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盒子
这座木房子里,曾留下过他成长的记忆。他是个孤儿,被这座木房子的主人,一对同性恋者收养,养育了他十七年。然而,这座木房子,又给他带来了痛苦。这对同性夫妻不知何故,一个因背叛而离去,一个因悲伤而自杀。留给他的只有空荡荡的两幢木房子,和内心说不出的情感……
躺在床上,双眼直视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狰狞地一直向墙角延展。清冷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探脸进来,不小心看见这抹崩裂的笑容,吓得逃离开去。从此,不再靠近半步。
大厅里的两人还在争吵。侧过头看看桌上的钟,凌晨两点零三分。战争延续了三十七分钟。闭上眼,耳朵自动过滤房间外的嘈杂声音。那只可怜的钟尽职地转动着,只要伸出一根手指,便可轻松改变它的运行轨迹,甚至令它停止转动。我喜欢这只钟,它是我唯一的倾听者。
“砰”地一声巨响,战争停止。硝烟一定还在客厅弥漫。我可以看到那幅画面。可怜的门被无情地甩上,留在客厅的男人颓然地任由身躯滑落墙角,掏出烟,黯淡的火光明了又灭,飘渺的烟圈自男人嘴唇逸出,缠缠绕绕,不肯散去。
这间木头房子住了三个人,两个男人和我。我是他们领养的孤儿,一起生活了十七年。我不知怎么称呼他们。他们是一对恋人,可我不能两个都叫“爸爸”,所以,我从来没有叫过他们。其中一个男人是有名的建筑设计师,这个木头房子就是他最满意的作品。另一个男人则是规规矩矩的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他们生活得很好,待我也很好。我以为,一切都会美好地持续下去。可是,有一个下暴雨的晚上,两人第一次发生争执。从此,这成了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争执上升为吵架,吵架又升华为战争。我看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由开始的害怕变为现在的无知无觉,眼神的温度逐渐下降。
第二天,建筑设计师告诉我他要离开这里。他说,他找到了背叛的理由。我没有说话。他喜欢我,因为我安静,不会越过他的禁区。把一串明晃晃的钥匙放到我手中,这是他送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一幢占地面积宏伟的别墅,他最近备受称赞的一个作品。也是一幢木制的闭合空间。
提起行李,他走得潇洒。可是,我却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绝望的悲怆。可能是灰淡的天空倒影在眼眸中的幻觉吧。谁知道。不想知道。
建筑设计师走后,另一个男人在家里停留的时间短了,夜不归宿的时间长了。有时,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竟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他变了。变得不爱说话,变得邋遢,变得爱发呆,变得诡异。可是,他依旧对我很好。我以为,只要时间仁慈,他可以变回原来那个开朗自信的他。
从外地实习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很高兴。亲自下厨做了好几样我最爱的小菜,还破天荒地和我喝起酒来。他从来就不准我接触酒这种令人晕眩堕落的东西。我在昏黄的灯光中打量着他,然后高兴地笑了。我发现,他得到了时间的宽恕,回到了原地重新开始。
上帝在制造人的时候,赋予他们一种天赋,叫“掩饰”。
酒醒后的我光着脚走进客厅,看见昨夜的一片狼藉已被一张白色的桌布掩盖。我叫着男人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称呼他。没有人回应我。我找遍了厨房、卧室、书房,找遍了木头房子的各个角落,就是不见他的身影。回到客厅,视线停驻在落地窗外的草地上。一道刺目的红色赫然闯进眼帘。我思索着,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这么亮的颜色。这个房子的主人从来都不欣赏这种亮到无处藏身的色彩。
我走向那抹红。近了,近了。我站住了。我看见了男人。他坐在长木椅子上,脸色苍白,苍白的嘴角微笑着,像失去了颜色和生命的红玫瑰,惨淡而有不可忽视的美丽。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小刀,那是建筑设计师平日里用来削铅笔用的。左手的动脉被残忍地割开,滚动着血腥味的鲜血不受限制地流开来,染红了脚下的一片绿地。我世界上的两个亲人之一的男人,就这么离我而去,连通知我一声的时间他都懒得施舍给我。跪坐在男人身旁的草地上,把脸搁近他的左手。手上的猩红液体已凝结成花,一层叠着一层,暗暗泛着黑影。我又想起了卧室天花板的那道伤痕。
十七年后,我又回到了孤儿的行列。不过,我不用去孤儿院过只有数字没有名字的生活。我现在拥有两幢房子,两幢木头房子。我每个星期都会去打扫一次,让他们维持原先的模样。我现在住在市区租的一间小小的房子里,四周用水泥包裹起来。墙壁上没有裂缝。
那个离去的男人,没有回来过,也没有一幢新的作品面世。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