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亥的将来

“快！快到谝梓公司去！他们公司的王经理刚和我谈好，愿意和咱们公司合作，怕就怕时间一耽搁，事情会有变化。小危，你快去，将合约给王经理签好，然后带回来！”危亥从乘升降机，直到踏出公司大门，心里仍然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上司的紧急吩咐，他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乃身负重任，因为，这个月甲乙两组的营业额，工作质量到底谁胜谁负，能否力挽狂澜，能否一盘定生死，让自己甲组吐气扬眉，夺回失落已有好几个月，赞扬出色小组的锦旗；让整组人的照片贴在优秀员工的布告栏上，此刻全部担在他的肩膀上了。

所以，他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咬着牙，咧着嘴，有点担心事情会出岔子，路上或会遇到不如人意的麻烦，但危亥脑里想得更多的，是三十号那个锦旗易主，代表荣耀终于降临全组人的时刻的幻想。

危亥好不容易来到车站，糟糕了！他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到过谝梓公司，刚才心里只有高兴，竟然连地址也忘了问人，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危亥的兴奋和高兴一瞬间化为担忧愁，忧心忡忡让心思绞成一团麻。

“哈，我真傻！”危亥擦去一把冷汗，要伸手从裤袋掏出手机，怎料，手还没有插进裤袋，他的动作就僵住了，只剩下咀唇和双手微微地颤抖着，仿佛眼前立着一只套着红衣，样子恐怖，脸上充斥怨恨的女鬼，被他看见了。他遇到的倒真是一件倒霉，恐怖的事，却并非见鬼，而是活见鬼！

“糟了！糟了！这次真的是好事不灵，坏事吃进了！”当危亥正想伸手拿手机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裤袋空荡荡，轻飘飘，哪里放着什么东西！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想自己今天至从公司出来之前的一举一动。他记起来了，自己才回到公司，随即将手机锁在第一个抽屉里，因为听着，近来小偷下手不顾地方危险，有些会堂而皇之跑到大厦，工厂犯案，而且专门看准小职员来咬。所以，既然回到公司，能用公司电话，他为了保护自己的财物，就顺理成章地将手机管好了。

危亥千想万想，想不到这样保险，自以为可得万全的计策，如今害了自己，甚至害了小组里的所有人。

但是，作为一个优秀杰出的营业员，绝对不能因这么点难题就气馁的，果然，不过思考了一会儿，危亥立刻想出好办法！

问人借电话打！这简单实际的好方法，在危亥的心中发出亮光，重拾，燃点起他怀里所有的希望。

危亥将手放在额头，挡住刺眼的阳光，尽管天气炎热，可是他有半边心脏还是冰凉的。左看右望，他想：若果堂堂一个大男人问女孩子借东西，似乎不太好，有失礼貌，还是找一个男人吧！还要是和自己打扮得差不多的，他肯定能够明白和体会到一个辛勤为工作奔走的营业员的难处！就这样，危亥抱着自己坚信的信念，冷静地走向一个站在车站对过，商场门前，与他一样，穿着西装的男子旁边。

“先生……”

“啊？”男人先是一惊，然后定定神，不慌不忙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危亥如数家珍般，立刻将自己出门碰到的倒霉和不如意告诉眼前的男人，营业员的口才好，话说得利索，不消两分钟，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条理分明，清清楚楚，最后，他作出补充，表示自己的目的和请求：“所以，先生你，能否把电话借我打一下？”说完，危亥吞了吞唾沫，滋润自己喉咙的干涩。

危亥原以为，自己热切的目光和真情的话语肯定能打动眼前这个看来斯文，明白事理的男人，然而，老天何时会让人如意，得偿所愿？

那个男人，边听说边皱眉，神色由不明所以，渐变成不耐烦，最后转为凝重，甚至从凝重之中，能觉察到几分愤怒。然而，危亥太专心倾诉自己的苦衷，他竟然忘记了营业员向来要牢记遵守的教导：观言察色，稍感客人神情不妥要住口！

片刻，那个男人渐渐展露出一种假得除了危亥，旁人都能看得很出来，不甚自然的笑容，回答说：“这位先生，凑巧得很，我的手机也因为忘了充电，用不了。不如这样吧，前面……”说着，他转身指着商场外林立的小商店说：“那边到处也有电话能打，好像是一块钱……”话刚说完，男人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相反方向匆忙离开。

危亥垂头，叹了一口气，“原来，走霉运的还不只是自己呢！”他竟然有闲心同情别人，替人家白担心。

谁知道，那男人才走了两三步，公事包里就奏起一阵阵响亮的音乐声，危亥不知哪来的好奇，转头去望望，竟看见那男人手执电话，热情地聊着。危亥这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怎么一回事，一场闹剧。

不过，危亥还是接纳了男人的意见，付钱打电话。只是，他的手才握住电话筒，又连忙急急地松开了。他想起，没有带零钱出门，他今天早上就是睡晚了怕迟到，赶计程车回公司的。

“倒霉！倒霉！我危亥今天也太倒霉了！”然而，后来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运气还不算太糟糕，起码他知道，钱包实实在在地贴在自己的屁股上。

他翻开钱包，看了看，心里暗想：“这个月转眼要过去，钱也差不多花光了，钱包里也只剩下三张一百块钱。”当他的手指捏着钱，想要拿出来递给服务员的时候，他踌躇，迟疑起来了，因为，危亥脑里忽然闪过一则今天报纸里，赫赫的标题：不法分子愈见猖獗，假人民币流进各地，几可乱真！他又再次垂头丧气，无奈地将外表破旧的钱包放回原处，紧贴着屁股。

一个又一个的好办法宣布死亡！危亥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怎么办这三个字不停在心里重复着，对于之前上司交代的话，他早就扔在一角，没有心思，没有闲暇去理会了。

“不用愁了！坐计程车！计程车司在陆地上比什么交通工具也来得快！”不过，这个想法才刚露出一点日曙光，又被另一个想法狠狠地拉扯着：“有假钱，有假人民币！”顾不上这么多瓜菜豆腐了！危亥坚持着，对自己说：我不能为了区区一张一百块钱，一己私利，而置同生共死，患难与共的小组于不顾，更不能因此令小组因为自己的失误，耽搁，白白失去这些次本来能够获得荣耀赞扬的机会的！

危亥抖抖双腿，像流星般往前滑，滑过行人天桥，要左转来右转去的长楼梯，直到到达计程车车站，才煞停下来，双手压着膝盖，低着头气呼呼地喘大气。

他松去领带，解开领子的钮扣，环顾站内的情况时，不其然地吓了一跳！右手边形成一条像蛇一般蜿蜒曲折，长长的人龙，人们在乖乖地排队。虽然看来计程车也不少，然而那条人龙好像久积的污垢，怎么擦洗也仿佛仍能看见锃亮的污黑。总觉人龙里的人在慢慢地提脚，下地，前进，像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缓缓移步。危亥着急了！忙看看左方，稀稀疏疏，只有几个皮肤黑黑，蓄着胡子的男人正热情地招呼着路过的行人，拍起胸口说，车费能减，保证迅速到达目的地等话。

危亥多少被他们的话打动，想走向他们身边，脚才轻松迈出一步，却刹时变得举步为艰了。不知是否担忧焦虑能让人头脑清醒，往往能唤起每个人那些本来莫不重要，漫不经心，却竟然能够记住的零碎事儿。

记得有一次，危亥跟朋友喝完酒后，两人带着微几分醉意时，那朋友说起闲话来，说着说着，提起一件关于计程车的事：他叫危亥千万别坐那种司机常在车站兜生意的计程车，听说他们是骗子，坐他的车，准是骗人。一是不知道他会否在计车费路程的机器上花心思，动了什么手脚；二是恐防他们的真正身分是劫匪，当他把车驶至四下无人的某外盲目时，他会露出原来面目，抢去乘客的财物。到时真的是肉在刀口上，逃也没法逃了！

现在，最后那句话，无不一下紧接一下地捶打着危亥纳闷非常的胸口。

“天啊！”危亥哪里讨来闲情逸志应酬这些朋友口中的骗子，让他们浪费自己宝贵的分秒时间呀！若真的被骗到某处，被抢去财物，那么，自己还来得急赶去谝梓公司，让王经理签署合约吗？

但是，危亥又作了更为深层的分析，亦分析得很透彻：如果自己真的往那条似乎看不见尽头的队末走去，乖乖地排队的话，恐怕公司关门关灯，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龙之中的第几个幸运儿呢！

所以，危亥再次咬着牙，立定主意，决定要和运气作一次漂亮的，充满勇气的对赌，他不惜将公司的营利，小组的生死，得失成败，自己的任务推向赌桌，因为他知道，若果他连这赌一赌的机会也放弃的话，自己和整个小组，就会什么也没有的了！恐怕以后，他自己也难做人，无法在公司立足。

这时候，不知是碰巧还是命运的安排，危亥竟从五颜六色的人头堆事里，瞥见那个刚才在商场门口，自己求他帮忙的男人。危亥看他只有一个人，二话不说，跑前去，拉着他的手往左走，本来那个男人很愤怒，想张咀骂危亥，危亥眼利，留意到男人的举动，知道他想做什么，立刻带着命令和解释地语气，仿佛响亮的声音能令几片花瓣震落似的说道：“我不是骗子！请你跟我来！”接着，那个本来脸有愠色的男人不再反抗和要说话了，看来他是完全被危亥的光明磊落震慑住。

当他们挤进车厢里头时，危亥才回复笑脸，不好意思地摸着头说道：“硬把你拉进车厢，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我只想你陪我坐这辆计程车……”危亥狡猾地使了一个眼色，瞥了瞥正要开门回到座位的司机，接着说：“因为我多少有点担心，所以才……”这时，危亥发现男人的脸上有点异样，连忙继续话头：“先生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白白浪费时间的，我到达目的地，会为付钱拦车的！”

男人摇摇头，呼出一声沉重，若果细心注意的话，能清楚看见他的眼睛红起来，他清了清哽咽的喉头，带着满脸的歉意对危亥说：“对不起，我错怪你了。”然后，他立刻从公事包里掏出手机，生怕他会不接受似的，紧紧地贴在危亥的手心，催促道：“快！快拿去用吧！”

电话拨通时，那从刚才开始就莫名其妙，一脸狐疑的司机也不耐烦起来了，连番问道：“你们俩到底要到哪里去？”

男人注视着危亥，危亥很快便挂上电话，随即兴奋地回答道：“信仁路九号，熙旺商业中心，谝梓公司！”不到几秒，他又带着鼓励地喊了一声：“快！”

“快！快到谝梓公司去……”上司的吩咐再次重新出现在危亥脑里，叮叮当当，欢喜地响起，此刻危亥心里所感觉到的，是轻松和满足，因为他深信，路绝对能赶得上，这份合约一定能顺利签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