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足够

鸾鸣九象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3-28 13:16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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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他与她从相识到相爱,又从误会到分手,真是说不出的无奈。其实幸福不会时时等着你,爱你的人不是随时可以出现,学会珍惜,学会把握来之不易的缘!

八月十日。阴历六月二十九。按《易》,六为老阴,天却奇热。午时初刻,正午休时。

1

“小熊老师,楼下有人找。”熊川在电锯最后一声撕裂中锯开木板时,正忙在客厅里的伙计叫他。

熊川用胳膊擦擦脸上的汗,脸上就沾了许多细碎的木屑。

“嗞啦嗞啦的烦死人了,你们还让人休息不了?”

站在门口的女青年穿一件深黑色的睡袍,黑着脸平视着熊川的眼睛。声音清亮有弹性,略带沙质,充满不满。

“打扰您了,实在不好意思。装修合同后天验收,我们得抢工;而且,我们得对东家负责任。”熊川心想都好几天了,怎么今天突然有人出来发难?这座落成不久的小区里差不多都在装修,入住人口并不多啊。

“你们抢工、你们负责任,凭什么侵害我们的休息权?!”女青年不依不饶。

“对不起,请您体谅我们的苦衷。”熊川尽量表现得诚恳。

“噪音污染环境你不知道吗?还老师呢。”

“没办法,请多包涵……”熊川一脸的无奈。

“不讲道理!”女青年生气的转身离去。

“哎!那……我们尽量控制,祝您休息好!”熊川在她的背影里大声说。

2

未时三刻。太阳正毒。

熊川在小区外的商店里拎一箱矿泉水回楼时,又看见那女青年,正坐在楼前空场的石桌旁摆弄着一截树根。

熊川就过去打招呼:“请问,休息的还好吧?”

那女青年抬头看看他,认出来了,略显有些惊讶:“还好……看来你人还不错,后来倒没怎么打扰我。”话里仍稍带点冷兵器的味道。

“送你一瓶矿泉水解解暑吧,作为歉意。”熊川抠出一瓶水递了过去。

“你的歉意太廉价了吧?但……我接受。”笑了,丰润的红唇在鹅腻饱满的脸上弯成一钩新月,新月两端悬着浅浅的酒窝。很漂亮。

3

申时中。太阳西沉,暑气渐消。

“小熊老师,找你。”

熊川刚调好亮漆,门口的伙计喊他。

“想借你们的工具用用,但我不会用。”站在门口外的女青年说。

熊川笑了“连工具带人一起借,很划算啊。”便披上大蓝劳动服,拎着木工包随她下了楼。

房间宽敞明亮,飘逸着清新的漆粉味道。

“帮我把这支根修理一下。我做根雕。”女青年指着墙角的那截树根。那截树根扭成奇特的几个大大小小的几个节,可以雕成象征吉祥的葫芦。熊川想。

“你是大学生?”熊川边干活边问。

“是。……这里修一下。”她边回答边示意。

“房子自己买的?”

“呵呵……我是替人看家的。”

八月十三日,阴历七月初一。按《易》,七为少阳,天却阴下来。

未时末,房主验收后坐上小车走了。熊川得了一笔辛苦费。

“得准备回校了。”熊川想时,云层里的雨滴就被疾风掀落了下来,重重的摔在地面上。天空阴黑的沉重,雷电交加。

自然万物的变化速度,莫急于气象。熊川边想边打伞往外走,便看见一个人从斑驳的雨滴中跑来,用一只很好看的坤包遮着头顶,白色的衣裤上已染上了几片挺大的湿晕。

“颜凤来?”熊川叫了一声,便忙把伞送过去为她遮挡。

“是你!我都没认出来!”凤来惊异的瞅了他片刻,恍悟似的说。

难怪,熊川红衣白裤的行套和那个尘屑沾身的装修工早判若天壤,更何况,他还新清理了头发,剃净了拉茬的胡子。

“你也来避避雨吧。”走进楼口,凤来边扫着发梢的水滴边说,“进来吧。”

“你根雕的葫芦进展的怎么样了——是葫芦吧?”

“你怎么知道是葫芦?”凤来边上楼,蓦然回头,疑惑似的问。

“我猜的,不过凭心而论,葫芦是那素材的最佳选择。”

“不错。你还不止是个会装修的老师啊。”凤来说着打开了门。

“老师?哈哈……”熊川笑着坐了下来,自得的很。

换了套黑色T恤出来的凤来散开了桔黄色的秀发,样子放松且优雅。

放松不放纵,优雅不悠闲,熊川想。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凤来的俊俏:明月似的面庞上笑靥浅浅,漆黑的杏眸后秋水深深;黛眉如画,俏鼻如雕;凹凸饱满的身材丰腴却结实匀称,个子不高却玲珑有致。皮肤细白如玉,气质神丰韵满。相比时下流行的什么“骨感”什么“苗条”,“味道”和“魅力”都无一遗漏的收拢到这里来了。这应该叫做“火辣”吧,——那种贵妃美倾倒唐明的“火辣”吧。

凤来的根雕就摆在客厅,一对联蒂相依的葫芦,颇具动感,像一对跃动的心,被根须一样的茎缠绕。

“总好像缺点什么。”看他欣赏着自己的作品,风来说。

严格来讲,根雕葫芦这类作品未必富含高深的艺术价值,但却能附加上珍贵的意义。在中国的文化里,葫芦是“福禄”的象征,而这象征虽然吉祥,却不免于艺术中落俗。

“如果生命是无味的,我不要来生;如果生命是有趣的,今生已是足够。”熊川喃喃吟道。

凤来秀眉一动,高兴的说:“你怎么这么灵感啊,多么知心的表现!”她的眼睛闪出奕奕的星辉,“应该刻在这根茎上面的。”就取来刻刀,端详着、度量着她的作品。她的秀发低垂下来,遮露着半边脸,犹如月半弯。

雷雨往往疾来速去,然后把阵雨留下纠缠。

“雨快停了。如果你不担心嫌隙,我请你吃饭——江南拌面。”

凤来抬头看了看熊川,眼神里有些怪异的询问,熊川就赶紧补充:“也表示你留我避雨的谢意——我刚得了一笔辛苦费。”

凤来就笑了,笑靥浅浅可爱:“你不是想和我约会吧?”熊川棱角分明的脸上就有了些许的不自然。

凤来笑得更大声了:“还挺害羞呢,小熊老师?”

吃饭时他们不知怎的就聊到了三生,聊到了佛和《百喻经》,里面那个夫妻争饼的故事,虬的故事。——大约是从冰心先生有关“来生”的诗文说开的。

黄昏在雨后的残虹里收拢,夜幕渐深拉开。华灯初上,街路繁华,城市的夜又度兴奋起来。

“送我回去吧,我忘了坐那几路车呢。”凤来说。

看着熊川疑问和窃喜的脸,凤来缓缓补充:“除了大学城的路,其余的我都不熟,我来这座城市才四天。”

八月十九日,阴历七月初七。乞巧节,鹊桥日,辰时。按《易》,风山渐,进也。

1

熊川走出邮局时,背后有人喊他,好熟悉的声音,是凤来,漂漂亮亮的,头发留成一个马尾,额前抿着秀气的头帘。熊川就高兴的说:“正想去找你去呢,刚领到一笔稿费,请你吃桂花卤菜——特色。”

“好啊,不过你得先帮我把邮包送回去,一大包树根呢。”

熊川很愉快的答应了。太阳很大,天空中飘着洁白的一条云带,仿佛是正在搭建的鹊桥。

“真是太好了,你总是出现在我需要时。”凤来高兴的说。

多么美好的日子啊,七月七,中国传承百代的浪漫和希冀。

2

“过5天,是我的生日。想请我吃什么?”晚上,送凤来到楼口时,凤来问。

“吃大餐吧,丰香楼。”

“太贵了吧,你能陪我过生日——就够了。”凤来语气有些幽幽。

走出楼口,熊川抬头看天空,没有月亮,一条银白色疏朗的云带浩淼无边,星空格外的亮。

八月二十三日,阴历七月十一。卯时中,按《易》乾为天,健也。

1

熊川在第一遍上课铃响前,准确的跑上四楼。他穿了一件新的黑色衬衫,半边绣着金线的凤凰。就看见凤来站在系办门口,报本厚厚的书。她怎么也穿了件同样的衬衫?熊川便匆匆叫了她一声。凤来回头看了他一下,又看一下,惊讶的笑了:

“怎么是你啊?”

“不说了,我上课去了,下课我找你。”

本学期第一节《广告美学》,小课,听说是由一位刚毕业的中央美院的女老师教授。在同学们的议论声中熊川取出了学勤记录,目光扫过全班,怪了,无一人缺课,是因为传说中的女老师?

“大家好”。熟悉的声音,清亮有弹性,略带沙质。颜凤来!熊川就尴尬的呆了。她也看到他了,似乎也呆了一下。

下课时,凤来说:“班长把学勤拿到系办交给我。”熊川就晕了。

2

熊川和同学围在餐桌旁时,他反复思量着以后该怎样和凤来相对。突然扭转的情节往往难以让人接受,一段原本可以正常相处的故事凭空横出了隔阂。他到现在也记不清把学勤送到系办后是怎么逃出来的,只记得凤来一直瞪眼瞅着他。

想着,嘈杂的食堂里他有些魂不守舍,手机信息的提示音就响了。

“我在花圃,等你请我吃饭。”接着又一条:“你来接我吧。”

扶桑花开的多漂亮啊,一串串嫣红的伏在绿叶中间,串在摇曳的枝上,装扮亭亭的扶桑树,渲染着一株株各自独立的美。凤来站在扶桑中间,黑色的衬衫衬得她白云一样的脸上浮着扶桑花开一样的颜色。

熊川就犹豫的走近她。

“我一直以为你是老师呢,伪装的那么像。”凤来语气里没有责备,倒是有很多调侃的味道。

“说老师是宜居装饰的那些伙计对我的称呼,我在那里做兼职设计——一年多了。”

“你是做设计的?难怪你对我的根雕有那样的艺术灵感。”凤来迈出花圃,和熊川对面。熊川一语不发,听她说。

“你早晨不是说下课找我吗?怎么我一转眼成了你的老师,你就不自在了?”

“……”

末了,风来认真地说:“你知道吗,在这座城市,我就你一个朋友,我都没介意,你又何必呢。”

熊川便展颜了,仿佛心里立刻抠出了一堆堵塞的败絮一样,通畅了。他的脸,也立即恢复了俊朗。

一阵风吹过,那一株株扶桑亭亭的弄姿,仿佛更挺拔了。扶桑花瑟瑟的在绿叶的掩映中笑,花枝乱颤。一切都通达而且适宜。

“明天我生日,别忘了。

八月二十四日,阴历七月十二,午时末刻,按《易》泽地萃、即聚也。

1

周末的校园里散乱异常,这是休假所表现出的常理——无秩序或无睹于秩序。

熊川走出宿舍楼时,就看见了凤来,戴一副太阳镜,跨在一辆银灰色的踏板上。看见熊川用啫喱处理的纹丝不乱的头发并系了条烟色的领带,就笑了:“这么有型啊,像《龙在边缘》里的刘德华——去哪啊,我想你领我逛农工商。”

熊川看着她的踏板:“领你去唱歌皇吧,我宜居那边的同事聚会。”就上了她的摩托车。

二楼的宿舍的窗口有人探出头来起哄:“猫啊猫啊,原来佳人有约啊!——都穿情侣装了。”

熊川便回头向上佯怒的吼了一声:“滚!”

踏板后座上,凤来轻轻的扯着熊川的衣服,有一阵袭人的香粉味传来,很香,很喜欢,这香味补足了校园里扶桑花的美丽。

2

离开歌皇去逛农工商时,凤来对熊川很认真的说:“刚才给你献花的那个娇滴滴的小妹,可被你唱歌时的忧郁迷疯了,你可得好好把握啊。”熊川就回头望望她(他知道她说的那个女孩就是他老板的妹妹),然后再望望她,就走进了大楼门里,冷气忽的就把他们包围了,熊川夸张的抖了一下身子。

“怎么了?”

“冷,冷到心里的那种。”

凤来就哈哈的笑:“这么大个男人怕冷?”

3

帮凤来把东西送回家时,熊川看见那支根雕的葫芦摆在客厅的橱柜上,仔细看,根茎上雕着“如果生命是”。客厅中间的方桌上摆着一块大蛋糕,一瓶很高档的洋酒。她的生日她都安排好了。

熊川就拨了一个号码。

凤来扎着围裙去厨房那边忙了,很轻松的样子。看着她,熊川觉得很舒适。轻松不轻漫、忙碌不盲目。

帮凤来摆好菜的时候,就有人送花来了。一大束洁白的百合,穿插着嫣红的扶桑。

“太迷人了,谢谢你。”凤来高兴的说。音箱里流淌出老鹰乐队那首《加州旅馆》,迷情的重金属乐器和嘶哑落拓的嗓音。

祝福的碰杯后,熊川取下腕上带着的那支银质紫晶手链:那手链宽宽的,上面镌刻着一尊鼎,便说:“我在《**广告》创意方案征集上获得的银奖纪念品,是我长大以来第一个重要的奖品,送给你做生日礼物。”

凤来如水的星眸里跳跃出喜悦,却说:“这么重要的礼物,你应该送给那位娇滴滴的小妹,她对你可是很心仪啊。”

熊川愣一愣,苦笑一下,就站起来拉住凤来的手,很细心的替她戴在皓腕上。他便感到凤来的手上有细腻的温度一直传到他的手上,传到他的心里……

熊川刚回到宿舍时,便收到了凤来的短信:我24岁的生日是最冷清的一次。还好,有你陪。

八月二十五日,阴历七月十三,寅时中,按《易》,地水师,兵众也。人君命将出征之象。

1

天阴着,从早起时就开始,空气中微卷凉意。

熊川敲开凤来的房门时,凤来睡眼惺忪间尚浮着尚未散尽的酒气。凭直觉,昨晚走后,她独自又喝了许多酒。熊川便很后悔。

“进来坐吧。”凤来散散的说,眼角眉梢间不褪倦怠:是酒意未解,还是内心疲惫,抑或形影落寞?

熊川心里便不是滋味起来:“你的生日没陪你过好,今天补上。”

凤来没有吱声,轻笑了一下,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客厅的桌上杯盘狼藉。

“你没休息好,再睡会儿吧,我替你收拾餐桌。”

“不错的主意。可是孤男寡女的,我能放心大胆的睡觉吗?”

凤来的脸上扫过雨后初霁般的神情,盯着熊川吃吃的笑。熊川没答言,静静的去打扫餐桌。

等他都收拾停当时,凤来已在房间睡去了。她并不是真的对熊川防备。

熊川便轻轻的又在厨房忙了一会,手机便响了,是宜居那边打来的。这么早打来,一定又要抢工了。便写留言给凤来:早餐准备好了,醒来吃。我做工去了,如果一个人没有意思就去找我。

2

宜居装饰公司老板吩咐熊川:一、利用这两天的周日休息时间拿出下一周所有的客户需求设计和施工程序。二、拿走这些资料,为这家企业的CI设计至少四套方案,国庆假期结束时交工。然后老板拍着熊川的肩膀说:“小熊啊,我们宜居的效益是越来越好了,你还有半年就实习了,到时我们希望能和你签订用工合同。”

九月二十九日,农历八月十九。

时已过中秋,晨昏霜浸,风雨萧凉。熊川因为宜居公司接的那个CI案,没更多的时间和凤来在一起。而凤来无论是课上还是课下都戴着熊川送的那条银质紫晶手链,这让原本就已经流言蜚语的传话又多了纷纷的议论。对于这些,熊川本就不在乎,他想,我本来就喜欢凤来的能怎么样呢!在系主任的《广告思维》课上,熊川轻描淡写的想。

下课时,主任就叫了熊川去办公室。这是一位严厉却面带和蔼的小老太太。一顿云山雾罩的说辞后,她的脸往下一沉:“又是情侣装又是手链的,你们的影响太坏了!再不悬崖勒马,系里就觉不为你们扛了!”

熊川想争辩,可争辩又有什么用呢,又能怎么样呢?众口铄金的。熊川就说:“影响坏就坏吧,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如果扛的话,就找我一个人好了。”

傍晚时,熊川去敲凤来的门,许久没人应答。打手机,关机。熊川就点燃了一支烟,细细吐出的烟雾像一条直线,然后扭成妖娆的一团,然后消散无迹。明天国庆长假,凤来走了吗?

十月六日,阴历八月二十六,未时中,按《易》,地风升,即进而上也。

熊川把做完的方案交给老板后,走在公司门口盘算:凤来该回来了,明天就开学了。想着时,后面就传来那小妹的声音:“小熊哥哥,恭喜你交工了——我想你请我吃桂花卤菜。”看熊川看着她没吱声,忙说:“我请你也行的——你不会又说没时间吧。”熊川望着她苹果似的脸就笑了,这小姑娘也真的够难为她的了,就别在寒她的心了。

桂花卤坊的门前,人群熙熙,熊川便看见一男一女挽着手走进门去坐在了临窗的桌边。大玻璃窗明净剔透,他看见那男的披一件银色的风衣,瘦高高的,那女的穿一袭深黑色的衣裤,有丰腴的身材,挽着桔黄色的头发。是凤来,她们的样子很亲昵。

熊川立即便被翻涌的血弄眩晕了,很冷。难怪一连这么多天都没一点她的消息,手机也不开,原来她甜蜜的生活在我的时常想念之外自在逍遥呢。早知这样,我又何必和系主任逞强!自己又何苦自作多情?颜凤来,这个地方可是我领你来的,你利用了我的……

“怎么了?”小妹问。

熊川没回答,便牵了她的手走进菜馆,故意经过靠窗的桌旁。

他听见了凤来在惊讶的叫他,但他故意没理她,之后假装亲昵的对小妹说:

“这里不清净,咱们换个地方吧。”

出门后,小妹扯住他:“里面的那个不是你的朋友吗?”

熊川不语。小妹在后面跟着他:“我看你是吃醋了。”

熊川便站住不走,良久,说:“妹妹,你是一个好姑娘,也一直对我不错,今天请你吃完饭,明天你就做我小妹吧,我们还是好同事。”

熊川喝了很多酒,怎么回到宿舍的,他没记清。

“好了,还有谁能说我和她的关系不正当?”

十月八日,农历八月二十八。

凤来很疲惫的样子,依旧一身黑色。熊川听他说过,她只喜欢黑色和黑白搭配的颜色,直接,不炫目。她的腕上还带着那条银质紫晶链。她讲课时的声音依旧清亮,却较平时低了半阶。熊川窝在座位上心里就很难受。她不知道凤来瞅没瞅过他,因为他整节课都没抬头看她一眼。

扶桑花已渐凋谢了。美丽和枯落相比,一切美丽都迟来早走,而枯落,永远用疏忽来成全却用无情来折断美丽。

中午下课铃响后,同学都泄闸一样涌出教室。熊川却没有动,从前晚到现在,他对饭食一直缺乏胃口,瘫在座位上,脑子里一团迷茫的混乱。就有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柔软的,有熟悉的细腻温度。

“你怎么了,打电话给你也打不通?”

熊川不抬头,也不言语。

“你真的——和那小妹——”

熊川就抬起头盯着凤来的眼睛,这是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睛啊,我曾一度着迷。

想解释什么吗?解释就是掩饰。既想掩饰,还犯得上用“那小妹”做托辞吗!

“是啊,你不是说让我好好把握吗,况且系领导也找过我谈——”

“别说这事了。”

凤来眼睛里黯淡了一下,打断了熊川的话。

“我想介绍你认识一个人。”

熊川便站起身来,边往外走边说:“不用了,我没时间。”

走出教学楼时,天空很阴,还淅沥的滴了些雨。一层秋雨一层凉吧。

十月二十三日,农历九月十三。

上课时,熊川突然发现凤来瘦了很多,讲课的声音也沙哑了些,但不失清亮。心里就不太好受。之后的课是系主任的,课间休息时,宜居那边的小妹就出现了,送来一份精美的CI手册样本:“小熊哥哥,你上次设计的CI方案,客户选中了,我哥说,有你在,咱们就可以正式进军广告业了。”

同桌便眼也不眨的巴巴的望着小妹,悄悄的对熊川说:“猫啊,这美眉真的很可爱,帮帮我吧。”

中午下课前,小老太太就很自豪的在同学面前夸赞了一番熊川,大大扭转了前些时候对熊川的冷淡。大约是因为熊川在外界刚刚赢来的那点成绩。

下课铃响的同时,小老太太淡淡的宣布:“下周开始,你班的《广告美学》课由我来带,颜老师已不再在本校任教。”

全班哗然。

熊川的心就突然异样的被割开,割成一个大大的问号。他被这问号砸懵了,懵得一片浑浊,懵的无知无觉,懵的不知是轻松还是不舍,懵的小班里早已空无一人。

一切都过去了。

可一切又怎么能过的去。

……

熊川就一遍遍的打凤来的手机,然而却是一遍遍的盲音。熊川便焦躁的想:“报应啊熊川,你不也盲过凤来吗!”

颓然的回到宿舍,自己的铺上放着一个大纸盒,压着一纸信封。舍友告诉他,刚刚一个穿银色风衣的高个子男的来找过他,等了一会。见他没回来,就留下这东西走了。

打开信笺,掉出一小枝枯落的扶桑花,熟悉的。那纸上的字迹很清秀,很工整,认得是凤来的:

小川:

我走了,但会想你。

因你的才华,更因你的细心和知心,我要保护你,责无旁贷的。因为我爱你。

我真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你的,因为从见到你到现在的每一次我都记忆犹新,而且每一次见到你都感觉新鲜,你是百变啊。但我会因为你的变而心情愉悦,更能感觉到你虽百变,心却如一,让人踏实。

我说过在这座城市我就你一个朋友,你给了我很多帮助,这是真的。而你给我的最大帮助,就是让我很快乐:是你领着我走遍这座城市,陪着我度过许多孤单,因为有你,这座城市开始对我由陌生变成新鲜,我便活在了阳光的真纯和快乐里。我无法忘记。

但我还是没能看懂你的心思,你真的和那小妹在一起了,我很难过。我开始时还能感觉到你对我的意思,可是后来——但我理解你,那天中午你不是提到过吗?是系里领导给你的压力和期望让你扰恼,是流言的不负责任让你惶恐,是世俗的不容让你孤单,这些都带给了你麻烦,你有理由避开。虽然你像个男人,似乎很知世,但我却忘了你还是个学生,未曾涉世。

好吧,事情既然因我而起,就由我来担。为你,我愿放弃工作,放弃你。

送信给你的人是我的哥哥,我一直想介绍你们俩人认识,你却不等我。他可能会说些伤害你的话,求你别介意。

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在这座城市的唯一朋友,永远。

对于你和那小妹,我衷心的祝福。对于我,你记得我这个人就够了。

根雕送给你了,那是你我相识的纪念。

凤来

十月十二日夜

打开盒子,一对倚紧的根雕葫芦像一对跃动的心,有根须样的茎缠绕。茎须上刻着:“如果生命是有趣的,今生已是足够”。字迹了了,像风中花落。

2008-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