢硬着头皮咽下辣东西，随后肠胃准会受不了，要拉肚子。

幸好菜单里还有一些自己能吃的东西，若果开始自己没有点粉蒸肉和红烧肉的话，那碗盛得满满的大米饭我肯定没法咽下。

正因为大家都兴高采烈嚷着替小王他点菜，竟无意点了不少菜，结果剩下的很多。同事们的心肠也实在太好，太顾及我了，说我吃得不多，没有吃饱，齐声提议要我把剩菜都拿走。随即，有个男同事喊服务员请她把塑料袋和盒子拿过来，然后几个女同事便站起来，殷勤，娴熟地一手提起碟子，一手执筷子扫到盒子里去，动手把肉呀鱼呀分类打包、袋子缚好，笑嘻嘻看看我，把三个涨鼓鼓的塑料袋立在我的面前。我点点头，勉强挤出微笑表示感谢。

我和小王挥挥手说了再见，别过头，边走边猜想：其实，同事们将这些剩菜给我，到底是要把麻烦推在自己身上，换得轻松自在；是看不起我这个二十多岁刚毕业的年轻人，认为我生活拮据，捉襟见肘，还是他们单纯的盛情？

虽然我才刚毕业，什么储蓄，资产也没有，然而我并不是穷困，曾经历挨饿受冷的日子的苦小子。从小自己的家境就是挺不错的，哪消注意，理会，会把这些剩菜看在眼里？开玩笑！

算了，随便他们，任他们要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因为无论如何，我还是需要拿着这些讨厌的塑料袋。唉，这些东西，我既不想吃也吃不了，其实，盒子里盛的不过是剩菜而已，如果刚才同事们不好管闲事，装好心或真心地把它们交给我，那么碟里的肉菜就会自然而然地变成垃圾，哪里需要我来拿回家？现在两手都是东西，待会儿想要腾手掏钱付车费也不方便！

然而生气也没用，心里愈气反而愈倍感无奈，我停下来，提起渗着自己厌恶的啧辣气味的塑料袋，望了望，居然打起呵欠来。今天的工作比平日的忙多了，现在，我又完全被酒精影响，浑身感到疲累，可是还难逃倒霉而要负责这些袋子的重量。很累，身心皆能感受到的疲惫。

当我经过公园的时候，突然觉得两脚酸痛发麻，决定先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息一会儿才继续走往车站。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我一眼就看见公园的儿童游乐场旁边，那污迹斑斑，布满铁锈的垃圾箱。周围四下无人，静悄悄的，很好；我本来早就想把塑料袋通通处理，然而又想到若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把装着东西的塑料袋扔掉，难免招惹奇异目光的注视。但这时候那些担优全部消失，我二话不说，把手里的塑料袋准确地投进垃圾箱里，不但没有丝毫罪疚感，而且感觉很快活，很轻松，欢乐。

靠在椅子上，微风轻轻吹着脸庞，我闭上眼睛，身体慢慢变得沉重，不知不觉地打起呼噜睡着了。

可是才几分钟，我就被那种翻动杂物，铜铁碰撞，异常扰人的声音吵醒。边揉眼，然后眨眨眼睛，好奇心和求知欲令我想要知道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而且现在已经十点了，究竟会是谁跑到公园？而那个人又在这儿干什么？

这些疑问很快就得到解答。细心聆听，我发现那掀来翻去，叮咛当啷的响声就来自儿童游乐场，目光自然地随着声音转向左方。

昏黄的街灯映照下，一头白发，佝偻瘦削，身穿破烂衣衫，胳肢窝夹着一把破雨伞，应该是充作拐杖用的，年约六十的女人正立在垃圾箱跟前在忙。

没错，她皱巴巴的老手翻着箱里的垃圾，似乎盼望着期待着从肮脏之中寻得意外的收获。

接着，刚才那些被自己亲手扔弃，涨鼓鼓的塑料袋再次出现我眼前。那年老的女人闻见袋子里散发的气味，脸上露出一种莫名其妙，充满疑惑的表情。然而当她蹲在地上，用力扯烂塑料袋，打开盒子时，疑惑刹那消失，她注视着盒里的剩菜，径自笑了起来。一个难以描述，包含兴奋，愉悦，惊喜的笑容清楚地从她的脸上展露。她以手代替筷子，缓慢，珍而重之地咀嚼，吞咽。

看着她吃得乐滋滋的样子，我觉得很奇怪。让我更不理解，更奇怪的是，她的吃相没有哪怕一点点的难堪，别忸，或羞怯，仿佛她忘了自己双手捧着捏着的是垃圾。不！也许，对这一位老太太来说，她怀里咀里的，是宝、是美食、是恩赐！

我看着她开心地享受着这些由自己扔弃的食物时，不禁落泪，呼吸变得急速，困难，难受，内心对自己所犯的错误感到伤心，羞耻和忏愧。此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在我心中翻腾，恰似酸辣鱼头煲那滚热的汤在烫着烧着自己的心脏；阵阵悲酸、激动的情绪，在刺痛我一直的无知和愚昧。

“现在的生活比以前大大改善，优裕多了；然而物质的丰盈却并没有让咱们忆苦思甜或时刻追忆，珍惜自己所拥有的，反而令咱们习惯了，日常生活每每在浪费一切，可是错误的浪费却习以为常成了自然的事，没有人注意，改过。”我不敢再注视那位可敬的老太太了，抬头凝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发现稀疏的星其实正以微弱的亮光作暗示，告诉咱们千言万语：某些应该重视着紧的精神如星星的光辉般渐渐减少，淡下去……然而只顾着奔波忙碌享乐的人们根本没有暇闲理解天空真诚的感受。

我深呼吸，吐了一口气，心想：“有时候人们出自善心希望净化心灵或极力要让自己减少罪过，耗体力费钱财在慈善公益活动之中；然而，很多人他们每天的吃喝，单单是一顿饭，不就是一次活生生，证明他们浪费的事实吗？这又是否自相矛盾，值得令旁人可笑，可耻？”

酒的醉意完全侵占了我的思考能力，愈费脑筋想东西头愈觉得疼痛，我使劲摇摇头，却意外摔出如此浅薄的感悟：“不少人自己总以为时常尽力去怜悯同情穷苦的大众，哪里曾想过，原来真相并非这样；他们每天因为生活的安定造成的浪费，正是咱们眼里的穷苦在默默地弥补，静静替许许多多的人免去造孽的罪过！”

不知怎的，到头来我觉得，在同情自己，替自己消去一件罪恶，原谅自己的，是眼前这位老太太。我知道错了。

倘若谁宁愿继续糊涂，不曾醒觉，那么他的人生就真的是太可怜，太可悲了！

三月九日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