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管乾元

容我孤独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3-28 12:07 责任编辑:紫逸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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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悲苦的一生,谁能理解?故事引发人们对待社会问题的思考,也有深意!

薄暮时分,李家村保管乾元围着生产队的庄屋转了好几圈,终于下定了决心:得跟队长找对策,明天工作队的同志就要进村了,不能等。

队长克明是独户人家。石乾元才到门口就冲过来一股煎野蒜的味道,惹得喉结不住上下滑动。脚下却迟疑在门口:天黑都黑了,往床上一躺不就过去了,还霄什么夜?浪费呀。

他转过墙脚,用老土烟卷了一个喇叭筒,吧哒着。琢磨差不多了才一声响亮的咳嗽算是先打过了招呼,屋里唏哩哗啦收拾碗筷的声音一下子寂静了。

乾元吗,屋里坐。多年了,一听声音克明都知道是谁。喝口面汤吧。

乾元连说不用,克明没再勉强,本来面汤也没了,咳,这年代。

进屋的乾元也没啥虚头巴脑的客套,耸着鼻子吸那漂移的野蒜味。一下没找着板凳,就势蹲在地上:明天就来人了,还不想办法那点怕是保不住了。

老克明沉吟,盯着石乾元,石乾元也用目光回敬,两对目光就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中空洞地交流,无语。良久,克明终于直起腰板,摆出当年扛枪过江的架势:分,一百多口人就这么点了,再上交会饿死人的。死了人我这队长咋当?分头去通知大家吧。

克明老婆有些慌张,想阻拦,欲言又止,她看到了两个男人眼中的渴望。

两条佝偻的身子掩没在夜色中……

第二天工作队的同志来了,催促队长克明上交粮食,山上搞农田基本建设的几百号人等着生活,就差你们的了。

克明木楞楞的,叫来保管乾元领同志去看看,有没可支援的粮食。

乾元领着工作同志看过了队上所有该装粮的地方,连老鼠屎都没看到一粒。工作同志不相信,逼视着乾元,乾元就吊着一张苦瓜脸:我说工作同志,搞农田基本建设也是为我们好不是?但粮食减产,肚子都填不饱这你都看见了,有粮食我们能不支持吗?

工作同志在村子里转悠不到什么,就来气了:我说你也是队里干部了,人家大放卫星高唱赞歌,你到好,还闹着减什么产,这不是在为社会主义脸上抹黑吗?你这保管还想不想当?

不想,再当下去就跟那些放卫星的队一样要死人嘞。再说这都空房子了管啥管?

你,你反动。工作同志气得一跺脚回去了,向公社革委会报告:李家村炊烟袅袅,个个面色红润,却拒不交粮。

乾元被召进了公社学习班,与五类分子一道白天劳动,晚上学习。

克明每天晚上都要提上马灯到崖口去等他,老哥俩边走边聊,困惑这日子怎么越过越没滋味。

那天克明在家耽误了一阵,乾元就摸黑直接从屋后崖顶滚到家院子,一条腿站不起来了。学习班还得上,克明只能叫上一个人用门板抬了去。克明含泪要换他回来,说是自己的主张,乾元摆手拦住了他:你主事呢,全队人不还得活吗……

此后乾元的腿没有得到治疗,连瘸都不成,只能悬着。拄着根棍子,每走一步悬在空中的脚尖就会不住地摇晃。他还当保管,村里人信任他,更敬重他。

乾元本有一个养子,是老婆带过来的。老婆走后,他为养子在本队拣了个媳妇。说是拣是因为没花一分钱,没有父母的孤女经人撮合简单的东西搬过来就成了一家人。

父子反目是为队上被盗了十斤黄豆种的事引起的。

那天乾元像往常一样为出工的社员发种子,打开门种子不见了,门锁却是好的。乾元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二十多年的保管工作没出现过失误。紫涨着脸找来克明,要挨家挨户搜,并告诉克明自己好像记得在黄豆种里扔了一个小树疙瘩。

黄豆搜出来了,果然有树疙瘩。就在乾元自己家里,他养子偷了黄豆。

村民们没说啥就悄悄散了。但乾元看得出来,大家是看在他这条断腿。这比撕他的脸更让他难受。他当面扔了儿子一巴掌。这一巴掌不打紧,把他自己扔到了一边。养子不跟他过了,和媳妇搬回老丈人留下的两间破屋。

直到田土下户,生产已不成队,粮食自己保管,乾元失业了。父子关系仍没缝合。不能干活的他由队里五保着,全村人供奉他的口粮。时间久了,日子过好了,人们已不在意乾元晃荡的断腿,反而年轻人中还有了零碎的段子。听起来是善意的,隐隐若利箭射向那孤独的老人。

乾元看自己是个无用的人,拖累着大家,养子也没啥心意可回,就收拾家当跟克明打声招呼进了乡里刚建的幸福院。克明含泪送乾元,叫他经常回来看看,现在也不差那点吃的。

没两年乾元在郁闷中告别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