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深处,红尘无泪
一个苦命的女孩,一个顽皮的女孩,一个倔强的女孩,她用自己的爱抚养和感化了不争气的弟弟,用自己的智慧改变了自己命运,用自己的真情获得了自己的真爱!
欣儿,我一直在心底这样叫她,一叫就叫了整整二十年。现在,我的华发开始在发梢底露出,但欣儿,明昔才嫁与他人为妻,远离国土,飞去他乡。
认识欣儿时,很不浪漫,她十足一个野丫头。由于我家兄妹五个之多,妈妈身体不好那阵,就把最小的我寄住在外婆家小住,托舅照顾。外婆家房子是一个老式四合院,欣儿就和外婆家一个院子,而且门对门。十三四岁那时,和欣儿玩得最疯。每到晚上,我们就在月光下捉迷藏,玩“大炮开始”的战争和“冰糕化了”的游戏。每次点到她,她就赖皮,反说我,桦哥,你赖皮,我还没有藏好呢,重来。于是,我只有依着她的赖皮算了,谁叫她是我心中的妹妹呢(她足小我四岁)!欣儿小时和我的头型一样,十足的假小子男仔头形象。她最爱为我们杂技表演,站着弯腰衔花,连续翻跟斗,梭标直的一字腿,还会爬很高的树,与猴子没两样。在外婆家院子里,那么多小孩子中,就她最能吸引人。她妈妈经常点着她头讲:疯妹!不知你有多犟多倔,墙壁上就是脚印,哪一点看出你象个女孩儿?以后长大了谁敢要你?呵呵,连她老妈就那样评价她,更不要说其他人。
欣儿的妈妈是位能干的母亲。她爸和同队的乡里去陕西黄陵县煤矿几年,从没往家里寄钱。她和弟弟读书就是靠妈妈一手在队里勤快劳动挣工分节俭得来,家里无论怎么拮据,她妈都有办法,米不够吃,她妈就会用南瓜拌玉米粉蒸来吃,还会煮红著条掺汤,味道甜甜的。虽然都不是好菜好饭,却能让欣儿和弟弟吃得津津有味,吃了这餐又望妈妈的下餐。小时候的欣儿不显得胖,只感觉她很男孩气,也爱缠着我玩。有时还赖定要我讲城里的小故事,讲我的风筝为何会织得比谁的都好看都漂亮,讲我从家里带来的氢气球为何一到她手里不小心就飞跑,飞得高高远远的,望得她眼都疼了,急得她眼泪哗哗直流,看着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委曲的哭,我巴不得能跳到天上去抓住那根线。
欣儿调皮又恶作剧,在她面前,我落迫过几次。我天生怕虫,开始去欣儿家玩时,她总要拿家里养的蚕来吓我。那次她要看我画画,我就画了一个小四合院,里面有短头发手拿花儿的欣儿,还有一个腰别腰带手拿刀枪的我。正专心致志心里美滋滋的时候,突然我感觉颈部痒酥酥的,有东西麻麻在爬,天生怕虫的我赶紧放下铅笔,乱手一摸,妈呀,凉凉的,抓到一条大大的冰凉的虫!吓得我又跳又叫,衣服偏偏扎在裤子里面,那虫居然又被我抖到衣服里去了,我一下跌坐在地上,全身鸡皮疙瘩,差点哭了,“哈哈,哈哈……”欣儿却在我身后笑弯了腰,她居然拿她妈养的蚕来吓我。在她面前,我狼狈多次。她就爱玩些恶作剧来戏耍我,我又气又乐,不过没有她,我的童年生活还真有点冷清和孤单。
然而,不幸的事发生了。欣儿十二岁时的一天,那天气那太阳又毒又辣,她妈收工回来,一脸的汗水和疲惫,想进房门,欣儿却玩疯一样不知衣袋里的锁匙丢去了哪儿,她妈从没有发那么大的火气,骂她天天只知疯玩,不挨打不知厉害。欣儿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令她妈更加大发雷霆,抓起院坝里的高梁棍打过去,欣儿拔腿就跑,她妈见她如此顽劣更加恼怒,一个在前逃命,她妈却在后面穷追不舍,眼看欣儿跑到几个田梗尽头处,再跨前就是蓄水灌田的堰塘,又大又深。她已无处可逃,就要被穷追的妈妈逮到那一刻,她哇的哭着往前跳了下去。接着,没隔一秒钟,她妈也跟着跳下去。悲剧终于上演,欣儿在塘边水里上下沉浮苦苦挣扎,终于被正赶回家却不会游水的隔壁三叔喝了几口水才救起来,但是她妈,却没有一点踪迹,七八分钟后,那根打欣儿的高梁棍才从远离塘边的水中间冒出来。后来村子里水性很好的几个人同时下水去摸,也没能摸到欣儿妈,其实即使拉上来,也已是没有气息了。欣儿被哭着的外婆抱着,傻傻的看着水塘,很久很久,才知自己闯下涛天大祸,她哭呀叫啊还要奔去跳,外婆死命拉着她。我跟着欣儿一样傻傻的目睹着这一切,脸上也挂着和欣儿一样的泪水。欣儿眼中的那种绝望和无助让我至今难忘。
没有了母亲,失去了照顾和疼爱的欣儿一夜之间沉默懂事了,我再也看不到她脸上那种灿烂开心的笑容。没过几天,欣儿和她弟就搬去外婆家住,而我不久因为要读高中,就回到城里家。以后很少见到欣儿了。
等我再见她时,是四年后我在读大二时候的一个假期,外婆病故,我和姐姐回乡下给外婆扫墓。出现在我眼前的欣儿已是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但她却变了个人似的,不再喜欢嬉笑,一双紧锁的双眉让我想走近她,让我想保护她,一双忧郁的眼睛让我好心疼。
外表刚强的欣儿终于哭倒在我面前,一声忧伤的桦哥,那种久违的呼唤,叫得我心都碎了。她伤心的哭诉着这些许年的悲哀,我为她拂去一串眼泪,另一串眼泪又流出来,可怜的欣儿呵,命运为何如此的悲惨。
一波刚平,另波又起,就在欣儿妈去逝第二年,又一灾难无情降临,她爸在陕西煤矿里出事,截了半截肢。妈妈死后,还能有爸爸偶尔寄回的打杂钱和学费钱,但现在,什么来源也没有了。幸好煤矿补爸爸的伤残费让她读完了初中,虽然她一直以我为她心中学习的榜样,但她已无条件再读书,全家重担就落在还未长大的小丫头肩上,已是包产到户,她要下地做农活,要养活弟弟和自己,还要送弟读书。想起爸妈以前曾闹离婚分家,两人都争抢着要弟弟的情景又涌上心头。长姐为母,她不能辜负妈妈的遗愿,她要担起家庭的重担,继续操持好这个家。
但是事与愿违,弟弟天生叛逆,不但不努力读书,小小年纪居然去偷隔壁叔叔家修房子的三千块钱,后派出所来人才把她弟吓得交出钱来,欣儿很伤心。也许弟弟缺乏母爱,在学校经常和同学打架,还敢骂老师,人人拿他没有办法,只当他为没有家教的野孩子,上初中不到一年,天天逃学,欣儿对他慈与严都没用,哭更没有用,他不争气!
欣儿仍然好脾气的对弟弟,希望他能过得好,就象有爸妈的孩子一样。家里养了五个鸡,三只生蛋,欣儿隔一天给弟煮一个,但自己却舍不得吃,她要攒起来卖钱,家里打杂开支需要,晚上通常煮面吃,她舍不得放油进去,只抓一把梅菜放在面条里,居然还说好味道。
几年后听着欣儿的故事,我心里酸酸的,我童年的欣儿,一个快乐得如同天使一样的人儿为何要遭遇如此不堪的人生呵!
她说下地干活,相同的辛劳,人家地里的庄稼长得青青绿绿,但她家呢,无论欣儿怎么劳累,化肥和农药不济,始终没有人家收成好,爸爸跟流浪汉没两样,欣儿告诉爸爸要他借点钱寄回来,但他答应会寄六十块钱回来的诺言到几个月后都没有实现。欣儿心痛了,凉了,也累了,看着地里的庄稼,眼泪忍不住流。邻里个个都很同情欣儿,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只存着一颗同情心罢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心中曾很想念欣儿,多想自己能早点毕业出来工作挣钱,为欣儿洗却她的苦命,更想把她从苦海中打救出来。但是,当我毕业来找欣儿的时候,她却已去遥远的深圳。听表姐讲起欣儿,我眼眶早已润湿。表姐说那会来跟欣儿提亲的一个接一个,但欣儿没有心思考虑这些,长姐如母,她只想让弟弟尽快过上好日子。于是,她的无意婉绝,却得罪了一些媒婆,外面的是非传进欣儿耳里,说她家底薄,无钱办嫁妆,没人会看得起她,这些听在欣儿心里,很伤心,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伤心的哭。女儿自有女儿的自尊和梦呵!
一件件不如意事,闲话不好听,外面庄稼又没什么好收成,让欣儿有了去外地打工挣钱的念头。她要努力去挣钱,活好一家子。碰巧那会,同院子另一女孩菊也因闹情绪想离家出走,于是,她们溜了。但由于身上的路费钱不多,没有到达目的地广东,只到了湖北利川,她们只能停在一个小砖厂做苦活背砖,但十几天下来,钱不但没拿到,砖厂老板赖皮还想非礼,同行的菊有点怯,但欣儿却不怕,她的倔劲来了,她悲愤的以死来逼那老板,终于,老板吓怕了,反而给足了她们去广东的路费。菊这时却想回家丢下了欣儿,欣儿只得只身搭上去广州的火车。
欣儿的离家出走,让她那一直对家不闻不问的父亲此时勃然大怒,他写回一封家书,说欣儿丢尽祖宗的脸,他不会再认这个女儿。那时的环境那时的乡村,一个女孩外出打工,所有的村人都会以为是做妓女般羞耻,愚昧的村人,可悲的村人!欣儿在遥远的深圳特区收到外婆家转来的家信时,看罢信的她没有哭,她沉默着,心里却在告诉自己:一定要从这条坎坷的路上奋力走下去!
慢慢的,闭塞的乡村,眼看着经历风风雨雨的女孩们陆续的往家里寄打工辛苦挣得的钱,一栋栋封闭式的磁砖楼房逐渐雄伟建起,一般家庭剩余劳动力慢慢也跟来广东了。欣儿,由于资深和技术的精通,她介绍很多村里的姐妹们,自己也慢慢由一个工人走上了企业管理员的台阶。她当上了鞋厂针车部的主管。她的名气在家乡慢慢响了起来。
弟弟到来广东,却又改变着她的命运。由于弟年少气勇,老爱去给欣儿惹麻烦,不是打架闹事,就是和混混勾在一起偷偷摸摸,欣儿怕弟学坏,把弟介绍进厂,但晚熟又贪玩的弟弟还是没干几天就又溜了出厂。
欣儿越来越忧心,弟一旦没钱,就来问姐要,欣儿工资除了要存起盖新房,另总要留下一百几十的等弟来拿。她怕弟知道姐姐没钱。有天弟听说姐没钱第二天就装一裤袋的钱来给姐姐,吓得欣儿怕了很久,痛哭痛骂弟,更生气的第一次打了这个永远不争气的弟弟。打骂之后,弟变乖了,叫他不要去学坏,他居然满口应允。可怜的欣儿,怎知烂仔出名的他表面一套,暗地里却又另一套。
终于,一个最不幸的消息传到欣儿耳里,她视为生命的弟弟因为很多案底在一次打架中被抓,又一晴天霹雳,欣儿几天没能吃下饭。二十三岁的她一直不肯为自己打算,一切都是为这个弟弟,但还是出了事。开审,欣儿爸爸终于从流浪多年的陕西直接来到广东,帮弟弟还请来律师,但法情难容。开庭结果,欣儿弟被叛坐牢七年。那一年,弟弟才十八岁,欣儿已有二十三岁。
七年的时光好漫长啊,欣儿没有再回老家,我只从她寄来的照片中见到她芳容,我曾对她表白过我心中的疼痛,想她答应我,但她却一口拒绝,她说原因很多,不可能和我再回到童年。我只能把她埋在心底,让心疼痛。
弟弟坐牢期间,欣儿把自己也紧紧包裹。她从没放弃弟弟,苦口婆心劝勉弟弟,要他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来。日复一日,牢里的生活慢慢改变着弟弟。他个性不再张扬,几年时间里,他渐渐变得懂事,他看着姐姐为了他,青春一天天耗去,却仍不肯交男友,他哭了,这个从来不哭的弟弟,在被宣判坐牢七年之久的结果时都不滴一滴泪的犟男儿,却在收到带着血泪写给他的要他努力改造的信中伤心哭了,姐姐说要和他共同学习,等弟弟出狱的同时,她也上夜校,学习外语及经济管理。弟弟终于带泪写了一封长达七页纸的很长很长的信给姐姐,说和姐姐共同努力,共同勉励。
欣儿的倔强好强和勤奋向上终于有得回报,拿到华南本科文凭那天,她一个人去酒吧里喝酒,心里难过,想借酒来释放这几年来一直压存心中的辛酸。欣儿学的经济学管理,英语过六级水平,口语能力最强,公司有印度佬,他们交流时常用英语交流,欣儿更能流利的说一口粤语,她还在自学法语,因为公司一部份客人来自法国。努力终于得到回报,公司老总安排她当上了总经理助理。工作类似于厂长职务,她管整个工厂的统筹运作。
渐渐地,欣儿成了家乡每个人心中的名人,也成了我心中的强女人。我只有随缘随父母心愿,于二十八岁那年和一个普通的女孩平平淡淡结了婚。欣儿依然孑然孤身,我已变成她心中的大哥,我为她着急,想她委曲时有一双可依靠的肩。六年之后,弟弟表现良好提前出狱。她在信中告诉我,那天是她有史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出狱后的弟弟,不久就找到靓女友,也许他高大英俊的模样还有深沉成熟的气度,让很多女孩都倾心于他,但弟弟不肯结婚,说一定要等到姐出嫁了再说,逼得欣儿心里难受,弟找到一个温柔娴惠的女孩,这是他前生修来的福份,绝不能让他失去。她该怎么办?怎样才能把自己嫁出去?自己年龄已面临三十,欲找一个如她般一身轻的男友还真不容易,思前想后,她终于答应乡里同事介绍的男人,一个重点中学教数学的离异老师,外加一个十二岁大的女儿。
结婚半年,欣儿不愿舍弃深圳的那份工作,家里开支大,教师工资不高,而她在深圳一个月能拿五六千。不知错出在谁身上,欣儿这一走,一不小心又丢掉了自己的婚姻。也许是男人嫌欣儿太强女人,也许是因为他们本没有感情基础,半年后,老师老公就在电话那端频说对不起想分手,说前妻想和他复婚。欣儿失意归失意,但还是通情达理,想到女儿始终还是要自己的妈妈才行,就应允离婚,付出买房子的钱也不用再要回来,就分手了结两手空空。伤感的日子还没过上两个月,一把盐洒在伤口上,原来老师老公欺骗了她,他根本不是和前妻复婚,而是和另一未婚女教师结婚,新婚之夜就是欣儿辛苦钱购得的三房两厅商品房里。那晚,欣儿脸上不知挂的泪还有愤恨,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深深笼罩着她的心。她一个人跑去酒吧喝酒,边喝边流泪,还喃喃自语,命运啊,为何如此不济,为何如此悲惨与不公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到底在哪儿?她开始迷茫,世事如烟,红尘已看破。
她想逃,逃离这个不幸的世间,但,她还有牵挂,还是有太多丢不下的牵挂。她想起洒脱的三毛,想起她的撒哈拉流浪,那伤怀的《橄榄树》那辛酸的流浪之歌……
心痛了累了,欣儿请得一个月长假,她想让心去流浪,她选择了向往的法国。一路上,她忘却烦恼,享受异国的晴朗,她去了巴黎,也去了铁塔脚下,还去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登陆的那个海湾……
偶然的机会,只身的她遇到一个多情的法国男人SIMON,一个高大英俊的蓝眼睛男人。他们友好的英语对白,那男人的一手好吉它弹唱,似乎解读了欣儿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无助与哀伤,欣儿流泪了。压抑多年的哀痛,直到此时才真正得以释放,他们一见钟情的恋爱了。
欣儿,终于在信中告诉我,她找到了想依靠的感觉。但是,太多的悲哀往事让她割舍不去,她舍不得家人,总活在一种阴影和郁闷中。一年来,法国男友来回中国看望她三次,欣儿也往去三次。慢慢地,幸福的微笑开始展现在欣儿的脸上,她的信中开始有一种对祖国的眷念,我知道,她已经想好她要走的路了。我只有祝福欣儿,从此苦难远离她,真正属于她的幸福就如我的关爱一样永远伴随着她。
酒杯的欢畅碰杯和离别愁绪弥漫在离别的夜晚,欣儿慢慢的醉了,她在笑,一种伤感的笑,她在唱,一种幸福的唱,她还在哭,眼中却无泪,只有吧厅的幽朦灯光飘洒在她身上,点点星光,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