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稿
精彩的结尾,能够起着画龙点睛的作用。故事以约稿为线索,以直白的语言道出了一些社会现象。文笔尚好,情节饱满。期待你的精彩!
门铃突然铃铃地响,铃声急急地催促着主人应门。刚从浴室走出来,一丝不挂的杨朗,连忙套上白色的浴袍,边带着疑惑,心里想: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人来找我的?会是谁呢?又边开门问道:“请问是谁……”
杨朗眼前站着一个和自己年纪相若的男人。杨朗知道男人是谁,他是当年在大学同系的同学,听其他同学说,他现在在某一本杂志当编辑,生活不错。可是,凭他怎么搜索,去思想,就是想不起来这男人的名字。
杨朗很快便回过神,迎他进屋里去:“竟然是你啊?来,请你先坐下……”杨朗将沙发上的书移到一边,随即一阵风似的跑进房间,眨眼间,他以一身轻松,整齐,好看的便服示人。
杨朗拥有白晢的皮肤,个子高高,脸庞长得好看极了,五官分明,像是精心雕琢似的,尤其是他的一双灵动的眼睛,一抬头,一凝望,大学的时候曾迷倒过不少的女同学。
“让我想想……”虽说想想,不过才一会儿,杨朗就为解决了难题似的兴奋地说道:“你是许云平,你的名字叫作许云平!是不是?”
“不错,你的记性真好,几年不见,也还认得我呢。”那叫作许云平的男人微笑起来,他的样子俊俏,身材也和杨朗差不多,唯一的分别,是他的皮肤黑黑,带着阳光气息,与杨朗的温文尔雅的书卷味道截然不同。
然而,许云平脸上的笑意很淡;仿佛,有某些事正在缠绕他,令他不能豁然开朗地展现笑容。事实上,的确有一件事在缠绕许云平,令他心绪不宁,食不知味,这,也是他来找杨朗的原因,无事不登三宝殿,许云平的心情正如一个患重病的病人,充满信心和期待来到杨朗的家。
“不,我记性一向很坏,对了,云平你这次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呢?”杨朗开门见山,首先提出自己心里的疑问。
“我来是想找你约稿的,不知你愿不愿意答应我的请求。”许云平话毕,报以一个温柔亲切的笑容,似乎希望凭这脸笑容,来打动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杨朗。
杨朗还礼似的也笑了笑,站起来:“我想,云平你不会不知道我是写什么东西来糊口的吧?如果说,写点随笔,几篇随笔我还是有能力写出来,可是……”他把话搁下,迳自走进厨房,端出茶壶和两只杯子:“云平,喝茶吗?”“好的,谢谢。”
“甭客气。”杨朗倒过茶,将茶杯双手递给许云平,然后自己就悠然地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继续刚才自己突然打断的话:“如果我没有记错,云平你所负责的那本杂志,该是以小说为主的,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想要我的随笔呢?”
“不,我不是来和你约随笔的。”许云平放下茶杯:“我来,是希望你替我们杂志写小说。”
“写小说?什么样的小说?鬼故事我可不会写呀!”其实,杨朗对许云平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只是想故意说些难听的话,让许云平知难而退。
“不,绝不是鬼故事。”许云平以为杨朗对自己的请求感兴趣了,立刻高兴起来,介绍说:“这种小说,说不定你会有兴趣去写呢,言情小说。”
“言情……小说?云平,是照字面解释;说出感情的故事,还是撒去那装饰用的言字,换上颜色的色字,让故事变得多姿多采,成为色情小说呢?”杨朗轻轻松松地问着许云平,仿佛自己所说的,只是一个简单无聊的笑话。
许云平多少听出话里的不对劲,连忙堆起点笑容,解释说:“杨朗,若果不是万不得意,我也不会来麻烦你这位随笔大家的。你也许会知道,这些言情小说的作者愈写愈俗套,来来去去总是那几套功夫,活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弄出来似的。”许云平象征式地叹了口气,继续说:“他们的故事内容愈写愈不见新鲜,杂志近来时常收到关于投诉言情小说栏目的信件,害得现在本来连载的小说,也不得不立刻下令暂停……”说着说着,许云平的脸上再也寻不见笑容,反而一副愁容作为他的表情,让人看了顿觉可怜。
杨朗也觉得许云平蛮可怜的,但他的决定没有动摇,一如故我,带着安慰回答说:“那么,你应该去找小说大家,或者是言情小说大家,而不该找我呀。一两篇东西我还是有办法给你弄出来的,可是小说,还要是言情小说,不要说它不认识我,我自己连它的名字也没有摸到边上呢!”
“杨朗。”许云平冷不防地捉紧杨朗的手臂,语带恳求地说:“这次你一定要帮我,虽说我当了一段时间的编辑,但资历不深,对那些名作家一点也不熟悉,从我负责言情小说这栏目时,就选择起用一些年轻的冒头作家,却料想不到,竟然发生千篇一律的岔子,给自己惹来麻烦。”许云平呆呆地望着杨朗:“总编辑下了命令,一定要在下星期一重整言情小说的栏目,务求获得耳目一新的感觉,否则……,否则我可能会丢去工作!”
“原来,他要承担着这么一个重大的责任和结果,想来,当编辑的压力真大。”杨朗心里暗自说道。
“其他人……”可是,杨朗还是希望想出一个藉口或办法来推唐许云平的请求。
“我找过了,他们全也不肯。况且,他们和你比起来,文笔相差太远了,所以,我才想到从一线中寻得生机,来找你。”
杨朗本来硬下心肠,不管许云平说什么也死不答应的,可是这一刻,他脑海里忽闪出一个念头,主意,瞬间令他改变了先前的决定,拍着许云平的手,用爽朗的声音回答说:“好吧,我答应你!咱们是老同学,用不着把话说得这么可怜的。放心,我说了帮忙,就一定会帮你的!”
许云平听完杨朗的话,心脏怦怦跳动,满脸感激地注视着杨朗,只懂得连番说谢谢,说得杨朗浑身不好意思。
待许云平离开后,杨朗再次靠在沙发上,倒了一杯茶,悠闲地喝着,自言自语地说:“好!就这么办吧!”
杨朗不是不会写小说,他是不大爱写,更不爱写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写言情小说;那么,他又为什么答应许云平的苦苦哀求呢?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顾及同学之情而出手相助这么简单?
不,他心里早已产生了另外一个主意和目的。
五天后,杨朗按照杂志上的电话号码打电话到编辑部找许云平。
许云平匆匆忙忙,神色慌张地走进咖啡店,四下环顾,当看见杨朗时,快步赶前,一屁股跌坐椅子上,喘吁吁地呼吸。
杨朗将许云平刚才到现在的神情和动作都看在眼里,心里猜想道:“他一定被这件事折腾得连续几晚没睡好觉了,如果我明天才交稿给他,想必他的脸容会更枯槁,更憔悴呢!”
许云平等呼吸回复畅顺后,立刻以渴求的眼神凝望杨朗。杨朗没有让许云平的失望,微笑着,将怀里的手稿交到他手上。
“对了,为什么要交手稿呢,你用电脑发给我不就行了吗,省点时间……”
杨朗摇摇头:“不,还是亲自交到你的手上来得好,既可以让你先过过目,看看小说内容有没有什么问题,又可以避免电脑在传送上会出问题,这个世界上预料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许云平点头表示认同,然而欢快地笑着说:“对!还是你想得比我妥贴,周到。”刚才的慌张担忧,眨眼间变成快乐和高兴,让许云平乐滋滋,逐页逐页,双眼迅速地审阅稿件。
当许云平看完第一章时,忍不住赞叹道:“写得很好,实在太好了!如果跟别人说,这是一个从来不写小说的人写的,肯定会难以致信,吓得合不上咀巴!”许云平的话,多少夸张得有点过分,但是,若果和一直以来的那些小说稿件相比,杨朗所写的,的确可以说是无与伦比,他的故事真的写得很好,也很有味道。
故事背景与一般的小说没有太大的分别, 但文字上,却显露着杨朗文笔的与众不同:不只有情,有性,还不其然地将自己的感性隐藏于文字和故事背后。
故事的开头说:小时候被诊断失去说话能力的女孩林素,有一天却因为腿伤来到医院求医,住院期间,和实习医生关耀明渐生情愫,一天晚上,关耀明来到病房探望林素,最后两人终于按捺不住爱的火焰,在寂寞孤独的医院里,渡过了激情澎湃,温馨甜蜜的一夜……。第二天,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林素竟然回复语言能力,能说话了!
许云平看到这里,眉心不自然地堆在一齐,眼不离开稿纸,问:“杨朗,这恢复说话能力,现实中能否办到,因为,听说近来有一篇长篇小说的细节出现问题,被评得体无完肤,一塌糊涂,所以……”
杨朗站起来,拍了拍许云平的肩膀,认真地说:“放心,医学中,有一些人会因为心中的恐惧影响而不愿意再开口说话,林素就是因为心理影响才突然失去说话能力,关于这点,我已在后面,当林素和关耀明相爱时,坦言说出小时候曾经遭到继父的侵犯,以这个多年来隐藏在心里的秘密,来交代她会变成哑巴的原因。”
许云平的疑虑刹那像云雾般散开,他放松了脸上紧绷的肌肉,继续专心致志地的看下去。
谁料到,正当林素和关耀明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之中时,关耀明的未婚妻陈虹心竟然从外国回来,更亲眼看见自己的未婚夫和另一个女孩一齐,心里愤怒非常,却悄悄地回到关耀明的家里。关耀明推开门,她已一丝不挂地倚在床上,妩媚地向关耀明招手,关耀明控制不住性欲的冲动和诱惑,扑向陈虹心,然而,当他们兴高采烈,鱼水交欢地享受肉体间带来的欢愉时,门笃地推开,站在门前的,是两眼直瞪着关耀明,一下子接受不了眼前事实,神情呆滞的林素。
林素犹豫了片刻,含着泪,转身跑到漆黑的街道上。关耀明从惊慌中回过神,套上裤子,随便地搭上一件外套,也奔向门外的黑暗。只有陈虹心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幕,待关耀明从眼里消失,陈虹心才施施然地按了几下关耀明的手机。原来,是陈虹心乘着关耀明不留意时,以他的手机向林素发了一个信息,特意引她来的。
许云平愈看愈被杨朗的故事迷上,尽管故事简单,但情节,言语上的运用都别树一帜,以前的作品和它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
他以不相信,充满怀疑的语气问杨朗:“这……这真的只是用了四天的功夫就写成的小说吗?很好!好……”
“行了,别再称赞我了,你还是将故事看完,才再给意见我吧!”杨朗不以为然地回答,然后,端起红茶,悠然自得地喝起来。
许云平点点头,眼睛重新放在稿纸上。
林素不幸地遭到车祸。她送进了同一间医院,同一间病房,可是关耀明却束手无策,他既不能以主治医生的身分照顾林素,更不能以病人亲属朋友的身分探望林素。因为,关耀明和林素一齐的事,发生了感情和肉体的关系,只有他自己,和躺在病床上,沉默不语的林素两个人知道。
从那一刻开始,关耀明只能以实习医生的身分,当经过林素的病房时,悄悄地往房内张望,发现她依然安好,除了脸色明显比从前苍白,脸容比以前瘦削,就没有太大的改变,能令关耀明安慰的,就最林素暂时没有生命后危险!从那一天开始,关耀明怀着复杂的心情上办,工作,回到家,会将所有的情绪发泄在陈虹心身上,凭彻夜的交合忘记林素昏迷所带给他的痛苦。
小说来到这里,没有了!
许云平还以为是自己一不留神将稿纸放到别处,一只手紧紧地握住稿件,眼睛上下左右,四处扫视,仿佛剩下的内容真的被跌在哪里似的。
杨朗看见许云平的怪模怪样,忙问道:“你怎么了?在找什么?”
“结尾!这篇小说的结尾部分!好像是我不小心弄不见了!”许云平的神情变得又紧张,又着急,豆大豆大的冷汗不自觉地由脸皮里逼出来。
“不,不是你弄不见,而是我还没有写出来”杨朗边说,边拿起茶杯,悠闲地喝着茶,脸上一点不自然的反应也没有。
倒是许云平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了,他慌慌张张地问:“你是说,结尾还没有写出来吗?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杨朗神色镇定,一点也没有被许云平影响:“别慌,其实我已想好了几个不同的结尾,却不晓得选用哪一个才是最好,最完美的。要知道,这一次是关乎你许云平的前途的,所以我不容许自己忽视当中的重要性,也不敢草率给这篇小说结尾,免得结尾不如人意,反而会搞坏了全篇小说。”
“你说得对,可是……”许云平迟疑着,他心里非常认同杨朗的一字一句,这次的确不能出什么问题,哪怕是一丁点儿的问题也不行,否则,接下来出问题的,就会是他许云平自己。许云平内心挣扎着,既同意杨朗的话,却又担心结尾能否顺利完成。
“不用怕,整篇小说也差不多完成了,只欠一个结尾罢了。不如你告诉我,现在手上的章节能刊登到什么时候,等时间一到,我立刻亲自将结尾部分送到你的手上,让你的言情小说顺利过关!明天开始,就先刊登这些稿件,给时间我,让我能把结尾写得好一点,出色一点,妙一点,好不?”
许云平被杨朗这些甜言蜜语迷得迷迷糊糊,不由自主地点着头,答应杨朗的要求。
两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今天已经是星期四,杨朗以笔名“坦言”写下的言情小说《医情》已连载到许云平手上的最后一篇,小说大获好评,读者反应热烈,纷纷来信称赞作者和编辑。本来,这是值得高兴的事,然而,身为该栏目的编辑许云平,却一点快乐的意思也没有,愁眉心锁,烦恼万千,心里着急得猛烈蹦跳,完全与热锅上的蚂蚁无异。
杨朗失踪了!你说,这能让许云平不着急,不紧张吗?
自从那天以后:杨朗就失去了踪影,任凭许云平四处找他,还跑到他家门前不断地按铃敲门,门的后面还是没有半点声息和反应。许云平始终找不到杨朗。
你说,这怎么能叫许云平心里不急呢?他听着总编辑的赞美,看着同事们的道好,他就想到,自己仿佛是一个快要行刑的犯人,在品尝享受着这一顿人生中最后的晚餐,然后,他就要迎接死亡的来临。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直到总编辑和同事们逐渐离开办公室,许云平也还是没有联络到杨朗。
曾有一刻,许云平的心里想:难道杨朗死了?“他不能死!不能死!要死也……”他被惊吓吓得从幻想之中回到现实。
最后,他终于放弃所有的希望了,他肯定自己过了明天,就会从此消失,不再属于这个地方,不再是杂志社的编辑。
正当许云平想捡拾案头上的装饰物和杂物时,一把熟悉的声音从寂静的空气中响来:“云平,不好意思,我……”说话的人的急促,能推测他是匆匆赶来的。
许云平才一听就知道说话的人到底是谁了,声音的主人,就是他一个星期以来,朝思暮想的杨朗。
“你怎么突然不见了,害我找你找得多苦,担心了多久!”许云平将心里积存留已久的愤怒全部爆发在杨朗身上。
杨朗心里偷笑:他担心的不是我,而是结尾吧?然后,他抱歉地对许云平说:“对不起,我住院了。”
“原来……”许云平一时语塞,不知能说什么才对。
“对了,我差点儿把重要的事忘了,小说的结尾……”杨朗边说,边从背包拿出一小叠稿纸。
“结尾,写成了?”
“嗯,今天早上写好的,用不用……”杨朗递给许云平,许云平接住,赶忙使劲地摇头说:“不!没有时间了,让我立刻交到印刷部”许云平随即看看手表,一个箭步跑到外面,边跑边呢喃着:“还来得及,来得及……”
新的一天来了,太阳透过白云,将阳光若隐若现地投射在地上。许云平一起床,整个人精神爽利,通达愉快,仿佛他知道,有称心如意的事情,美好的理想生活在等待和迎接自己。
他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钟头出门,也罕有地从报纸摊买了自己有份儿编辑的杂志,当坐在车上时,他才不慌不忙地翻阅杂志,翻到言情小说的栏目,他终于能够与所有热切期待的读者,一齐阅读到小说的结尾了:林素最后还是没有醒过来,仿佛这一生,她也要与病床作伴,因为她不幸的感情从病床开始,此刻,也应该从病床上作结;至于关耀明,他也好不到哪里,他的命运更加不幸和倒霉。原来,他的未婚妻陈虹心是一名艾滋病带菌者,林素昏迷期间,关耀明接连与陈虹心发生性关系,所以,也无可避免,难逃一劫地招惹艾滋病,从此和陈虹心一样,变成一个艾滋病病人了。
整篇小说的最后一段,是作者情感的抒怀,内容尤其醒目:“爱情上,有着像林素这样可怜的人,不幸往往会发生他们身上;同时,亦存在类似关耀明的人,渴望获得别人的身体,满足自己多于情感的奉献的性欲;至如像陈虹心这种明知道自己有病却还要狠下心来害人的毒辣女人,也时常出没在我们身边。好像一本言情小说,故事里言明的再也不是纯洁的爱情,某些作者反而像陈虹心那样,有着良好的品德,明知自己有病-不是艾滋病,而是一种思想的污秽,无可救药,沉迷在写色描情的兴奋和快感的肮赃,非要凭一本小说,凭高雅的文字来荼毒读者纯真的心灵;部分杂志,甚至出版社的编辑,则是活生生的关耀明,为的不是的性欲,却同样是一股欲望,一种只为销售好,能赚钱,而妄顾读者头脑的丑陋的欲望,它们最后,肯定不会落得一个好下场的。至于那些对言情小说的盲目却又忠实读者又会是怎么样吗?大部分也当了林素,承受不了爱情里性爱中丑陋的侵蚀,最终躺在床上,永久昏迷。也许会有醒过来的时候,却预测不了到底是哪一天。”
许云平反反复复地看这一篇最终章,他垂头丧气,意识到今天同时会是自己的最终章,却满脸通红,狠狠地骂着杨朗,直到公共汽车驶至终点站,他还继续着无可奈何的咒骂。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三日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