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封信

茵茵，我们有几日没见面了。你还是疏两条小辫子吗，它们衬着你淡淡的蓝色连衣裙，很好看。你送我的鞋我一直没舍得穿，这次我可以穿上它们，再也不脱下。我这个屋可以望见你在的地方，你就在海的后面，对吗？

多少次，我梦见你了，你还是扎着小辫，你拉着我走啊跑啊，我走不动也跑不动了，我老了。

茵茵，我们都老了啊。

茵茵，我们曾对着我们一起种的蔷薇花盟誓，我说陈麦生只会娶刘乔茵，你说你非麦生不嫁。我违背了我们的誓言，我一辈子陪另一个人过了一生，但是我的心却是完整地给了你。

茵茵，我不奢求你为我等一辈子，我负了你，你不应该背负我犯下的错。

我想起来了，我们已经好多年好多年没有见面了，这已是公元2008年了，茵茵，我以为可以忘记……

茵茵，你今年也88岁了吧，我们相识69年了，我们相爱有多久呢？5年？还是余下的一生？

我骗自己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你为了我背井离乡，我现在知道，那只是在掩饰自己的懦弱啊。

我应该带你一起来台湾，茵茵。

我现在可以来找你了，你还在那里等我吗，茵茵。

茵茵啊，我走不动了，你是不是也老得动不了了呢。

茵茵，我这辈子也对不起另一个女人，她就是我的妻子，她宽容我爱你，包容我们的爱。茵茵，我一直没来找你，我不想再去伤害她。我们过得很幸福，你是不是也和你的先生很幸福呢？……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那儿。

你现在应该是儿孙满堂了吧，你知道吗，梦见你孤苦一人时，我有多心疼吗？

茵茵，你还在吗？在等我吗？

茵茵，我走不动了，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为什么我的信你都没有回，一定是嫁人了吧，小孙子也应该长大了吧？

茵茵，我老想起哪些蔷薇花，不知道它们还开得好吗？多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茵茵，我不相信有上帝，但此时我祈祷上帝能让你知道我想对你说的话。

茵茵，我周围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我很想念你蓝色的连衣裙。我们第一次遇见时，你就穿着它。茵茵，我老了，我现在就穿着你给我做的鞋子，鞋子很合脚，过了那么久，还是很好穿啊。我穿着你的鞋子，再也不脱下了。

茵茵，今天大寒，记得多穿衣啊。

我走不动了，茵茵……

——陈麦生，1945年随国民党到台湾，终身未娶。2008年大寒时节，逝世于台北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