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
乡里乡村的民俗真的叫人无奈。只道是:人言可畏!文笔老道,人物富有质感,故事情节饱满。推荐共享!
老二最喜欢这样一个午后。
阳光懒懒地一泻千里,平铺在老二身上。这个时候的老二正躺在一堆稻草上眯着眼打盹儿。一连十几天的沙尘暴终于被昨日的一场小雨终结。这是入春以来最好的天气,老二也终于可以伸缩一下冬日里被困的胳膊腿,出门晒晒太阳了。
说到出门,其实老二的家的门算不上门。老二就住在村头的那间破庙里,庙门早不知被什么人给拆走了。自从老二住在这里后,人们有天经过的时候突然就发现庙门处挡了一块破布,这就是老二给自己的窝安装的门了。
关于老二,他并不是村里土生土长的人。村里的人也说不上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好象就如春天的燕子一样,人们从来不曾留意它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春天到的时候它们就该出现了,然后它们就出现了。
既然不是村里的人,那么老二也是分不到村里田地的。他整天没事儿就到处逛,遇到点什么能卖的就顺手放进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有时候他也能从村民的手里得到点吃的。当然不是白吃,老二是不肯白吃的。吃了别人的东西,他总是会主动地帮助人干点儿活。因为他干活实在,肯出力。久而久之,村里的人有什么事需要要人手也开始主动找他了。于是,老二平时倒也不愁饿着。相反,他倒总是能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糖来分给围着他转的孩子。
老二喜欢孩子,当有孩子围着他吵着要糖的时候,他脸上总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嘴里还说着:“别急别急,都有都有。”他总是尽量去满足每个孩子的要求。孩子们也总喜欢与他嘻闹。在他面前,孩子们是完全没有什么防备的,孩子们是自然而且自在的。有一次,有个孩子问他:“喂,老二,别人为什么要叫你老二啊?”老二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因为我就是老二。”孩子们听了,哄笑着跑散了。自那以后孩子们见了他也总会问他这个问题,老二的回答也总是这一句。时间久了,孩子们渐渐也觉得这样问没趣了,大人们却又开起他的玩笑了。对于大人的问话,老二倒是不回答了,不过大人们总是会替他加上一句:“因为你就是老二啊!哈哈!”老二听到这阵大笑倒也不恼,再后来大人们渐渐也觉得自己是自讨无趣了。
老二毕竟是老二,虽然孩子们喜欢他,不过这还是遭到了家里大人们的反对。大人们总是训斥孩子:“以后离老二远点儿。一点儿都不学好,要是再跟着他,早晚都得变成他那样儿的。打一辈子光棍儿,连个家也没有,整日穿得破破烂烂的,浑身脏兮兮的,到时候吃饱了这顿没下顿千万别来见我。”
大人们虽是训斥,孩子们还是自做自的。他们整日无忧无虑,将来的生活会怎样自是不会去考虑的。而且,他们也不觉得自己将来会成为老二,他们会比老二过得更好,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跟老二一样傻。
自从去年秋收以后,当没一分地的老二也忙活了整整一个秋季以后,当村民们开始闲下来的时候,大人们训斥孩子的话里又多了几句:“你看看,早就跟你说离老二远点儿。我早看出来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就一个流牤。”当然,说这话一般都是对着孩子们的。背地里,村民们聚在一起闲扯的时候,则是另外一套说法。
“呵,你说这老二还真行,竟然跟那寡妇混到了一起。”
“那可不是嘛。要说这寡妇也真够骚的,家里男的才走了多久,就忍不住了。”
“就是。你不知道,那天我经过寡妇屋后的时候,听到她屋里传来沉重的喘气声,接着我就看到老二从她家门走出来了。我上去跟他打招呼:‘老二,累着了吧?’他满脸是汗,笑着说:‘是啊,是挺累的。’”
“小声点儿,寡妇过来了。”
……
寡妇姓王,叫王玉。寡妇也不是本村里的人,她是从一个偏远的山村里嫁过来的。出稼的时候山村的人都来向她父母贺喜,不停地说她们女儿可是找了一个好婆家,今后再也不用窝在这里吃苦了。父母听了自然高兴,不住地咧着嘴笑。作为王玉自己,她总觉得心里怪怪的。这里虽然穷,她还是有很多不舍。这样跟父母说的时候,他们倒也不在意,只是说去了那边自然就会习惯的。于是,王玉经过了一个多星期的奔波终于嫁到了山外的那个被人羡慕的世界。王玉的丈夫倒也老实,只是得了不知名的怪病。等王玉来了见到丈夫的时候,心里也就凉了。但她终究是个听父母话的人,她也明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心里虽然有些后悔,脸上却并不显露出来。平时与街坊邻居相处也总是以礼相让,说话总像是陪着不是。大人们对此自是少不了一番议论,认为她从山村里来没见过世面,嫁到这里总算是享了福了,而那些男人们聚在一起也总爱对她猜测不已,他们认为真是让这刘栓吃到天鹅肉了。不过就在这个秋天刚行进到一半的时候,刘栓以自己的去逝验证了医生的预言。他的丧事很简单,也都是村里人帮着打点的。对此,王玉还是感激村民的,要不然她自己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话题有点扯远了。对于人们惯来对她的非议,王玉其实不是不知道,只是她一个人势单力薄,而且觉得反正也只是从背后说说而已,眼不见心不烦。对于这次人们对她的议论,她自然也是有感觉的。每当她试图走出家门,加入聊得正开心的一伙时,他们总是在她走近前就突然停止了谈话或者是把笑到一半的嘴形复原。而当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总是感觉到后背好象被麦芒扎着一样。
正在王玉不停地猜忌的时候,老二却是知道了人们最近最热衷于谈论的话题的。消息是一个孩子告诉老二的。那天刚好的元宵节,孩子们在老二家门前的空地上互相比试着手里的灯笼。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孩子学着大人的口气向老二说了这件事。不过这个时候,这件事已经演变成了一个新的版本。大意是说寡妇耐不住寂寞,有人亲眼看见她把老二喊进家里,还有人说在寡妇窗外听到喘气声然后透过窗子看到寡妇和老二一丝不挂地搂在一起。那孩子说的时候极为熟练,显然是听得多了记得很清楚。不过老二听了之后,脸上的笑容突然就凝固了。然后讪讪地说:“闹够了就回吧!我该睡觉了。”孩子们见到老二一下子这样,也就笑着散了,嘴里也还没忘夸着自己手里的灯笼。
过了几天的时候,老二又去找过寡妇,不过他去得不巧,寡妇刚好不在家。路上碰到几个平日里经常找他帮忙的人对着他笑,他也只是不停地说:“笑什么……”
说来也怪,老二回来之后就变天了。连续十几天的沙尘暴,老二躲在家里都能感受到沙尘暴的威力。不过现在天是终于变好了,暖暖地阳光照在身上,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
就在老二舒心地躺着的时候,他还是被一声呼喊声打扰了。侧耳一听,不对啊,怎么听着好象是有人跳井自杀了呢?他慢慢起声,朝离庙不远的水井处张望。那里还真是聚集了一群人。老二心里想着这么好的天谁会这么想不开,双腿也迈开步子,往井边走去。路上听到往回走的人们在议论。
“你说真是的,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是呀。年纪轻轻的,就寻短见。再说了,死也不挑个地方,这以后还怎么吃水啊。”
“唉!真是作孽。”
……
老二终于走到了井边。当他把视线聚集到已经泡肿的尸体的时候,他还是呆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想不开的是他最不敢正视的人。没错,这个人就是王玉。在老二猛地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的时候,他的眼神直愣愣的,脸上的表情也僵化了一般,别人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这个样子的老二,自然不能不引起村民的嘲笑。不过这一次,他所幸就如同没听到一样了,以前虽然他不说话,但表情还是会变化下的。那天的太阳在天上泡完一天,终于决定要打道回府的时候,天上的云彩被染上一片金红色。负责埋葬王玉的人们,也停下手里铲土的动作,抬头向天的西边注视。他们都在惊叹这一瑰丽的景色。火烧云烧红了半边天渐渐褪去的时候,王玉的新坟也终于立起来了。本来这种事总会有老二参加的,不过人们找遍了村里的各个角落之后,也终是放弃了找到他的希望,只好自己动手了。
春天已经快过去的时候,王玉的坟头上已长了一些杂草。当人们有天经过村头那座破庙的时候,发现庙门上破布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不过我是知道的,那块破布是老二自己拿走的。安葬王玉的那天老二消失了之后的几天,我看见老二趁着夜色回来取了破布然后头也没回地走了。
本来我是想上去留一下他的,但我想既然他不想呆了留也没有用啊,就像我喜欢跟他玩也不会去管大人们的话一样。除此之外,他要走也定是下了决心的,我想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王玉是值得他留恋的。
就还是在年前那个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老二刚帮人做完农活隔着老远地叫住了我。
他对我说:“平日里我待你们如何?”
我不迟疑地答道:“好。”
“那就好,我跟你说件事儿,你好好听着。我呢……其实是跟……王玉离得很近的一个村的。有一次砍柴的时候我在远处看到了她……不过……当时我躲起来了。后来,我就跟着她来到了这里并在这里住了下来。现在,她丈夫也死了……呃……嗯……你帮我个忙,你就跟你碰到的一个大人说:‘今天中午我从寡妇家窗前经过,听到了喘气声。然后我就看到老二满头大汗从她家里走了出来。’
当时也没多想,我就去照办了。
沙尘暴停止的那天上午,人们也都重又聚在了街头。也许是好长时间没有痛快地聊了,人们内心被压抑的话终于得以释放。我在旁边经过,其实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不过他们聊得的确是太尽兴了,当我把低着的头抬起来的时候,就看到我面前脸色惨白的王玉,她对我笑了笑就走开了。但我想,单单是王玉听到的那几句话,是不足以让她轻生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是不知道了。有过村里的男人的梦里或许能找到答案,我想。
再到后来及至我长大成人结婚生子,我也再见到过老二。而村民们自那以后也没有人提起过老二,就像他们觉得天冷的时候燕子就要飞往南方了,然后它们就飞往南方了。而对于燕子,人们是从来不会关心它具体什么来什么时候走的,只是在想到害虫的时候会觉得燕子还是对自己有好处的。自然,我也再没有听到人们谈论过寡妇,她已经被新的话题替代了。况且,王玉已经死了,说死人的“坏话”对他们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现在,王玉的坟应该被推平了吧?
是啊,老二消失了,已经没有人记得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