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芬芳

鸾鸣九象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3-28 13:50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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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也许昨日一朵缤纷而又绮丽的花,在你心中曾踩着清风翩翩而至。然而只有开在最后的,开在身边的这朵最长久,最芬芳。

三日,黄昏。现在的师院,那是母校。仍旧芍药花开遍地,柔柳垂荫。我在芬芳飘浓的空气里来了,带着在身边溜过的迤逦岁月。

1、穿过柳条低垂的甬路走进师院招待所的时候,身后阴郁的天空里落下了几颗大大的雨珠。“大约我是最后一个报到的”,吴凡心想,“迟到了。”便在大堂的接待处登了记。领了房间钥匙时,他看见又一拨胸前都挂着会议证的男女走下楼梯,去走廊那边的餐厅。是晚餐的时候了。

“与会的人不少呢,”吴凡边上楼边想,“毕竟是全市的教研会啊”。想到这里时,他便不自觉的有些自豪:迟到总会让人生有所缺失,但又能怎么样呢?迟到不也正是人生的悬念吗?有悬念的文章才能算得了精彩——我确实迟到地入了这一行,不也一样地参与了这次较高级别的教研会吗?

想时便上了二楼,正迎面走来两位青年女士,胸前同样带着会议证。看起来有些面熟。吴凡在脑海里迅速搜索,而记忆回复给他的是依稀。

他友好的对着二人点头报以微笑,侧身让路。那二人的眼神里也同样闪烁过似曾相识的神色,同时也点点头,擦身而过。

“是邻班的小帅哥呀,好像还那么帅。”其中一个声音在身后飘来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不是帅,是有男人样了。”另一个声音如风过雨帘般的更正。

——记忆的火花灿然擦亮,吴凡的脑中把今时和昔日对上了号。他回头,看见二人已拐过了楼口,眼光同时正仰上来,眼神里的笑意在楼梯遮挡的边缘掩过。那个子稍高、丰腴些的叫文艳,那个纤瘦一些的是——晓娜!

“晓娜——”吴凡喃喃的念道。

窗外的雨下的大了起来,水泥地面开始有了积水。平日里摇曳生姿的垂柳们如今在雨中静默,其端庄如此,犹如停在廊下面雨沉默着心事的淑女;花坛里那大丛大丛的芍药张着大朵大朵的花淋漓的盛放,偶能看见洁白的几片瓣儿和泛黄的叶片不经雨水的淋洗而零落,就像走出记忆里的些许往事在眼前尘埃落定。

吴凡点燃一根烟,伫望窗外,眼底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灵感,而心中所盛下的,都仿佛隔世般近在眼前:这一个黄昏,让雨洗干净了。

2、那一年五月。

夜灯初上时,雨停了。雨后的街灯散出透彻的光亮,洗了一般。吴凡穿过甬路去对面的图书馆。甬路旁的垂柳偶尔洒些水珠到脸上、身上,很凉;花坛里的芍药散出漉漉的香气,在空灵的空气里一团一团的,浓的散不开。身边有成双成对的男女在漫步——他们的存在,才有了大学一直传说的童话般的浪漫。吴凡的日子里也应是这般的浪漫,只是女友芳在去年冬季提早的走了,而且一直杳无音讯。

阅览室门外等待的人很多,一直排到楼梯的拐口处。图书馆是大学里另一个值得传说和记忆的地方,有很多美丽在这里酝酿和发酵,只是更多了一层文化味。吴凡站在楼梯板上的时候,就看见了晓娜,如此之近。晓娜留着齐颈的外卷翘发式,显得清秀而且清新,挺直的鼻梁和白皙的面颊上浅浅的散些斑影,白色的袖衫和蓝色的散腿牛仔裤束住她的身材,颀长纤瘦,穿着一双黑色的修长的中跟皮鞋,很漂亮。在吴凡上下打量她时,她偏着的脸上把目光扫过吴凡的眼睛,让吴凡感到一阵热辣的紧张。这时,阅览室的门开了,晓娜迈起轻盈的步子随人群涌了开去。

吴凡心里一动,如钝然梦醒:两年了,他根本未曾注意过邻班的这个女孩竟已出落成这样的秀气。于是便跑回宿舍问老二:“你班的那个晓娜原来是那么漂亮!”老二看了看他的脸说了声:“嗯,我们也才发现。”吴凡便说:“我挺喜欢的。”老二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诚实:“你不是有芳吗?”吴凡郁闷喃喃:“芳并不在身边,怕再也不在身边了。”老二依旧笑的诚实:“别再扯了,兄弟,都大三了,毕业了。”吴凡便敏感的捉到了老二的意思:我们班毕业后都能分配工作,你呢?吴凡无语。这个世界其实一切都那么诚实,包括应不应该追一个女孩子。

吴凡就放弃了追求晓娜的打算。老二的话是吴凡心头最疼的痛:“才子,把时间放到前途上吧。站在几篇文章上追女生现在已经不灵验了。”

漫长的夜里,吴凡失眠了。月光透过窗子泼在寝室的地上,分外刺眼。才子——前途,吴凡为这两个名份间的曲折闹心不已:自谋职业啊。他又想到了没有什么讯息的芳。最终作为郁闷的发泄,他铺开纸张,浓墨蘸着月光挥毫一诗:人不风流枉少年,只是当时已惘然;东风夜放花千树,月光如水水如天。大笔落款:才子吴郎。

第二天一早,这首诗被张贴上墙时,吴凡还在被窝里睡意阑珊。左邻右舍都来仰观时的七嘴八舌把他弄得神清气爽。窗外飘进了浓重的花香,花香好像径直扑到那首诗作上一般,浓的熏人。窗下那一长溜的苦丁香,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部绽放,无一遗余。吴凡甚得意。

第三天,吴凡的诗作被贴到了系教学楼的大阶梯教室里。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上午就被辅导员气急败坏的扯下来,但还是造成了影响。吴凡在丁香花呛人的香气里依次被叫道系办和系主任室讯问意图。他蔫了,全部应对过程一直重复着“写着玩的。”在“风流诗”事件中,他扬了名,也出了大洋相。

雨中漫步,是弥补旧日的缺失,是浅尝昔日的情调,是重复当年的心愫。漫长的人生里,今夜是如此之短,却能掩在心底诉说永恒。

1、 有人敲门。

吴凡把目光从窗外雨幕里的往事中收回来,去看门开处,霎时惊喜了,老二。老二胖了些,也白了,但却显得老了些。毕竟十年了,时间这张大筛子虽网孔恢恢,却疏而不漏的。

想死你了。

当然了,不然怎么听说你也来了就登门造访呢。老二的应答诚实如昔。

这就是感情啊!一起扛过抢;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一起Χ过О嘛。

赶紧拉老二坐下后,吴凡分烟给他。这曾睡在临铺的兄弟,当年没少隔着桌厨分烟抽。

“我在餐厅听文艳说看见你了。你怎么也来了呢?”老二的话在吞吐的云雾里满是意外。

“咱们已经是同样前途的人了,三年前就是了。”

“我拜读过你的几篇论文,还怀疑那作者是不是和你重名。你小子还是才气不减的吴郎,还那么活跃。”

他们就在久别重逢的惊喜里聊了几句,之后吴凡建议:“我请你喝酒吧,二哥。把你曾经的红颜也叫上,大家聚聚。”

——在校时,老二和文艳曾是花前月下。

老二爽快的应答了一句,诚恳的望着他,笑了:“我想你也和晓娜叙叙旧吧?她俩住对门。”

吴凡呆了一下,苦笑道:“我和她哪有什么旧可叙。哈哈不过也可以续,继续。”

所有人的生活都应是平静的舞台对白,只是偶尔唱几出这样或那样的插曲,这插曲就丰富了人生的情节。

吴凡和晓娜、文艳很自然的见了面,说了话。其实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十年前大家就是比较熟悉的陌生人。

走出招待所,外面的雨已小了很多,雨幕如蛛网般温柔的纠缠着、飘洒着,在路边霓虹的光线中飘忽着隐约的气氛,这气氛又被芍药花那淋湿的馥香渲染,沁入心肺,给人一种往日重现般的恍若隔世。

四个人两把伞,穿过柳枝垂静的甬路。不远处有一家小酒馆,酒幌和门灯在夜幕与雨网的交织里低垂,显得很静谧。

大家围桌坐了。几杯酒后,大家都已聊了各自的状况,包括工作、生活、家庭,也自然聊到了那首“风流诗”,就顺便把话题集中给吴凡。吴凡,他在这个时间、这个环境的出现本应是个意外。

——我的经历可以总结到两个字“迟到”,像今天报到一样。当年的风流诗算是我迟到的一个毕业留言;考教师,大约我是同届中的最迟一个;在之前的其它工作中获得优待的,我总是最迟一个;娶老婆,周围同龄人中我是最迟一个;这大概就叫做“大器晚成”吧。吴凡自嘲似的感慨。

都笑了,气氛如此活泼。

啤酒在一打一打的上,在夜雨的小餐馆里,重逢而聚的氛围很热烈。

吴凡又在打量晓娜。他注意到自己自谋职业的经历在晓娜的眼神中闪过许多崎岖。这让他多少有些沾沾自喜,而对照自己当初写风流诗的心境,如今的他,心里多少油然滋生一些悔意。

大家都已是人到中年,青涩变成了大方,朦胧长成了直白,各人身上都附着了另一层面的气质,这种气质足能勾起曾经的点滴,让曾经和现在都构成吸引。吴凡想。

老二不胜酒力,面红耳赤。

文艳抿了一口酒说:“吴凡,你知道吗?当初我们班可有人很喜欢你呢。”

她瞥瞥晓娜,说:“对吧,娜娜?她把那朵花插在墨水瓶里怎么都不肯扔了呢,对吧?”

花?关花什么事?吴凡想的同时,便看见晓娜白皙的面庞上红云一片,是酒力所致?还是另有心事?

文艳站起来说:“我醉了,失陪了。”

老二也站起来:“留把伞给你们啊。”

吴凡和晓娜都没有挽留,至于为什么,彼此心照不宣。在老二和文艳的背影后,他们二人相顾无言。吴凡在想,文艳刚才说的“花”的事,跟自己有关吗?怎么想不起来?

良久,晓娜说:“你那首诗写得挺有意思。”

都是年少张扬,天真。

“天真?哪有人天真到‘风流’犯案的?”

晓娜笑了,笑靥浅浅,笑眼弯弯。

……

“你娶了方芳了?”吴凡和方芳在校时出双入对的开始,至少整个系都知道。大二下学期系里的一次周末综艺上,主持人安排吴凡的节目是在唱歌的间奏时展示书法技艺,很创意。吴凡便利用这个创意又创了一个意:一曲《爱你一万年》的短暂间奏,他在悬垂的大纸上走笔“爱你一万年致方芳”的行楷,全场哗然。相信刘德华本人也未必曾如此方式的大胆且张扬的求爱。之后,他们便若即若离的爱上了,浑然不屑系里的劝阻。方芳稳重且沉默,他们爱得谨慎、冷静、水波不兴。但在别人眼中,他们结双成对。

“没有,我们分开的日子太长了,而相处的日子又太短了。”

“你会不会有时想他?”

“也会,作为对过去的一种追忆。短暂的是美丽的,而长久的却又是贴心的。”

“嗯,我老公也这么说。”

“你老公是个优秀的人。”

2、外面的雨还在浅浅的落,吴凡有些微醉,因为酒抑或是心情。酒,即是旧,酒使人旧,这就是心情。——与晓娜并肩走在师院的花坛边,漫无目的。共撑一把伞,她离他是如此之近。花坛里的芍药花香幽幽,混合着晓娜身上淡淡的粉香,让吴凡一度迷离。曾经的他曾瞬间的喜欢上了她,虽没有情节,却在十年后的今天与她如此的贴近,是缘分给他们延续了迟到的故事。

短暂的是美丽的。吴凡想。顺手在花坛里折下一支硕大的芍药,给了晓娜。

“你又送我花了,谢谢。”

“又?怎么会是又——?”吴凡突然想起一个曾经的下午。

他停下脚步,望着晓娜,晓娜脸上含着的笑意里仿佛掩着无数未曾释放的青春。

吴凡就想牵住晓娜的手,但终于没有。

3、大二下学期,下午没有课。

芍药花开正浓,吴凡就折了一支,和刚刚领的获奖文章证书一起拿在手上回教室。花最能表示好心情。

师范班后门口,老二探出头来:“才子,又得奖了?把大作拿来欣赏欣赏。”吴凡得意的答应了。师范班没几个人在,吴凡便坐在老二附近的空位上,高谈阔论起来。正激昂时,晓娜走进来,挨在吴凡旁座坐下。原来这是她的座位。那时晓娜无论衣着还是发式都很平常,吸引不了吴凡的注意。她回到座位上也没有任何声响,听吴凡神乎其神的聊到忘形时也会笑,恰是她的笑颇能让吴凡在意,因为每一位女孩对吴凡的话题的反映他都在意。就在吴凡在意时,他发现晓娜正伏在课桌上偏着眼睛一直在溜他,看见吴凡瞅她,忙直起身转过脸。吴凡便把手上的花送给她:“打扰了,师姐。为表歉意,送你一束花吧。”

4、雨渐渐停了,两人依旧打着伞。慢慢的走,绕着花坛,都没有说话。

他们似乎就走在昔日的记忆里,不关现实丁点儿事。

吴凡彻底明白了文艳之前说的话。

我们班可有人很喜欢你呢——是晓娜。

那朵花,不肯扔——是晓娜。

曾经是那样的。如果当初就追求了晓娜——。

现在的一切都迟到了。但迟到归迟到,迟到,不也最后到了吗。虽是短暂,但短暂的是美丽的。

让你把曾经应有的故事补上,这是缘分的馈赠。吴凡想,如果人生是许多的迷的话,那我们能自己知道谜底的又有几个?这是世界给你的交代。

这样的人生可能就圆满了。许多美丽的永恒大约永远只留在记忆中,芬芳不已。

1、教研会开了一小天。吴凡和晓娜离得很远。

开完会时,吴凡约了老二和文艳一起吃饭。没有找到晓娜,也没能联系上她。

吃饭时,文艳告诉吴凡,晓娜走了,不愿惊动吴凡。

吴凡的心口隐隐失落。

你们之间没有爱情。文艳说。

吴凡失落。

晓娜离婚了。文艳说。

吴凡心口疼。

2、送文艳和老二上车时,文艳送给吴凡一只大大的彩纸包裹的礼品盒。

“晓娜托我送给你的。”

火车在长长的喘息中渐去渐远了。

吴凡打开盒子,扑面飘出浓重的花香,芬芳无比。满满的一盒子芍药花,带些轻灵的水珠。硕大的洁白的花朵。这一大盒的洁白的花,就是曾经对现在的交代,也是现在对曾经的交代,如此芬芳。

恰时。手机响了。老婆在那边问:用我接你吗?

——长久的是贴心的。

“恨不相逢未嫁时,明月松岗两相知。平湖满天霜十里,绕树三匝日来迟。”这首诗,吴凡要浓墨重彩的写下来。

元亨社|鸾鸣九象/作品

玉璠、2008-11-19结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