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我的父亲

草莽130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03-26 13:57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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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那个年代发生的故事,让人心酸。让人欣慰的是有情人最终又相见了。小说故事情节环环相扣,感人至深。

谁是我的父亲?这个问题已经在田向红的心头萦绕了将近40年。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也没有听母亲提起过父亲。小时候同学们都骂他“小杂种”,他不知道“杂种”是什么意思,回家问妈妈,妈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搂着他哭。

现在的田向红已经是京城一家纺织品进出口企业的董事长,但是小时候深埋在心底的那个疑问不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了。

40年没有父亲的感觉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清楚地记得,当他第一次走进学校,老师让他填写一张表格,其中一栏是父母姓名、职业,老师问他父亲的名字,他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老师让他把表拿回家让妈妈帮助填,妈妈接过表,眼睛里噙着泪水在父亲一栏里填写上“已故”两个字。从那时起,田向红过早的懂得了什么是世态炎凉,什么是人间冷暖。他早已习惯了背后的指指点点,也习惯了母亲那悲凉的目光和沉重的神情。从母亲经常坐在窗前,遥望着远方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中,他仿佛感觉到自己的父亲并没有死,他一定在远方的一个地方,一样在思念着他们母子。

霏霏地细雨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图案,就像刚才酒店房间里窗帘的花纹。田向红不由得又想起刚才和美国克拉克公司总裁布朗先生的谈话。

布朗先生是一个中国通,不但熟知中国历史,而且说得一口流利地汉语。礼节性的宴会结束后,两人回到酒店的房间里喝茶,布朗先生突然问:

“田先生,中国人比较注重家族渊源,而且把孝道作为立身之本,还讲究子承父业,您能告诉我您父亲以前的职业是什么吗?”

田向红先是一怔,随后才轻声说:“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布朗当即尴尬地说:“噢,对不起朋友,我太失礼了”。田向红嘴里说着没有什么,但内心的滋味却是苦涩的。

车驶进别墅门口,司机停下车回头说:董事长,到了。田向红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往车窗外面望去,见楼上的灯光还在亮着,知道母亲仍在等着他。

田雪霁的确一直坐在灯下等待儿子回来,这也是40年来的一个习惯了,只要儿子不回家,她就不能安心睡觉。多年艰辛的生活把她磨砺的非常坚强,对于一切都能够看得很开,唯独对自己的儿子,却是她心中唯一的牵挂。

听着门外的停车声,她缓缓站起身来,向外望去,看见儿子那高大的身影走进别墅门,才慢慢走到床前。她依靠安眠药才能入眠的习惯已经保持多年了,但是今天的安眠药似乎不起作用了,看看钟表,已是夜里2点多了,她还没有丝毫睡意。

40年了,田雪霁反复做着同一个梦,她认为,正是因为那个梦,才让她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含辛茹苦,才让她有了甜蜜地回忆和憧憬,也让她有了一个伟岸高大地儿子--向红。

40年前那些镜头总是在不经意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1967年的夏天,正是一个狂热的季节,到处都是红色的火焰,而唯有田雪霁的心是冰凉的。父亲因为历史原因被关进了大墙,母亲也因不能忍受折磨而服毒自尽,成为“黑崽子”的雪霁被扫地出门。没有人愿意接纳她,原来那些和蔼可亲地面孔都成为唯恐躲闪不及。由于家里原来的所有住房都被贴上了封条,刚刚20岁的雪霁就这样一个人白天踟躇在大街上,晚上独自睡在自己家的厨房里。

那是一个雷雨之夜,被惊雷震醒的雪霁想起大门还没有关,便披上一块塑料布跑出去关院门。当她跑到大门口,看见门外坐着一个年轻人,虽然雨水把他的衣服都浇湿了,但是他依然睡的很香甜。那一瞬间,雪霁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和孤单,竟然蹲在昏暗的灯光下,打量起这个小伙子。他,20多岁,一副修长的身子,白净的面孔;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旧军服,脚底下的解放鞋已经磨破,看来他走了不少路,或许也是进行大串联的红卫兵吧!

忽然,一个炸雷在头上炸响,呼地雪霁一下子扑到小伙子身上。小伙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惊醒了,他懵懵懂懂地看着雪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雪霁也是一愣,在她的身体接触到那个年轻人的那一刹那,她分明感觉到他浑身像火一般的烫热。小伙子站起来想走,但是刚一迈步,就倒在了地上。

雪霁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拖进屋里,然后灌了他几口水,看着他脸上的潮红久久不退,便橇开原来自己房间的窗户,爬进去取了一些退烧药片出来,把药灌进小伙子的嘴里后,她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我冷,我冷!”小伙子吃过药后仍然浑身战栗着,低吟着。环顾左右,就连煤油炉、饭锅都被抄走了,屋子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御寒了,如果这样他会不会就此死去?田雪霁非常担心,她不敢再想下去了,便毫不犹豫的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送去一点温暖。小伙子渐渐平稳下来,但是雪霁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这些天她背着狗崽子的骂名被人们抛来丢去,身心早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她多么希望眼前出现一个港湾,让她这只疲惫的小舟能够享受暂时的平静,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来抚平她心灵的创伤啊!这个从未谋面的人怎么就会突然闯进自己的生活呢?外面大雨磅礴,仿佛注定要把这两个素昧平生的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田向红终于决定,一定要向母亲问个清楚,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他和母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真的已经在人间蒸发了吗?早饭母亲没有下楼,他将妻子安排上班,孩子安排上学以后,端着一份早餐来到母亲房间。看见儿子进来,田雪霁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我不饿,先放在那里吧!”

田向红坐在母亲对面的沙发上,看着母亲那疲惫的面孔和失去光泽的双眼,说:“妈,昨晚又没有睡好吧?”

田雪霁轻轻摇摇头:“唉,人老了,觉也越来越少了。”看着儿子在对面那局促不安的样子,田雪霁问道:“向红,你有什么事吗?”

田向红忙说:“哦,也没有什么事情。昨天一个朋友问我老家是哪里,我一时答不上来,妈妈,您能给我说说吗?”

田雪霁理了理额头上的白发,叹口气说:“唉,40年了,这块心病一直压在妈的心头。其实本该早告诉你,怕那时你年龄小,不理解妈妈,从此失去你。这么多年妈妈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妈不该生下你,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陪妈妈经历了这么多的艰辛。”

田向红已是泪流满面,他跪在妈妈面前,哽咽着说:“妈妈,你不要这样说,无论怎样,你永远都是我最可亲、最可敬的妈妈。”

“唉,一切都源于一场梦啊!”田雪霁缓缓地说:“你的父亲是山东人,家在运河岸边的农村,那年大串联来到北京。别人都是成群结队,唯独他是只身一人。在一个暴雨的夜里,他病倒在我们家的门前,当时你外公被关进监狱,你外婆刚刚服毒自尽,诺大的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孤独无望的我多么希望有个人能陪伴我啊!他的到来给了我些许的希望和快乐。虽然是素昧平生,但我们却义无反顾的相爱了。甜蜜的梦总是短暂的。我们在一起偷偷生活了20多天后,一天早上,他出去找东西吃,就再也没有回来,从此就杳无音信了。”

田雪霁喝了口水,继续说:“虽然我们在一起仅仅20多天,但我相信他不是一个逃避责任的人,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不然依他的秉性是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自己走掉的。随后我又被清理出城,发配到郊区一个养猪场,在那里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那个年代,一个未婚女人怀孕是件大逆不道的事情,所以在当地老乡的撮合下我很快就和一个农场的工人结婚了。他是个嗜酒如命的人,整天喝的醉醺醺地,当他知道我怀了别人的孩子,就经常借着醉酒打我,我们仅生活了一个多月就离婚了。你出生后,我就一个人带着你生活。那时候,我每月的生活费只有二十多块钱,就住在养猪场旁边一间废弃的仓库里,夏天气味难闻,冬天寒风刺骨,我们娘俩就这样一年年的捱着。在你10岁的时候,你外公落实了政策,我也考进了夜大,我们母子才又重新回到城里。”

从母亲的语气和眼神中,田向红懂得,母亲始终是爱着那个人的,他脱口而出:“妈妈,那你知道我父亲的具体情况吗?”

田雪霁摇摇头:“不清楚,只知道他叫贺同源,是鲁西北运河边的运东县人,家里成分好像也不太好,其他的就不知道了。”田雪霁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她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个玉坠递给向红:“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它陪伴我40多年了,你带上吧,听你父亲说这是他们家的传家宝。”

在距离首都400多公里的山东省运东县,最近出了一个名人,他依靠当地得天独厚的棉花资源,把一个棉花加工厂用滚雪球的办法越滚越大,竟然在那一方土地上风生水起,目前已经成了资产过亿元的大企业。现在这家企业的老板贺金龙又打算向服装业进军了。踌躇满志的贺金龙想把生意做大,最好能进入国际市场,正如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的一句台词:孩子饿了就来了奶妈,就在这个时候,通过关系他接触上了北京纺织行业的大老板田向红。

其实田向红是在无意中发现这家纺织企业的,他看到这个企业就坐落在运东县,而且老板姓贺,不由得心里一动,这会不会就是冥冥中自己要寻找的那些人呢?正好布朗先生这次来北京也是为了寻找一家合作伙伴,想在国内建立一个服装加工基地。他马上让秘书联系这家企业老板,立刻到北京具体商谈。

别看贺金龙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企业家,但是他知道北京这块牌子的分量,接到让他去北京的消息立刻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贺金龙感觉到很奇怪,他没有想到田董事长会亲自接待他,没有想到这么一家国际知名企业的老板竟然那么平易近人,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田董事长似乎对他的企业规模、产品和经营状况兴趣不大,而是一再追问他当地的风土人情,家族渊源,这真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田向红东拉西扯的和贺金龙聊了一个多小时,忽然像是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们哪里有没有一个叫贺同源的人?”贺金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田董事长是别有用心啊!他把头脑里所有的记忆都搜索了个遍,也没有记起有“贺同源”这个人。便说:

“田老板,运东贺家就我们这一族,虽然分居不同的地方,但是逢年过节的还都联系,在我的印象里没有这个人,再说‘同’字也不符合我们贺家的行辈习惯。”

看着田向红那失望的眼神,贺金龙也感到有一丝沮丧,他忽然灵机一动,说:“田董,我车上带着一本《贺氏族谱》呢,上边记载着运东所有贺氏家族的成员,你要不要看看?”

“噢?”田向红眼睛一亮:“快,快,拿来看看。”

田向红将那本由贺金龙出资重续的《贺氏族谱》整整研究了三天,也没有从中发现贺同源的任何踪迹,他甚至想,也许父亲和他们这一“贺”并非同宗同源。因此,他决定亲自到运东县去看一看,也许会有意外的发现呢!

前段时间单位组织退休干部查体,霍宗元竟然被检查出肺部有个阴影,因为怀疑可能是恶性肿瘤,单位急忙把他送进了医院接受进一步的检查。霍宗元原来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去年刚退休。他一直是一个乐天派,教了将近40年的书,精通古文,擅长散文讲座,学生们对他都很佩服,可谓桃李满天下。他上课从来不带讲义,那些文章早已烂熟于心,不但信手拈来,而且举一反三,海阔天空,包罗万象,无限延伸,把学生引导的如痴如醉。即使现在住进了医院,他也没有改变以往的快乐秉性,整天乐呵呵地出出进进,俨然是医院的编外护工。

霍宗元的耳朵上经常挂着一个耳塞,不知道的都以为是助听器,一旦有人问起,他就会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炫耀得说:这是MP3,时尚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只是认为这是组织的关心。每天晚上,他都会在音乐的陪伴下入睡。其实他反反复复听得只有一首歌,歌的名字叫《不能忘记》,那歌曲的旋律很美,歌词就像三月的春风一样吹拂在他的心上:

不求来生来世,只愿一朝拥有,

忘不掉,你曾经的孤单,

忘不掉,你曾经的笑脸。

不愿离开你,不想离开你,

就让我化作一片云,

陪伴你生命中的每一天。

在歌声中,他仿佛又回到了40年前那个雷电之夜。霍宗元的父亲属于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的老二,所以从文化革命已开始他就被打入了另册,成了反动阶级的孝子贤孙。已经高中毕业的霍宗元整天生活在灰头灰脸中,只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原来的伙伴戴着红袖章扬眉吐气地奔赴全国开展串联。他也向往着出去经风雨,见世面,他也渴望成为革命队伍里的一份子,他不知道父亲的阶级有多反动,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心始终是红的。他想走出去,他终于走了出去。他的目标很明确,去北京,去革命的心脏,去接受伟大领袖的检阅。

好在那个时候有个红袖章就可以走遍全国各地。经过几天的跋涉,他来到了首都,来到了天安门广场。但是,由于他没有组织,没有介绍信,所以那些公开的接待场所始终是与他无缘的,只好到一些“杂牌军”(即各地临时拼成的队伍)里混口饭吃。

那场雨真大,雷电震的天摇地动。当霍宗元冒着大雨踉踉跄跄地跑到一个大门楼下时,就再也跑不动了,只好卷缩在门口等待雨住。狂风夹着暴雨不时洒在他的身上,不一会儿就浑身湿透了。正当他似睡非睡的时候,被人撞醒了,他抬头见是一个姑娘,便想起身离开,可刚一动身就晕了过去。已经是深夜了,大雨仍然没有停顿的意思。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正依偎在一个女孩的怀里,急忙挣脱出来。那第一眼的印象让他刻骨铭心,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哦,白皙的肌肤,窈窕的身姿,脸色的苍白不能遮住与生俱来的俊秀,看见他醒来,那双眼睛惊恐的很圆,就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溪水。

霍宗元的高烧慢慢退了下去,简陋的厨房四面透风,雨点不断从门窗的缝隙里吹进来。一对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在这寂静的夜里相互依偎着,用对方的热能温暖着自己。雪霁那光滑的肌肤紧紧贴在霍宗元的身上,让他有些把持不住,他感觉胸中仿佛有一团火,不立即喷发出来自己就将被那火焰烧灼。他们的眼睛相互凝视着,都有一份激情,一份渴望。霍宗元突然将自己炽热的唇压在雪霁那冰凉的唇上,雪霁本能的推了他一下,却又仿佛怕他突然消失一样,把他紧紧地拥抱在怀里。也许是一种期待,也许是一种背叛,田雪霁义无反顾的投入了霍宗元那宽阔的胸怀。

那段日子他们虽然担惊受怕,恐怕那些戴着红袖章的人冲进院子,打破他们平静的生活,但是因为有爱的支撑,他们也是幸福的。白天两个人分头出去寻找吃的,晚上回到那个简陋的家里享受两个人的甜蜜生活。在寂静的夜里,田雪霁静静的倾听霍宗元讲述那些带着泥土芳香的幽默故事,那些逸闻趣事,她很开心,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她不再孤寂,不再忧伤,青春的光泽重新洋溢在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四平方米的厨房让雪霁整理的很温馨,使霍宗元在这里也寻找到了家的感觉。他很欣慰,并从心底真正爱上了这个都市女孩,即便这是一场梦吧,他也希望梦永远也不要结束。

但是梦总有醒来的时候。那天早晨,他走出院子,到大街上的服务站寻找吃的,刚走出胡同,就被巡逻的民兵盯上了,他那闪烁不定的眼神,他那惊惧恐慌的表情,不由得不使人产生怀疑。不由分说,他被带到了民兵指挥部,查问身份、证件,电话打到他们老家的公社革委会一落实,好家伙,逮住了一个漏网富农分子,当即被塞进了闷罐车,被押解着遣返回了原籍。

回到家乡的霍宗元虽然被作为“坏分子”实行了监督改造,但是他在内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雪霁。白天他被监视着去劳动改造,晚上总是一个人默默的回忆那段难忘的日子。后来,当地的学校恢复了上课,因为缺少教师,而他又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就被安排进村小学当了代课老师。第二年的暑假,他带着自己代课老师一年的津贴到北京寻找自己的恋人,但是雪霁家早已是人去屋空,他在附近打听了几天也没有确切消息,只好回去了。“文革”结束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年,霍宗元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北京师范大学。到北京学习是他十几年的夙愿,因为这里曾经埋藏着自己一段最珍贵的记忆。报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雪霁,当他兴冲冲地再次来到那个院落大门前,眼前的场面不由得使他目瞪口呆,原来的四合院早已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幢幢崭新的楼房,霍宗元沮丧地在那里徘徊了许久,直到万家灯火时才魂不守舍的离开,这次他是彻底绝望了。

大学毕业后,霍宗元回到了县城,仍旧做了一个教书匠,他一生没有结婚,心里揣着那个美好的梦自己生活了一辈子。他喜欢北京,他喜欢收集有关北京的图片、报道,他喜欢买北京出的产品,他时刻关注着北京的每一条信息,因为北京,有他的爱!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仅用了三个多小时就驶进了运东界,看着车窗外那飘落的雨点,田向红有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虽然这是一片陌生的土地,但是他却感觉到很亲切,也许自己魂牵梦萦的地方就是这里。

突然,随着“咣”的一声,汽车冲出高速路的栏杆,向路边的深沟里冲去,汽车在空中做了个优美的空翻姿势,然后重重的落在沟底。田向红本能的用手掌托住前面的座椅,感觉头部一懵,随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紧随田向红车后另一辆车上的贺金龙忙停下车,一面打电话报警,一面用力将已经变形的车门打开,把田向红和司机拽了出来,急忙送进了运东县人民医院。

在医院急救室里,医生经过检查后对护士说:“病人失血过多,现在急需输血,马上化验。”护士一会儿将化验结果拿给医生,说:“大夫,这个病人的血型为RH阴性,我们医院没有这种血型的库存。”医生忙对贺金龙说:“现在病人很危险,需要输血,但是我们医院没有适合他血型的血浆,你们看是不是马上向省城医院转院?”

贺金龙把袖子一挽:“医生,抽我的血,不论多少都行。你们一定要救活他啊,他是我在北京请来考察投资的客人啊!”

医生摆摆手:“不行,你的血型不适合病人,他的血型为RH阴性,属于罕见血型,我们全县也找不出几个适合的人。没有办法,转院吧!”

站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的霍宗元走进值班室,对医生说:“大夫,我是RH阴性血型,抽我的吧!”

医生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道:“不行,你年龄这么大了,自己也是病人,抽你的血本身也存在危险。”

霍宗元把胸脯一拍:“没问题,我经常参加献血,我的病也不严重。什么也不要说了,救人要紧,来吧!”

几个医生商量了一下,感觉也没有其他好办法,如果不及时为伤者输血就会有生命危险。只好对护士说:“那好吧,就抽200毫升。”

霍宗元坚持道:“我身体没问题,就抽300毫升吧!”

霍宗元的300毫升献血很快就输入进田向红的血管里。医生又及时为他做了骨折复原手术,2个小时后,医生走出手术室,对守候在那里的贺金龙和霍宗元说:“放心吧,手术很成功,伤员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众人这才把揪紧的心松开。

把田向红送进病房里,贺金龙走进霍宗元的病房,从提包里拿出一万元钱,递给霍宗元:“大爷,今天多亏你,不然田总可就危险了,啥也别说了,这点意思算是我们对您老人家的一点心意吧!”

霍宗元当即把钱推了回来:“我献血不是为了钱,别说人家是来考察投资的客人,就是普通路人,如果让我遇见也不会袖手旁观的。这些钱你请收回,用到正处才是我的心愿啊!”

看着霍宗元那坚定的目光,贺金龙只好将钱收了起来。

当田向红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他躺在运东县人民医院的干部病房里,他的腿部有些骨折,头部有伤,并有轻微脑震荡,手术很成功,虽然目前还处在观察阶段,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贺金龙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尽心照顾着他,看着贺金龙那红红的眼圈,田向红非常感动。

霍宗元一直非常关心田向红的病情,因为他知道,这个客人是从北京来的,还因为北京有雪霁。他的病房就在田向红的隔壁,没有事的时候他就过来瞧瞧,看到田向红终于醒了,他才如释重负般的放下心来。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霍宗元一边听着《不能忘记》,一边想着心事。从看见田向红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脸型、那眉眼、那口鼻,都仿佛在那里曾经见到过。

第二天一早,霍宗元就来到田向红的病房,把他的“MP3”往田向红的枕边一放:“田老板,没事的时候听听音乐,心情好病就好的快写。”

田向红忙欠身道:“谢谢老师傅,不用了,我随身带着呢!”

正在一旁的贺金龙忙告诉田向红:“田老板,这就是昨天为你输血的那位老师。”

田向红听说这就是为救自己不顾自身安危的献血者,就要挣扎着起来,霍宗元忙上前按住他:“别动,没有什么,我身体很好,输点血有益身心健康,”

正在查房的医生见霍宗元在这里,说:“哦,霍老师,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病情不严重,已经排除了恶性肿瘤的可能,只需做个小手术,再养上几天就可以回家了。”

田向红听到医生的话,不由得一愣:“老先生也姓贺?”

霍宗元忙解释道:“不,不,我不姓贺,我姓霍,霍元甲的霍,我们这里的口音把霍(huo)也读做贺(he),所以介绍自己姓氏的时候往往要费一番口舌呢!”

医生在给田向红换药的时候,他脖子里那个玉坠露了出来,霍宗元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到那个东西很眼熟。他想起当年送给雪霁那个项坠,那是一个精美的玉器,是他们家的传家宝,上面镶嵌着一个精致的兔型,据说是乾隆年间皇宫里的东西,是祖父花了三十两银子才淘换回来的。母亲那时经常说:等你娶了媳妇以后,就把这个挂件系到你媳妇的脖子里,不但能保佑一家幸福安宁,还能够保佑甲丁兴旺。每每母亲说起这个,他都会羞红了脸,忙跑出去。

那个东西怎么在田总的身上呢?已经从噩梦中恢复过来的田向红也在思考:自己的血型是稀有血型,怎么会这么巧,在这个小小的县城恰好就能够找到相同的血源呢?两个人都感觉到有必要坐在一起聊一聊。

当两个人真正坐在一起却又都感觉到无从谈起。田向红重复着感谢霍先生献血的话,霍宗元说着相同的“不用客气”。就这样,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子,还是田向红首先打破了沉静:“霍老师,我的血型很特殊,在北京找相同血型的人也很费周折,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正好与您的血型相匹配呢?”

“是啊”,霍宗元感叹一句:“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啊!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是RH阴性血型,前几年我去献血,人家一化验说你这血型可够稀罕的,说不定以后会派上大用场,你看,这不是就应了那句话了吗!”

田向红感激的望着霍宗元:“霍老师,您对我有再生之恩,我不会忘记你的。”

霍宗元摆摆手:“田老板不要这样说,救难于危机是我们做老师义不容辞的责任,别说是我,在我们运东县地面上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事情都不会袖手旁观的。”停顿了一下,霍宗元又说:“田总,你脖子上那个玉坠我瞅着很奇巧的,能不能让我看看啊?”田向红忙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他。

霍宗元将玉坠接在手里,仔细得看来看去,心里默默的肯定道:没错,没错,这就是40年前自己送给雪霁的那个东西。可是它怎么会在田总身上呢?他们是亲戚?田总或许是雪霁嫁人后生的孩子?一个个谜团在霍宗元的心里交相升腾。

田向红看着霍宗元的表情不由得心头也亮起了新的希望。霍宗元,贺同源,当地人霍、贺不分,会不会是母亲当时听错了呢?他从眼前这个老人的脸上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口仿佛有千言万语但是却不知道从哪里提起。

“霍老师,您见过这个玉坠吗?”他试探着问。

“是啊,是啊!”霍宗元心不在焉的答应着,随即又改口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感觉到很稀罕。”

从霍宗元的眼神里田向红分明看到他们存在着一种特殊的联系,这更坚定了他的判断,这个老人一定和自己存在着理不清的渊源。他确定让母亲来一趟运东,亲自鉴定一下。

这是田雪霁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汽车在医院门口停住,她就迫不及待的走出车门,向病房疾步走去,跟在后面的贺金龙要小跑着才能赶上。走进病房,看见儿子躺在那里,她当即扑了过去,急切地问道:“向红,你这是怎么了?严重不严重?还有危险吗?”

看着母亲那着急的神情,田向红微笑着说:“妈,没有事情了,你看我这不是一切都好吗!”

田雪霁把儿子身上抚摸了一遍,看问题的确不大,才放下心来。她坐下喘了口气才开始说话:“早上接到贺老板的电话,说你出了事故,我当场几乎就要晕死过去,虽然他们说问题不严重,但是我还是一直揪着心。孩子,你是妈妈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你要是再有个什么差池,那妈妈也就不能再活了!”

田向红帮妈妈擦去泪水,说:“妈妈,怕您担心,所以前两天没有告诉您,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事情了,才让贺老板给您打的电话。不用挂着,我不会有事的,我还要给您颐养天年呢,怎么能够先你而走呢!”

一句话说的田雪霁破涕为笑。别人都退出了病房,房间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两人。田向红说:“妈妈,如果现在找到我的父亲您会怎么对待他呢?”

田雪霁一愣,随即摇摇头:“不会的,都四十多年了,他如果惦记着我们早就应该出现了。也许他现在早已是子孙满堂了,也许他早就不在人世了,我早就不对他抱任何幻想了,还是把这件事情当作我们母子之间的一个秘密,永远保持下去吧!”

“可是妈妈,我想找到我的父亲,哪怕就看他一眼,哪怕只得到他的一个消息,也就了却我这么些年来的夙愿了。!”

“这都是我们造的孽,和你没有关系,妈妈只能对你说,对不起孩子,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妈妈,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委屈,这一辈子有您的爱我已经知足了,可是我不愿意看您再这么艰难的生活下去了。不论用什么办法,我都要找到我的父亲。”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霍宗元提着一壶水走了进来:“田老板啊,听说你母亲来了,这么远的路,快喝点水吧!”

田向红有意向母亲介绍道:“妈妈,这个人就是用自己的鲜血给我第二次生命的霍宗元老师。”他故意把霍用当地话读做“he”。

听到这个名字,田雪霁急忙回头向门口望去,眼前这个人虽说是已经很苍老了,但是那双眼睛,那脸的轮廓与40年前那人如出一辙,世间难道真的有这样的巧合吗?

霍宗元见面前这位夫人盯着自己看,一开始还有些局促,但仔细看看,虽然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虽然她的脸上也失去了以往的光彩,但那双眼睛不是这些年一直在自己心中回味的那双眼睛吗?这分明是自己朝思暮想了40多年的雪霁啊,他只感觉到眼前一黑,手里的暖瓶落在了地上,“嘭”的一声传出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