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夜传说

第二个故事

乔思林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03-29 14:25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3561
编者按

城市的夜晚是冷漠的,也是喧嚣的。城市的夜晚充满着诱惑,在这繁华的背后,有多少失落的人在痛苦,在落泪,在做着不由自主又很无奈的事。

第二个故事

不知是几点了,这个黑夜与以往的没有不同,只是他翻过身来才发现他的一条胳膊上搁着一颗沉沉的脑袋,长发不计黑的阻挠散落触碰他的每一寸皮肤,勾引他在迷糊中清醒欲望。于是他小心抽出自己的胳膊,却震醒了她,她抬手把头发向一侧扬了下,嘟哝了一句,声音掉进沉默的井里,寂静的夜。

“几点了?”他好像听到她发出如此的字,他半起身侧耳去听,她呼出的温湿气息挠着他的面颊,像凝结了一颗颗生动的水珠,顺着他脖子流下,清洗全身的疲倦。他伸出手来试图触摸她的身体,她却从身下的棉被上滑了开去,他没有抓住,她蜷缩着身体像母体里的胎儿,微微发颤,可是他没有看到。

“你醒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停顿片刻,她软弱的应答“嗯”,然后吸了吸鼻子,好像是哭过一样。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开灯,只是完全躺下来,睁着双眼。

……他们是怎样相遇的呢?记忆随着身体的苏醒也恢复了,他们各自回忆着,他们的相遇,这个冬日是不是一点也不寻常?

她见到他的第一面是在一个空旷的客厅里,几把摆放整齐的椅子,一张空白的桌子,上面是他的笔记本电脑和几张资料。他从她一进门就打量她,眼神毫不客气,“请坐”他冰冷的说。她也并非紧张,只是不习惯一个男人如此打量她。她端坐在他面前,一本正经。

然后他的神情放松下来,眼睛也垂到电脑上,细长的手指在电脑面前划动,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就连他的手指也没有。他后来笑了,客气婉约的笑,并非嘲笑也并非无奈,只是象征性的冲她表示友好。

他问她,你为什么觉得自己适合这份工作呢?她稍微思索了一下,回答了三点,第一,贵公司的职位特点,需求;第二,个人的条件,优势;第三,个人对职位有兴趣有创新,有望做得比预期好。

他继续用英文问了几个问题,她也如常的回答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后来他回忆那一幕时,总觉得那沉默来的比预期要早一些,而且那么漫长,就像面前这个女孩凭空消失一样,不发一声。他不禁皱了皱眉,手指不安的划动鼠标,然后让自己的一丝尴尬摆脱于游走的眼神中,他觉的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他问,你还有什么要问?

然后他抬眼再次看她,一袭素色职业装,头发整齐的盘在脑后,留下的一抹刘海搭在她宽阔的额头上,那双细长的眼闪烁他也曾有的青春幻梦。他再次微笑,这次是仿佛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年少的自己……他看到她嘴唇蠕动,眉毛微微蹙着,仿佛是自己对未来的一种执拗疑问。

……后来他们又陷入无言的沉默中去了,仿佛两个人都各怀心事似的。他只能站起来,面对着她说,谢谢你,过几天可能会有二面,你回去准备一下,是我的领导来面试,但不用太紧张。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觉得自己有一丝丝紧张,然后他看到她礼貌的寒暄,那张充满雾气的脸庞悄然偏离,转身,她的那双眼睛也消失了。他长吁了一口气,好像是自己也险些通过一关似的。

可是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她没有二面,他也在短短时间里失去了工作,那个部门被迫砍掉来节约成本。

两个人再次相遇竟然是在一次大型招聘会上,他向后退着,她往前凑着,于是他们又看到了彼此,她的那双眼睛,他的梦。

“巧啊,你还好吗?”她一时惊惶,不知所措的吐出几个字,他也尴尬的背过手去,不让她看到自己手上那张简历。

后来她请他吃了半个汉堡,他们坐在落地窗的阳台上等待下午的到来。招聘会结束,他请她吃牛肉面,于是断断续续的谈起彼此的遭遇。

说起经历,她苦涩的略谈到自己的家庭,他也不得不面对自己养家户口的责任,妻儿的生活,父母的年迈。这些年,都是如何奋斗又是如何挫败,越说越多,那些积郁像找到出口的洪水奔流而出。他们后来喝了酒了,然后又都轻易的醉了,或许是都太不想回到现实生活来。

他看着她的眼泪滑过夜晚的天空停留,是一颗颗小小的星星,然后他说“不要哭,这没什么……”然后说的有气无力,仿佛一点没有自信。她哭起来好像就不停止,这种抽泣断断续续,混杂酒精的气味,他就揽她入怀。

“哭泣是我软弱色情的抗争。”她说话了,带着不可逆转的力量仿佛将他们彼此的命运拉近了,再近一点,他们就如此相似了。

他带她去地下旅店,一处看不到光的房间,关上灯,是致命的黑暗,他们混混沉沉,哭哭啼啼的就拥抱在一起,然后更紧密一些,他们那一夜做爱了。

……这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不分昼夜,但是在地下的阴暗里,这城市,这样的黑暗,一点点吞噬,他们像一对四处逃窜的小老鼠躲在下水道里,忍受闷热潮湿的空气,忍受四处弥漫的蟑螂尸体的味道,然后忘记饥饿。

“这样的黑夜不同于平日的黑夜,这样的黑夜更绝望。”他轻声说,她在黑的另一头默默沉思着,然后半天也如他一样轻声说:“不,这个黑夜与以往的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还在这座现代的都市里。”“如果这城市倒塌,毁灭,那么我们这点小小的绝望或许就不算什么,他们在我们的头上挣扎着死亡,不知道在泥土里我们也如此挣扎着。”他顺着她的声音找到她的身体,抚摸在平滑的皮肤上,像是抚摸黑夜的裸体。

“是的。我们就要被忘记,我们也会彼此忘记,白日的光芒和城市的喧哗会让我们失忆,让我们浮躁,让我们盲目,反而这样的黑暗才能让我们温暖……”她又哭起来,他摸到了她的泪水,湿润了他的手指。

他终于说:“我们不要再见了吧,从此遗忘吧,你有你的,我有我的生活,各自珍重吧。”

“当然,唯有如此。”她答道。

这时他们听到隐隐约约上方传来汽车的轰鸣,仿佛透过这个声音看到满天飞的尘土,自行车两排的急涌,交通灯忽闪的警示,行人的匆忙,小孩子的啼哭,商场的叫卖,刺眼的荧光灯,名媛身上华丽的绸缎,人们时高时低的笑谈,乒乒乓乓的做菜声,喧哗的房间,那些咖啡和茶,还有变调的流行乐曲……一片声音,混杂着,交错着,永不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