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的行囊

老秦不老，三十出头。叫他老秦是因他行为猥琐，焉儿吧叽的没生气。

说老秦也真是的，在外混了这么些年，剥掉几层皮他就是一个农民，顶多只在农民后面加上个工字。你看看哪像我，套上“山寨”的名牌“马甲”，将粗糙的手往裤兜一塞，挺起笔直的腰杆，人多的地方凑一凑，谁也不会对我丢小眼神。不怕笑话，有时还有异性对我放电呢，当然只是路过发廊的时候。

老秦出门，一条农民工标志性的蛇皮口袋，里面塞得满满的不知都装些啥，外加一桶超大的矿泉水，桶是真的，水是自产的。把本来就矮胖的身躯更添得臃臃肿肿，走在街道左磕右碰，城里人挺讨厌，恶意推搡几下，特瞧不起。你说像我这样有点虚荣的人跟他作伴远行有多委曲？说来也怪，我们结伴外出后就没分开过。不光是他把我带出山沟沟，主要是平时不想做的小事就支支嘴，特好使。

上车时老秦为蛇皮包跟驾驶员纠缠半天，硬是让他像宝贝似塞到车厢内货架上。

人是在车走动中睡去的，一旦停下来，突然失去了有节凑的颠簸，反而就醒了。先是部分人，后来全被吵醒了。

看时间应该是晚上，车窗外却明晃晃的。司机打开车门，先下的人惊叫：下雪了！大家纷纷往外挤，南方见雪稀罕。

脚踩在白地上咯吱咯吱的，寒气一溜子往身上有缝的地方钻，好像一下就被剥光了衣服。卧在高速路上的车子，如长蛇不见首尾。

不久有好事的打探消息后转来说，结冰封路了。司机就将人都撵上车，关紧车门，空调逐渐把温度升了上来。

人们没了事就边聊段子，边嚼着零食。有的想将这次难得的际遇告诉家人或朋友一起分享，竟发现手机没用了，就摇着按着有点莫名其妙……

晚上过去了，眼前更是一遍银白的世界。大家惊羡这难得的景色……

半天过了，雪景在眼里已慢慢脱去它美妙的伪装，刺得人心中发冷。龙门阵吹光后生物钟传递肚子饿了的消息。有人开始翻弄行囊，接着大家都翻了起来，可很多人都失望地骂起了粗话。闲着没事把零食都给弄光了。

老秦从货架上拽下臃肿的蛇皮包，解开绳子，再是一个塑料袋，拉开一道缝递给我。一股麦粑的香味一下将我带到童年：什么年代还整这个？老秦你真是土得掉碴。

饱带路粮嘛。真看不出老秦居然吐出一句相当有哲理的话，我当然知道其实他是为省那几个钱。好多年没吃过这种锅盔了，外表难看，可味道还在。犹其现在。

邻坐有位小男孩黑葡萄般的眼睛盯着我俩津津有味的样子，定格着笑的嘴唇竟然挂有一粒晶莹的珠子。老秦见了，尖起粗短如香肠的手指拈了一块麦粑递过去。空中伸过来一只白析富贵的手，不是接，是挡住了老秦的手。再掰过小孩的头并有话放过来：黑乎乎的，那么脏，手上还有细菌，待会妈妈给买好多好吃的。

老秦的手尴尬地僵在空中。我放下他的“山寨”矿泉水，嚯地拔身而起想扔她几句狠话，不光是感激老秦的麦粑，还因为我也成了她嘴里的“饥不择赃”了。老秦拽下了我。

消息在更新，冰结得厚，车还动不了……

白天过去，晚上又来。车内的人已显得焦躁不安。谁都理解了“饥寒交迫”就是这个味，那富贵的妈妈看来没法为儿子买回好多好吃的，画出来的馅饼哄不了孩子，孩子的哭让她没了主意。不断用游离的目光瞟老秦，我篾视过去，她就赶紧躲开。

老秦揪紧塑料袋，目光假装盯着窗外那一遍冷漠的惨白，木雕般的脸上肌肉在微微策动。过多久了？不知道。反正老秦又摸索开了他那丑陋的口袋，仍是香肠般的手指，这次只多了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包起一块麦粑向邻座递去。女子仍在顾着她那点颜面，不愿伸手，小孩抓过麦粑就往嘴里塞。老秦再递上他的“矿泉水”：别噎着。

女人的脸涨得通红。突然掏出钱夹，取了一张塞给老秦：给你，不用找了。这种情况即便多收点钱也是应该的。又恢复了居高临下那种眼神。

老秦反而像做了错事一样手脚无错，摩挲一下手中的钞票，烫手似的赶紧扔了回去：你真那么看不起我们呀？

……女人低头无语。

老秦懒得理她，提起他那丑陋的包包走在过道上，粗手指中夹一张卫生纸，先小孩，后大人分他的食物。手中的塑料包包摇来晃去，也不是那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