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舍友阿高

xiaorongnuwang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3-29 13:39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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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阿高是个个性很强的女人,她能干、泼辣、敢闯敢干,有自己的理想和主见。

A:初识阿高

认识阿高是在两年前,她比我早十天应聘到这所偏远的学校。我们分配在同一间宿舍。

那晚从海口到达万宁的时候已是晚上十一点钟,还没来得及看清躺对面床上的舍友长什么样,一个尖锐的嗓音已响彻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开灯干什么?开灯我睡不着,以后晚上十点必须关灯,而且不能再接听私人电话。”初到陌生地方的生疏被这个面无表情的女人搅得更是凄凉万分。那一刻好想冲过去与她争吵一顿,可想想,何必呢,大家都是从遥远的内地来到这海南岛上,背乡离井的,何况我才刚到此地,也不想伤了和气,给人留个泼妇的恶名。于是忍了下来。

海南的清晨来得特别早,才五点多钟,朝阳已照进窗口,昨夜坐车的颠簸劳累还没完全恢复,正想转个身好好再睡一会儿,对面的女人已经爬起,只听得洗手间的水哗哗作响,然后她便开响了床头的录音机,边听边在阳台上一二三四地喊着口令做早操,这样的动静怎么让人再入睡?我一个翻身坐在床上,瞪大眼睛想看看这个与我睡在同一屋的女人到底是一副怎样的尊容,能够如此不顾他人想法地我行我素。

只见阳台上的身影一米六来高,五十公斤左右,垂肩的直发,短衣短裤,露在处面的皮肤黝黑,很健康结实的样子,可能感受到了我的注视,女人转过身来,我看到了一张同样黝黑的脸以及脸上那双尖锐的眼睛,充满了精明与狡黠。年龄在二十五六的样子。

“你好,我是阿高,以后我们就是舍友了,赶快起来,上午我们要一起去搞大礼堂的卫生。”还没等我开口,她倒先招呼起来了。我皱眉回了一句:“搞卫生?昨天送我们来的那个司机说今天上午我们这批新来的老师可以休息半天的。”女人撇下嘴角,不屑地说:“司机?他算什么东西?他说的话算数吗?教导主任昨天跟我说了,你们这帮新来的老师暂时由我安排工作,赶快起来吧,我还得去叫其它宿舍的人呢!”

B:神秘的阿高

因为是暑假,离开学还有半个多月,而我们的学校又是新建成的,有太多的卫生和准备工作需要完成,半个月来,我们新来的十来个人,加上后面又新来的两批老师,总共是四十多个新老师就在这个叫做阿高的女人的带领下,每天趁早贪黑地干着活。相处久了,每个老师都对阿高严厉的言语及呆板的表情心生怨气。

休息的时候,大家也都喜欢在背后议论这个每天板着脸,不敬言笑且嚣张不完的女人。

“听说她是最早跟着老板闯天下的老师了。这次是从总校调过来帮忙的。”

“我可听说她是骗光了前任男友所有的积蓄躲到这偏远的地方来的。”

“你们知道吧?有人说她一个暑假能够招来一百多个学生呢,光招生奖金就是两万多块呢!”

“她带的三年级数学总是全年级第一,所以才会那么狂傲的。”

……

听的太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无从知道,但对这个女人,我是刮目相看,虽然年纪只比我大一岁,却是饱经风霜,成熟老炼。而且确实是有些真本事了。因为我从校长口中知道她的招生与带班是真实的,能够拥有那样骄人的成绩的确是不容易呀,有多少人,一个暑假连五个学生都招不来的。

从校长嘴里我还了解到,阿高是河南人,来海南已经五年了。

C:骄傲的阿高

虽然与阿高同宿舍让我很不爽,但海南的清新空气,艳阳高照,椰林海滩还是让我爱上了这个地方,而且其它的同事也是非常友好的,所以我过得很快乐,半个月后,开学了,我被分到了幼儿部,搬到了繁花似锦,有着一个大大游泳池和绿树成荫的幼儿园居住,阿高则留在原宿舍,我暗自高兴终于脱离了她的魔爪,同时也同情着她未来的室友。

我在幼儿园如鱼得水,工作开展得很是顺利,偶尔在校园里碰到阿高,她竟可以从我身旁擦肩而过,当作不认识,这不得不让我怒火中烧,从没见过这样女人,太那个了吧,那高昂的头颅似乎在向别人宣告她的高贵,而且对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根本就不放在眼里的。

看我气愤的样子,有老师过来安慰我:“别生气了,她就是这样的人,碰到谁都不会主动打招呼的,当然,领导除外!”我不禁感叹,世故呀,这女人真是太世故了。

对阿高这个女人的友情我不再抱任何的幻想,但她实在是太招惹别人的目光了,接下来的一年里我陆续听到了小学部老师对她的种种议论:比如与小学部那个四十岁的主任迅速确定了恋爱关系,比如在校会上公然拒绝补课,且甩下豪言壮语:我阿高不缺补课的那几个钱花。比如在招生的时候,为抢学生与其它的老师当街对骂。比如花三千多块钱买了一套化妆品。

D:再遇阿高

转眼,一年过去了,学校选派了三名优秀老师调往海口的主校工作,我是其中一个,除外是一名武术教练,还有一个竟是阿高,阿高带的班级仍然是全年级第一,每个假期招生也是第一,所以她的调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后来武术教练为了万宁新交的女友决定放弃调动,所以当校车要送我们前往海口报到时,宽大的车厢里只有我与阿高在那里大眼瞪小眼,我勉强微笑了一下:“真巧呀,到了那边我可是人生地不熟的,还望你多多照顾!”阿高冷笑(这是她习惯性的笑容):“有什么好照顾的,你那么优秀,是老板面前的红人。说不定我还得指望你照顾呢!”一句话噎得我喘不过气来,对这种女人我真的是没话可说了,我没趣地起身离开坐到了副驾驶位上,与司机聊起天来。

阿高则无谓地看着我走开,然后掏出MP3独自听歌,只见她闭着双眼,摇着二郎腿,很是享受一个人的生活似的,我不禁好奇,这个女人难道从来不需要友谊吗?

E:总校的阿高

总校设在海口市,有两千多个学生,足足是万宁的两倍。

总校的老师没有万宁的老师和气,这帮住在省会的老师们有的是城里人的骄傲自满与对外来人的不懈一顾,当我与阿高出现在宏伟的校门口的时候,对于我们俩个空降兵的到来他们投来了好奇与谨慎的目光。

前面我说过阿高以前是从总校调走的,但鉴于她为人处事的不留情面,大概也是没有留下多少良好的印象和结下多少的人缘。况且走了一年的人再回来已是物是人非了。

(后来听阿高说她认识的老师中只有一个河南老乡跟她相处不错,但是在她走后也辞职回老家了,所以的当时的情况下阿高的境遇跟我差不多。)

我与阿高到总校的第一天除了面对那些异样的目光外,最难的事情是找床位,因为总校住房紧张,接待我们的后勤主任为难地说:“我现在很忙,你们自己去每个宿舍楼找找床位吧,发现有空床了,直接住下然后到我这登记一下就行了。”虽然真够为难,但看着主任匆匆离去的身影我和阿高只有听命行事,挨个去找床位,在这种孤军奋战的情况下,阿高与我出现了很好的情谊,她竟有始以来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笑容:“走吧,我就不信我们找不到住的地方”

认识阿高一年,可从来没有与她一起同心协力做过同样一件事,为了房子,我们终于走到了一起,阿高带着我找遍了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的每一层,连学生的住宿楼都没有放过,可是仍然毫无收获。

F:发飙的阿高

正在我们失望的时候,碰到一个认识阿高的老师,她说:“好像幼儿部的宿舍有两个床位剩,去看看吧!”阿高兴奋地直奔幼儿部,我紧随其后。一楼是幼儿园的教室,二楼是老师住的地方。上得楼,只见有三个门,一间锁了,一间虚掩着,一间则敞开着,阿高没有犹豫,径直走进了那扇敞开的门,屋内有三个年轻的女老师正在角落里聊天,被我们这俩个陌生人的闯入吓了一跳,年长的那个皱着眉:“你们干什么的?”我正要解释,不料阿高速度比我还快,眼睛扫视了室内一遍,硬巴巴地甩下一句:“不干什么,看看不行吗?”发现没有多余的床位后阿高转身便走,我也就跟着走了出来,留下那三个女老师一脸的茫然和低声的嘀咕,不用听都知道是对我们的指责。

我有些难为情,阿高却毫不在意,拐个弯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随着门的打开,一声尖叫传了出来:“啊!人家在洗澡呢。你谁呀?神经病呀?”阿高站在门口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掠住了脚步,但她纹丝不动地站着:“你才神经病呢,你洗澡不关门,怪谁呀?”里面的女老师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个死八婆从哪来的跑这来闹事?你赶快给我滚!”阿高何时受过这样的气。她用手指着屋里:“你骂谁是八婆?我看你这个妖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屋里屋外一来二往地争吵着,幸好隔壁那三个女老师到屋里扯住了那位女老师,我则把阿高连拖带拽地拖到了楼下,不然这两个女人一定会是大打出手的。

G:再次与阿高同舍

从楼上下来后阿高直接闯入了老板的办公室:“老板,这里的老师太门缝里看人了!他们压根瞧不起我们俩个从外地调来的老师。我们听从主任的话想找个床位,结果被她们大骂了一顿,我反正也是这里的老熟人了,一切都无所谓,只是我们的小周老师,差点都哭了,她们也太欺负人了,您得给我们做主!”

平素严肃的老板听完了阿高噼哩啪啦的一通诉苦,皱了皱眉,拿起电话把后勤主任叫来了。最后还是主任在高年级的宿舍楼最里边给我们俩人安排了一间房子,而且带洗手间的,只有我们俩人住,比起那些四五个人住一间房,用集体洗手间的老师,我们享受的可是星级待遇。只是我一直呐闷:精明能干的老板真的相信了阿高的片面之词?

我找不到答案,所以也就不去管他了。况且初来乍到的我,要交接前任老师的工作,还得熟悉陌生的环境,哪有闲工夫想太多别人的事情,我甚至没有功夫去如何与阿高这个刁钻的舍友相处!

事实证明我根本不必为相处的事情费神。可能是我们有同找宿舍的那段患难与共,可能是阿高突然发现我这人是个不错的相处对象,阿高对我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再也不强迫我十点前关灯,也不限制我晚上接听电话的权利,而且那天还送了我一片增白面膜让我敷脸。晚上没事的时候阿高还会把她这几年的管班经验及处事心得传授与我。

H:要强的阿高

相处久了,我开始对阿高有了一定的了解。

阿高说她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读完师范后她被分配到了村里的小学工作,白天上课,下午放学后就会帮妈妈收拾田里地里的农活,两亩地的棉花她可以用一天时间全部摘完,家里逢年过节都是阿高下厨,手工面,窝窝头,包子馒头,什么都会!冬天爸妈弟弟身上穿的棉袄也是阿高自己缝制,不比市面上卖的差,二十岁的她在村里村外是人人伸大拇指的能干姑娘,后来,阿高实在无法忍受村小学的闭塞与可怜的四百来块工资,所以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辞去了工作南下,来到了举目无亲的海南岛,出门时她暗暗下决心,不赚到钱绝对不回河南,赚了钱也不回河南,她要把家安在海南,让家乡人看看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阿高仍然是面无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可一世与清高傲气,末了,她说:“知道吗?我已经有五年没回家了,今年年底,我会回去看看父母的。我真的好想她们二老了,每次打电话一听到她们叫高妹子,我就想哭!”那一刻,我看到了阿高的温柔与脆弱,是的,即使每天把自己的刺高高竖起如同刺猬一般的阿高还是难免会有女性的温婉与慈善的。

I:阿高的见报事件

就在我开始对阿高有了好感便打算与她更进一步拉近关系的时候,阿高又做了一件令全校人师生刮目想看的事情。

阿高带的仍然是小学三年级,用她的话说她带三年级已经带出经验来了,阿高班上有一个女生的叔叔是市报的记者,那天,女孩的一份考试资料在学校做完后拿回家给爸爸检查,这一查不得了,有一页的十道算术题错了五道,而我们的阿高老师却给了女孩十个红勾。老师改分的疏忽在我们看来是一个可以原谅的错误,小以惩戒就行,因为在这种私立学校任教的老师压力实在太大了,每天要改的作业是以百本为单位的。

可人家家长可不这样想,在家长看来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是不负责任的表现;是在耽误孩子的大好前程;是必须向全社会公开的一个大错误。所以,家长没有跟学校进行任何的沟通,直接让女孩的叔叔在第二天的晨报上以头版头条登记了这条新闻,题目是“**学校老师如此改分,误人子弟!”,并附有那张作业的复印件,甚是醒目。

那天上午,阿高被请进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全校老师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从办公室里出来的阿高会是怎样的沮丧落迫!还有人在低声嘀咕:“这下看这个女人还嚣张不!”

只短短十分钟,阿高就出来了。出乎意料,阿高没有一丁点的颓败。反而挥舞着手臂大声高喊着:“让我向他道歉?门都没有,他得跟我道歉,不然以后他女儿的作业我再也不改了,我让她自生自灭!让那个家长后悔莫及!我就不信哪个老师从来没有改错过作业?大不了本小姐我不干了,我不怕找不到工作!”倒是教导主任跟在她身后在无奈地摇着头。

后来,我们都以为阿高会被处分,结果却又一次出乎我们的意料。老板私底下找阿高谈了话并出面摆平了这件事情,没有给阿高任何的处分。大家心中甚是忿忿不平,不明白平素严厉的老板为何如此善待阿高?

J:阿高的男友

见报事件后,阿高在大家眼里除了高傲,冷漠,清高之外又多了一个缺点:自负。

而且大家明白阿高绝对是一个惹不起的家伙,这个女人连家长都可以得罪又怎会把同事放在眼里?更何况她还有一个在别校当校长的博士生男友呢!

我至今不明白万宁那个小学的教学主任如何一跃成了博士生?而且还变身为某某学校的校长了!但阿高向别的老师介绍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法律博士在读,现在工作之余会接一些简单的案子。”

阿高和“博士”同居的事情她也从不避讳让其他人知道,并常常跟我提起他的男友:“今天他又跟导师去某某地出差了。为了案子的事情。”或是:“他今天帮我把脏鞋子洗干净了”等等。那样子很甜蜜!

阿高说她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她想拥有自己的事业。阿高还说自己只是一个中专生,与男友的距离相差太远了,所以自己得充电。说做就做!阿高报读了市场管理的专本连读函授。且读得很卖劲,晚上九点给孩子们上完晚自习后还要到外面网吧去做网上的习题,或者是在宿舍里加班看资料到十二点。当做有些不会做的题目也会拿回家请她的“博士”代劳。

在海口的两年里,“博士”只来过学校两次,一次是送书给阿高,一次是送衣服给阿高,这个比阿高大十五岁的男人高子很高,皮肤比阿高的还黑,长满了皱纹,且跟阿高一样的不苟言笑,我不知道阿高到底看上了他的哪一点,他的成熟稳重?温柔体贴?难道强悍的阿高会如此迫切地需要一份关心与安全感吗?

K:思念阿高

两年后,我离开了海口,走的那天,阿高没有像一个老友一样请我吃饭,为我送行;也没有给我送上一份怎样的礼物。这些锁碎的事情阿高一直都是不屑去做的。甚至她都没有给我留下一个电话号码,也没有向我讨要联系方式。而我早就在万宁就已经习惯了阿高的分手方式,所以也就不足为怪了。

倒是走的那天,阿高坐在自己的书桌后看我收拾行礼,说了一句不知给我还是给自己的话:“等你再回来的时候我也一定不在这里了,我迟早是要出去单干的,我早已厌倦了为别人卖命的日子。”

如今我已离开海口三年了,很想念那个美丽的城市,想念那里的椰林沙滩,想念那里的阳光明媚,偶尔也会想起阿高,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样?回河南了吗?与她的“博士”修成正果了吗?闯出自己的事业来了吗?还是仍然在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