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这家人

王老汉翻了个个儿，换了个姿势，呼噜声就传到了农村早晨的巷外。老伴儿穿着衣服，看着他那憨样，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心里想：都快麦黄六月了，一个大老爷们，不操一点心。穿好衣服后，她挨个儿叫醒睡得像猪娃子一样的三个儿子，朝王老汉的腰肝子上踹了一脚道：“赶紧起来”。

王老汉没有转身，只头一扭，看了看正在往门外走的老伴儿，恶狠狠地骂道：“我怕日他娘”，这才转过身子，拿起那件贴他身的，被身上渗出的油汗浸透又晾干的衣服，仔细地打量了好半天，套到身上，从兜里掏出一小叠纸，分出一张，卷上旱烟，巴达开了。

还没巴达几下，王老汉又来气了，便骂咧开了。“三顺，日你娘着你不知道给你先人端水来”，三顺还在屋檐下揉着没有离开睡意的眼睛，听见这么一声，一个机灵，跑到厨房打了水，放在王老汉喝茶的“神仙炉”上，这才像卸了任的将士一样，回到屋檐的樯角，背靠了墙，顺势向下一滑，坐在了墙根，睡着了。

王老汉家共六口人，王老汉和他老伴儿，三个儿子，分别是大顺、二顺、三顺，上头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娘。

王老汉是全村出了名的“刀子嘴”，骂起人来是能掏八辈子先人的，别人都叫他“掏爷”，在村里辈份也大，一般人都不和他犟，因为一是辈份在那儿，和他过不去是大不敬，再者，没有人真能骂过他，所以听见他骂人，能听的听着，不能听的，就都溜到一边，悄悄地说王老汉去了。

所以才有这么一次，王老汉连骂带说，正来劲儿，回头却发现原来那么多人，都走了。这可把他气得不轻，正想着在那儿找气儿出，刚拐边关场（农村大伙一起用的场）窑洞下，就听见刚才那几个人在云里雾里在骂他，他冲过去就是一句：“我怕日你娘……”，那些人没见人，只听见这声，都一溜烟跑了。

烟抽完了，王老汉架起茶罐子，开始喝茶。茶罐是全黑的，没人能认出来它原来是什么样儿了，“神仙炉”里泛出来的火苗，贪婪地舔着那全黑的茶罐，挤出来的火苗，亲热的看着王老汉黝黑的胸堂。茶盅周围也是黑黑的一圈，泛着黝黝的光。茶开了，王老汉把茶罐子提得高高的，那黄黄的茶水成一条弧状，落在那黝黑的茶杯里，再端起茶杯，一口气灌到肚里，好象那嘴与胃的距离就那一丁点儿。一杯茶下肚，一股淡淡的苦味又提起了王老汉骂人的中枢神经，对着厨房几乎是接近嚷嚷地道：“日他娘着，茶喝着半晌了，能给点馍馍不？”

老伴儿在厨房应了：“就熟了，不要吵了，都一个个功劳大得很吗？一早上睡着不起来，起来了尽是我这些人的麻烦”。说完，将一块饼在中间切了个十字，一个圆圆的饼便成了很均匀的四块，叠在一起，放在盘子里，叫道：“顺，给你先人把馍馍端过去。”

王老汉的老伴儿说完，在锅里滴了些许胡麻油，等热开了，又放进去一个馍，熟好了，还是那样切好了，端到西房，给三顺他奶奶吃了。

三顺顺着墙角滑下去睡了，便再没有听见他妈妈的话。大顺、二顺听见妈妈叫，在大门外边你推我，我推你，都是不想端，过了一阵子，大顺、二顺又习惯的听见：“还没养大了，就不中用了。”两个人同时往进跑，真不巧，二顺前了一步，正好碰在大顺的头上，没出声，眼泪便哗哗地流了下来，大顺看如此情景，也没来得及管二顺，摸着自已的额头，端了馍馍进了客房。

吃完四块馍馍，王老汉的心情好象好了许多，坐在炕头上开始点将：“大顺，你今日个早上，把风匣（农村旧时用于鼓风做饭的东西）拿出来；二顺，你放羊去；三顺，我去埋粪，给我拿铁锹去”。说完，从身底下抽出他那黑黑的脚，弯腰从地下拿起布鞋，穿上走到客房屋檐下，看见还在那儿偷睡的三顺，又来气了。

“这他大，说了半天，人家还在这儿睡着了”，三顺从梦里回来，也没看王老汉在那儿，很麻利地跑到院里，才回头看了看王老汉，好象跑慢点，他爹王老汉会偷袭似的，这才问大顺道：“哥，我是干什么的”？

中午时分，王老汉拖着疲软的身子，担着那沉重的木粪桶回到家，边将粪桶放在厕所边想：今天吃完饭去哪儿转悠一下呢。这样想着，进了大门，突然看见放在院子里的风匣，气便不再往一起打了，也不知道他老伴儿在哪儿，就骂开了。

“日他娘的，我埋粪回来累死了，把他娘的这拿出来干什么？”嘴里骂着，身子还是在风匣旁边蹲下了，边修理风匣边不着边际的骂。大顺饮驴回来，听见他爹王老汉在骂，将驴拽住站在那儿听了好久，才明白是风匣惹的祸，边拴驴边嘟哝着：这不是你让我搬出来的吗，我还费了好多劲了。心里这样想着，可还是很小心的站在王老汉身边，准备听他使唤。

不知王老汉骂了多长时间，厨房里传来了声音。“我怕日你娘，你给我骂会就算了，还真当你没治了，我一回来就给你们做饭，没有风匣一顿饭容易吗？不想修算了，你们也不要吃了”。王老汉听这话，顿时一惊，悄悄地，像问自已的兄弟一样问大顺：“你妈什么回来的？”

大顺说：“回来好久了，在做饭了，她说今天没风匣，怕太晚你吃不好就早来了。”

王老汉心想：我日他娘的，我还不是趁她高兴的时候骂骂，谁想着她在做饭呢，这会她不是不高兴了？

厨房里老伴儿还没有消气，王老汉是什么人，是一老爷们，不能道歉也只有任她骂了，这会王老汉可是从来没有的乖巧，蹲下身子，三两下修好了风匣，给旁边的大顺说：“早些给你妈装好”，走到厨房门口，说了声：“饭熟了没？”也没有等老伴儿回答，回到客房躺下了。

吃完饭，王老汉又回到他那每天必到的地方，给坐在村头的那些人说：“我日他娘，今天算是吃了亏了，被三顺他妈整了一顿……”

村头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