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A.

天上的风筝哪儿去了

一眨眼不见了

谁把它的线剪断了

你知不知道

恍然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黄昏。

手中的风筝在初春的杨柳风中越飞越高，载着她的心和单纯的快乐，飞到了落霞的世界，白云的故乡。

她一圈一圈地放长了手中的线，也放飞了小小的梦想，夕阳将风筝染红，也染红了微笑的脸庞。

不知哪一瞬间，感觉一股张力，转眼间，手中只剩下了空空的线。她遥望天空寻不到她的风筝，它飞得太远，她看不清，它飞得太高，她望不到，即使它仍在这片天空她也无从分辨，因为她的手上已没有了线的牵引。

那一夜，她为了寻找它误入了丛林，被树枝划得满身伤痕，那一夜，她在丛林中迷了路，失落和恐惧只能在眼泪中宣泄。

家人打着电筒在从林中找到了她，而她却没有找到她的风筝。

那时她怎么也回想不出它是何时在手中断的线，也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无数次去丛林也寻不到它的踪影。

岁月悄悄地带着她的风筝远去，她已记不清它是怎样的形状，只记得它的身上有一片夕阳的艳红，每当风筝飞舞的季节，她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怅然，说莫名只是她觉得这种怅然与那只风筝并无多大关系。

B.

从前的我们哪儿去了

路太远我忘了

如果你想飞我明了

你自由也好

他发邮件给她说，这周天气很好，周末我们去放风筝吧，她正整理着一大堆客户邮件，回邮件时顺便也回了他说是吗，可惜周末我要回家，改天吧。

她不是常记得放风筝这事的，即使看到满天的风筝也不会想到要去放。她最常做的事是一个人静静地捧一杯茶，在窗前的阳光中读书，在袅袅的茶香中读各种各样的故事，那种简单生活总让她感到充实和满足。她也会被书中的爱情打动，当她读到那篇《两个人的故事在风中闪烁》，故事中的男孩远赴欧洲，女孩因不习惯牵挂而决然选择分手，两人失去联系若干年后发现仍深爱对方，最后在两人的偶遇中完美结束。整个故事透着一种伤感的唯美，现实的纷扰中却闪现着超越现实的光环，这也许就是故事的优势吧，永远都可以在困境中峰回路转。她如品味茶香一样品味着他们的爱情，又如咀嚼茶叶的苦涩一样咀嚼着女孩坚决分手的理由：Outofsight，outofmind.

而他大概也不常记得放风筝这事的，也或许只是他刻意不提，那时他正在忙忙碌碌办理着移民加拿大的手续，他和她打电话，发邮件，共进晚餐，却再也没说放风筝的事。

她和他的交往很茫然，有时不经意也不可避免地一触及到感情就会牵动太多关于未来和结果之类的沉重思绪，他无法掌握，她也无法预料，他和她都是太认真的人，因为认真所以不敢轻易去肯定一段不知有没有未来的感情。她有太多的不确定所以常选择逃避，而他也因为觉得他们之间有阻碍而不敢放纵越陷越深的感情。于是他们都小心翼翼又顾虑重重地走着，情人节，玫瑰，为彼此庆祝生日之后依然保持着恋人未达的距离。

所以放风筝这一改天就一直拖到了走出风筝飞舞的季节。

没有风的仲夏她为自己计划了一趟远行，虽然她心里仍不清楚该如何处理和他的关系，是应该和他在一起留一段美好的回忆，还是为以后着想继续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毕竟面对不完美的结局，回忆太多并不是件好事。

旅程中他和所有现实一起离她远去，她尽情感受着旅程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带给她的新鲜。

行至老北京一条街时她看见了一种风筝，小小的燕子，十个一串，飘着红丝带，很有特色，她突然想到他，想起他曾经要和她放的风筝，她买了风筝后在王府井的电话亭用仅剩五块钱的IC卡打电话给他，却东拉西扯绝口未提风筝的事。

C.

我不要

将你多绑住一秒

我也知道

天空多美妙

请你

替我瞧一瞧

当她结束旅程返回去时，他留在这个城市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而已。

她看到了他在网上张贴的文章，有些心酸，但她从不后悔她的远行，因为她知道这趟远行改变了什么。她突然很想给他一个承诺，虽然这相比于因为“Outofsight，outofmind”决然分手是一种太傻的做法，她只是不由自主地相信了故事。

身边那么多优秀的男孩，为什么不选择一个？

面对他的问题她无言。

如果你不希望我选择你又何苦如此深情爱我？难道你不懂爱是可以留下痕迹的吗？难道你不明白太多回忆会让人沉溺吗？

她知道他并非不明白，只是她积蓄了太久的承诺太沉重了，沉重得让他背负不起，即使背负了，又能飞多高呢？她默默地将承诺放回了她的心底，只将轻飘飘的可以飞得很高的风筝拿出。

如果你愿意，可以将线还我。

他拆开风筝，会意地把线圈推到她面前。

记不记得你说过要一起放风筝的，这是一只只有我们在一起才可以飞起来的风筝，无论多久，我相信它一定可以飞得很高。

但一切也不是绝对，因为风筝是一定要飞的，线也是用来牵引风筝的，我们不能将它们总深锁在抽屉，让它们一生都与风筝飞舞的季节无缘，必要时你可以为你的风筝另配一卷线，我也可以为我的线另买一只风筝。

D．

看你穿越云端飞得很高

站在山上的我大声叫

也许你呀不会听到

把梦想找到

要活得更好

夏末秋初，他走了，飞过了换日线到了地球的另一边。

而她依然在窗前望着那片天空，反反复复听着CD机里播放的《风筝》，歌曲休止处可以清楚地听到孙燕姿的隐隐抽泣，每当这时她的眼泪总是潸然而下。她也常常把那卷线一圈一圈绕在手上，又一圈一圈地绕回去，绕得心里一团乱麻。

他常常发邮件给她，告诉她异国的街，他乡的风，陌生的时空熟悉的雨季，生活中透着的淡淡寂寥和浓浓思念，偶尔他也寄信给她，总是随信寄来青绿或微红的枫叶。

后来他寄来的枫叶变成了深红，后来他说那里的冬季飘着漫天的白雪，后来她渐渐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后来她仍听《风筝》，只是听到那抽泣时心酸代替了落泪，后来又到了风筝飞舞的季节，后来枫红的季节与风筝飞舞的季节相互更替。

那一季枫红他的信上说他会在风筝飞舞的季节回来，带着那串小燕子风筝。她欣喜得反复看着不愿合上信，心情在飞扬，脚步也轻快地似乎想要一步跨越整个季节。走到街道拐角处她突然惊鄂地发现一辆白色的汽车正急速向她驶来，一时间她没有了思想，只觉得朦胧中看见一片夕阳的艳红。

她很困很累，很想睡觉，她听见有人在呼唤她，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她不知道她是梦着还是醒着，她似乎看到了漫天的风筝，自由自在地飞着，有儿时遗落的那只，也有那十只一串的小燕子。

当她再次坐在电脑前时已经过了风筝飞舞的季节，打开邮箱首先看到的是邮箱已满的信息，点击进去来自同一邮址的未读邮件大概有上百封，她迫不及待地一一打开阅读。

今年飘雪的冬季温度特别低，但我并不觉得冷，一切都很顺利，我发现我开始爱上这飞舞的雪花了……

夜里又下了一场雪，我还没有收到你的回信，你还好吗……

雪停了，世界显得那么寂静，而我的心也那么冷清，你快乐吗？为什么不给我一点回音……

雪一点一点化了，可我的心却冰冻了。你给我一点信息好吗，我可以接受你说的任何理由......

告诉我我该不该回去，告诉我你是不是已找到另一只风筝……

一封一封看下去，她心痛不已，她知道她让他失望了，让他死心了，因为最后一封他只告诉她他搬家的消息却没有告诉她地址，而末尾是那句Outofsight，outofmind.她打开发件箱发件给他告诉他她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可发出的邮件却被退了回来，再发一封，还是被退，他一定很久没有开邮箱了，她想，所以邮箱被注销了。

E．

我不要感情的低潮

我会微笑

眼泪不许掉

我很好

后来的你好不好

你会知道

我没有走掉

回忆飞进风里了

那圈线一直被她深锁在抽屉，她并不是想要让它错过风筝飞舞的季节，只是它不再是牵引风筝的线，而是缠绕在心里的线。

她渐渐学会淡忘，学会用微笑代替眼泪去面对生活，面对明天。她把风筝的故事写出来贴在曾经他张贴文章的地方，于是有了许多愿意陪她放风筝的朋友，和他们的交流中她又感受到了充实和快乐，像他对她说我们去放风筝的那个季节。

冬季结束时公司派她和同事去几个北美的城市出差，她选了多伦多，他曾跟她无数次提起的城市。她已很相信现实，但潜意识里却还一直期待读过的故事结局那般的偶遇。

异乡的天空没有风筝，只有零零星星的春雪，静静飘着。

一切都是陌生的，却似乎有种熟悉的气息，这是他居住的城市。

而他在哪儿呢？

他是否已经把那串小燕子高高地放上了天空，是否还记得那一卷已不再是牵引风筝的线？

走在多伦多寒冷的街头她怎么也回想不出她和他是在何时擦身而过的，只是在这本该属于风筝飞舞的季节心里又多了一些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