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的路
朴实的文字,刻画出山菊的勤奋和坚韧,更显现出农家人的率真和执着。文笔贤淑,故事环环紧扣,富有层次感。推荐共享!
六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
中午,火红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山坡上的大片的玉米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站着,浑身仿佛要冒烟了。但是一会儿,一块乌云从天边弥漫开来,迅速地遮住了灼热的阳光。转眼间,山风呼啸,豆大般的雨点劈头盖脑地泼来,把来不及回家的人们淋了个全身透,活像个落水鸡。这时,在那崎岖的山路上,在那濛濛的大雨中,一个三十五、六岁,蓄着齐耳短发的妇女正蹒跚地走着,白的确凉衬衫紧裹着上身,曲线形的胸脯一起一伏;裤脚、白凉鞋上沾满了黄泥。发稍、眉毛不断地往下滴水珠。她没有咒骂这无情的暴雨,只是把一本厚厚的书塞进腋下的衣服里,好像那里有比生命还贵重的东西。她虽然气喘吁吁,还不时用袖子擦去快要滚进眼里的水珠,但那薄薄的嘴唇两角,却露出喜悦的微笑。
雨还在唰唰地下着,她在密雨中穿行,步子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她爬上了山坡,望见了那座熟悉的祠堂改成的学校,朦胧中看见了校门口站着的老校长和自己五岁的小女孩。她的步伐更快了,像百米赛跑似的冲进了校门。老校长惊喜地喊了一声:“山菊,怎么冒雨回来!”小女孩急忙扑向妈妈,山菊忙连推带哄地说:“妈妈衣服淋透了,跟爷爷去。”然后情不自禁地对老人说:“老校长,转正通知来了!”“来啦!”老校长长吁了一口气,像卸下一付重担,乐得抱起小女孩,用满是胡茬的嘴,亲了一口那红扑扑的小脸蛋,小女孩挣脱老校长的手,风也似的追进了妈妈的房间。
一会儿,小女孩拿着一张盖有鲜红印章的纸,又蹦又跳地奔向老校长:“爷爷,妈妈转正了!妈妈转正了!”
“转正了!转正了!”老校长喃喃地说。雨小了,老校长默默地看着山菊刚走过的路——那条崎岖的路,深深的脚印清晰可见。老校长看着她生,看着她长,并医治过她心灵深处的创伤。
年轻的朋友们,你遇到过生活的风浪吗?山菊啊,她像一朵真正的山菊花,受过严寒冰冻、狂风暴雨的考验,挨过嘲笑、冷淡和中伤。但是,她没有退却,也没有倒下。而是奋斗不息,力争做一个生活的强者。
老校长翻开了历史的记载:
一九五四年,他被派到龙公小学来教书,接收的第一个学生就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虽衣服单薄,身材矮小,但长得秀气,没有家长的陪同。他问小女孩叫什么名字?小女孩轻轻地说:“山菊。”又问:“姓什么?名字叫什么?”“山菊。”声音稍大了一点。“家住哪里?”“茶花村。”当时,他觉得名字有点古怪,事后才知道,拉平校长还是她出世的见证人呢!
那是一九四八年,老校长随剿匪工作队来到龙公山区。这里古树参天,杂木丛生,一股残匪出没于深山密林中。一天深夜,交通送来可靠的情报:土匪头子大麻虎正在龙公山下的茶花村。工作队员们迅速武装,集合民兵,火速地赶到茶花村,团团地围住了村庄,其实这村子只有三座瓦房。为了不伤害村民,静等大麻虎出村。当启明星刚升起的时候,屋内传来了“哇哇”的婴儿落地的哭声。……
山菊入学了,学习非常用功,加上脑瓜子聪明,成绩一直很好。一晃十二年,一九六五年,她以全优成绩毕业于县立中学。可是,因为她的伯父大麻虎的关系,高考落第了。……
老校长抱着小女孩,像似回答小女孩,又像是自语:“转正了,真不容易啊!”山菊刚换好衣服出来,听到老校长的话,盯住那一路深深的脚印,思绪不由得飞到那难忘的岁月里。
“十六年前的八月”,山菊心潮翻滚,记忆犹新的往事历历在目:
那天,她接到了没有录取的通知书,顿觉天昏地转,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拔尖的数理化,变成了无数的心血换来的泡影。她哭啊,哭啊,眼睛哭肿了,心也哭碎了,没日没夜地呆立房间。忠厚纯朴的父母,唯恐女儿想不开,苦苦地规劝;落第的同窗好友也互相宽慰。……
“农村是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大有作为”,毛主席的话给落第回乡青年无穷的力量,邢燕子的事迹又吹燃了年青人理想的火花。山菊又振作精神,立志在广阔的兰天里,展翅翱翔。于是,她与一班同龄人,成立了科学种田实验小组,试种高产棉花;她们刻苦地学习农业技术,拜老农为师,在高寒山区推广优良品种;她们举办了村头黑板报,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和科学知识;组织了业余文艺宣传队,文化室,用社会主义的精神文明占领农村阵地。正当她们雄心勃勃,想干一番事业时,也想安居乐业时,“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卷进了山村。山村顿起乌云,一小伙游逛的“村民”树起了“造反有理”的大旗,横扫牛鬼蛇神,清除封资休黑货。书烧毁了,而且山菊也被赶出了科技小组、宣传队。
她避开了冷漠的目光。白天,不声不响地跟着妈妈下地干活,汗水伴着泪水,一颗一颗地滴入禾苗里、玉米地上;夜晚,独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翻看着留在床单下仅有的一本数学自学丛书,书和练习本上时时被泪水浸湿了。她幻想着,幻想着,有那么一天,重进考场,扬帆远航。……
两年的农村生活,锤炼了她坚强的意志,重活、脏活都不声不吭地干。她不跟别人论长短,也不与人说高低,左邻右舍都说她是个好姑娘。尤其是时光的流逝,风雨的吹打,她那黑里透红的脸蛋更健丽,丰满的胸脯、结实的身体,已标志着少女的成熟。说媒的、求爱的,日益增多。父母心想:考不起大学,不如找一个合适的人,成个家和睦相处,也了却一桩心愿。可她拒绝了任何人的追求。
生活的风浪时小时大,有时使人喘不过气来。大队支书那初中毕业的儿子,被推荐上了湘南大学;秘书那九门功课有七门不及格的闺女招干了;同舟共济、亲如姐妹的方枚,也随丈夫迁到新疆建设兵团。她虽然安排在龙公小学当一名民办教师,可是在“四害横行”的当时,“臭老九”成了专政的对象,何况山菊还有那么一层社会关系呢。因此,在她狭窄的八平方米的住房的门窗上、墙壁上以及蚊帐上,都贴满了一张张大字报、小字报。夜晚,躺在床上的山菊,看着那无数的纸条,真有说不出的凄凉。
“是呀,”山菊又想起了,当时,她从心里发出了呐喊:“天啦!我怎么生在一个这样的家族?!我恨死了那当土匪的伯父,他给我带来了数不清的痛苦和灾难。而且这痛苦和灾难何时才能到头?……”
政治风浪刚平息了一点,失恋的钢刀又深深地刺痛了山菊的心灵。相恋五年的同学、好友毕征大学毕业了。他们曾约定,毕业分配后结婚。五年来,为了互不影响,他俩寒暑假都不在一起,只是频遣鸿雁,托情寄谊,函来信往,心心相印。无数的烦恼融化在情意绵绵的书信中,片纸只语曾伴她度过多少不眠之夜。父母怎能理解女儿的心思呀:同学的友谊,兄妹般的感情何等真挚。他毕业了,盼望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新的生活将要开始,山菊又惊又喜,又乐又怕。山菊暗想:父母呀,您们再也不必日夜为女儿的婚事担忧啦。
那天,老校长把毕征领进山菊的房间,山菊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她久久地望着风尘仆仆的毕征,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并流露出啧怪的神色。毕征却微笑地说:“五年了,出其不意,不更高兴么?”山村小学的教师住房是狭窄的,除了一张床,就是一个办公桌,外加一把办公椅。毕征坐在椅子上,山菊坐在床边,面对面地看着、说着、笑着,山菊的每一条神经都异常兴奋。因为,她明白这幸福是多么地来之不易的,她百倍地珍惜这分分秒秒,她久久地凝视毕征的一颦一笑。
然而,生活的长河,有时风平浪静,有时会波涛翻滚。而爱情的航船更不是一帆风顺。不久,毕征的单位来人调查了。他工作的性质要求对象必须根正苗红,亲属三代无政治历史问题。秘书趁机将自己的女儿——堂堂皇皇的国家干部,公社团委书记介绍给他。毕征开始不同意,但经不住父母的劝说,领导的忠告,秘书的晓之以理——辉煌的前程就在此一举:想青云直上,必须划清界限,社会关系不好,你一世便想有出头之日。现实是严峻的考验,毕征终于动摇了自己的信念,无可奈何地托人带来了一封泪水凝成的告别信。
老校长记起了当时的情景:
山菊喜滋滋地接过信,乐哈哈地拆开信封,敏捷地抽出两页信纸,看着“亲爱的菊”几个熟悉的字,一股暖流涌向心头,她津津乐道地看着。突然,老校长发现山菊的神色越来越不对劲,脸色苍白,眼眶里盈满泪水,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回房间。
山菊昏迷了一天,急得老校长和老师们团团转,幸好没大事。山菊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擦干了眼泪,努力使理智战胜自己的感情。每天上课、阅卷,和学生蹦蹦跳跳。可是眼睛明显地陷下去了,脸黄了。老校长知道她在埋头苦干,以排遣内心的痛苦。于是,老校长给她送去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本书,“看看吧,知识会给你力量,给你勇气!”山菊接过书,低沉地说“老校长,谢谢您的关心,我不会倒下的,而且我会面对现实。我的包袱甩不掉,何苦去连累他,甚至于子女。如果党需要,我就在这祠堂里待一辈子。”说完含着泪又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过来的人都知道,二十五岁的大姑娘被人抛弃了,那是一件多么痛心疾首的事,又何况山菊的心灵受过种种的创伤。因此,每当夜幕降临了山村,笼罩学校时,她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躺在床上,筋疲力尽。疲惫使她四肢无力,毕征的笑脸使她的心在流血。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眼泪像开闸的潮水,一个劲地往外涌。她哭啊哭,泪水湿透了半边枕头,心还在一阵阵地绞痛。她不由得咒骂那可恨的社会关系,它毁了自己的幸福,它断送了自己的前途。由于它,自己的心上人终于走了;由于它,不能招工招干;由于它,没资格求学深造。她想一阵,哭一阵,思来想去:活着为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得不到我应有的一切,我还有幸福吗?难道真的人生几何,只能对酒当歌吗?……
夜深了,寂静吞噬了大地。山菊难以从苦闷和痛苦中解脱。突然间,目光触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于是,在油灯下,她一页一页地看下去。她忘记了时间,只觉得保尔在她心目中越来越高大。她仿佛看到了黎明前的曙光,一股活力传遍了全身,又恢复了昔日的精神。……
林彪自绝于人民,社会有了一点地改变。公办教师分批轮训,民办教师通过轮训转正。一九七三年,公社有一名自费轮训指标,在干部和社员的支持下,在老校长的推荐下,初定山菊通过了,代课教师也来到了学校,人们向她致以衷心地祝贺,她也感到无比地欣慰。但她心神不安,若有所失,总担心变卦。
不出所料,开学的第三天,某校的一名民办教师带薪学习了。通过老校长的了解,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公社某主任的侄儿要转为公办教师,但上有老,下有小,只好把民办改为代课,带薪去学习。
听到意料之中而又意外的消息,目瞪口呆的山菊心如刀绞。苦水啊,只能往肚里吞。想着自己不分昼夜地工作、学习,几乎把全身的精力和心血都倾注到教学上,每次抽查或统考,所教班级和学科,成绩均为公社第一名;教改课、示范课、公开课,不仅得到领导的好评,而且听课者人人佩服。她是公社,甚至于全区有名的骨干教师。“选拔最优秀的民办教师去轮训”这激动人心的政策,又一次使她绝望了。
路,是这样的崎岖。山菊就在这样崎岖的路上,走过了二十七个春秋。二十七岁没有出嫁的大姑娘,在这偏僻的山村,叫人不可理解。“老姑娘,你图个啥?你看头发都白啦!”好心的大嫂子、慈祥的老大娘,投来了怜悯的目光;年老的父母,更是忧心忡忡,一见面就说:“儿啊,找一个合适的……”她不愿听似类的唠叨,急转身走了。但是,当那些同龄的姐妹们送来了自己的心肝宝贝,常指着山菊说:“听话,阿姨和妈妈是同学”。山菊似有所思,似有所想。
学校,成了她的家;学生,成了她最好的朋友;书籍,成了她形影不离的伴侣。函授学习,业余自修,一点一滴,分秒必争。过去为考大学,现在为提高业务水平,教好学生,学有所用。她感到学习有无穷的乐趣。
在长期痛苦的生活中,同校的民办教师江水,给了她极大地帮助。当山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时,江水给了她勇气,给了她前进的力量。山菊那冷却了的心又开始萌发出爱情的火花,在那风风雨雨的岁月里,他们相爱了,结婚了。
婚后的第二年,也是“四人帮”被粉碎的第二年。他们爱情的结晶——小女孩出世了。刚做了爸爸的江水,因考试制度的改革,被师范学院录取了。党的阳光照进了山村,也温暖了山菊这个小小的家庭。
丈夫的学习,小孩的拖累,但从未影响山菊的工作和学习。晚上,小孩睡觉了,她才打开教材,埋头钻研,并一点一滴地收集、整理各种资料。煤油灯熏红了双眼,长期地熬夜,身体明显地消瘦了,但想起这幸福的家庭,她的劲头更足了。严寒,她冒着刺骨的北风,忍着风湿病的疼痛,跨溪过涧到县城去面授;酷暑,不顾炎热,不怕蚊子咬,一遍又一遍地默记数学公式。不少好友劝她:“你何必呢,拖儿带女,又不教初中高中,还学这高等数学干什么?”但她总是笑着说:“时代在前进,多学无害!”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九八0年,公社推荐她参加县里民办教师自然减员的补员考试,择优录取,转正的正式通知来啦,这怎能不使人高兴。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西边天空上出现了一条五光十色的彩虹,灿烂的阳光洒在那条崎岖的山路上,山路变成了一条金光大道。
一年后,山菊的丈夫从外县调到本县的教育局工作。为了照顾他们家庭生活,领导同意把山菊调到县城教书。但山菊劝阻了丈夫,并得到丈夫的支持,继续留在这祠堂里工作。老校长退休了,她接替了校长的工作。现在,不关天晴下雨,严寒酷暑,山菊总是牵着自己的小女孩,坚定地走在那条崎岖的山路上,生活在这山村的乐园里。
春暖花开,一簇簇的山菊用嫰绿的青叶陪衬着满山的鲜花;春去秋来,凉风拂面,一丛丛的山菊花迎风怒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装扮着这叶黄草枯的大地,使人感到春天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