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笑城是一只呆头鹅

我看着秦栋一口一口喝着矿泉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我只知道他失恋了，需要一个人陪。当然我并不是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傻事，只是作为最铁的哥们，这个时候正是体现同志友谊的时候。

“要不，去喝一口？”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了，喝酒就有话说了。秦栋举举手中的矿泉水瓶，打了个嗝，说“饱了！”嘿，这小子什么时候把酒当饭了。“你不会当你喝醉了吧？”“清醒得很，这是我二十年来最清醒的时候了，哎，兄弟我喝的可是水……”

半夜被秦栋的梦话吵醒了，才发现小蔡和阿居也没睡了。“小晴，小晴……”看来这小子真中毒不轻了。自己这么二十年了也不知道这爱情啥滋味，看秦栋这样子，算是痴情吧。

第二天打篮球回来看见阮小晴了，她问我秦栋怎么样了“他，还好吧？”我就不懂女人了，这叫哪门子，分了还关心，还分什么分。“恩，还行吧，就是昨晚一直讲梦话。”我拍拍篮球，看面前这个令咱哥们儿神魂颠倒的女人也不咋地，想秦栋之前还在一堆追求者中择优出的阮小晴呢。这年头，女追男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人家女生追你又把你甩了，就新鲜了。阮小晴微微皱皱眉，说：“那我先走了，麻烦你好好看着他。”“恩，他是我兄弟，我知道，你也照顾好自己。”我抱着球走了。却一路纳闷，都不是你男朋友了，干嘛一副委托别人办自家事的样子，好像老秦就是她的私有财产了，扔了都还贴标签。不过都说了，女生就爱把自己弄得一副身不由己的样子，不管怎么她们都是善良的小女孩。这他妈的爱情到底是什么呀？

老秦这几天都不去上课，窝在他那狭小的空间里糜烂。

没有爱情就这样吗？反正我不懂，我爹我妈送我来大学貌似是来学习的。我没有爱情，也不觉得什么不妥啊。阿居说我不正常，这么大了对异性还不感兴趣。小蔡还怀疑我性取向不正常。人为什么就需要恋爱，标榜自己的成熟、年轻？还是我还不够成熟男人应有的丰富情感，抑或，我已经老了？

反正，对女生，我就一呆头鹅，不知道抓住机会。这是我的好朋友顾孟讲的。顾孟是我高中的同桌，一个很直爽的女生，不会扭扭捏捏。现在，我们在同一个大学，仍然是最好的朋友。也好，或许正因为我的呆，才会有顾孟这个超铁的朋友。顾孟现在也常常讲当初我把她挡去不少的麻烦。顾孟人长得漂亮，又聪明上进，属于真正的秀外慧中的那类女生。从高二起我就扮演着她的“护花使者”，现在，我退居二线，只是觉得不能把人家姑娘给耽搁了。顾孟倒是大大咧咧，说宁愿要兄弟，男朋友可有可无。恰合我心意，我有没有女朋友也无所谓，只要身边有一帮子朋友可以厮混就行了。

阿居对顾孟是一见倾心——自从顾孟到寝室来还我相机那时起。从此，阿居对我是大献殷勤，连我的臭豆腐干袜子那小子也帮我洗了。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就把阿居的意思传达给顾孟。顾孟大笑，说，你得给我报酬，因为我你才有一个免费的24小时的贴身小佣了。

我说，顾孟，我说真的，阿居这人嘛没什么特别大的优点，但也没什么大缺点，对人倒也挺细心的，可以考虑一下。

顾孟还是一个劲儿地笑，说，笑城，以前你帮我挡男生，现在反而帮我撮合这种事，是不是想把我的事早点解决了，自己干点什么呀？

我也笑嘻嘻地回答到，顾孟还是冰雪聪明的顾孟。

顾孟收敛了笑容，微微噘嘴，唉，有异性没人性，呆头鹅竟然也可以为了女人把朋友卖了。

我拍拍顾孟的头，说道，傻丫头，真小气哦。

顾孟撩开我的手，对我做做鬼脸，说，陈笑城是一只呆头鹅！反正，我还不想有男朋友！

我再也没在顾孟面前谈过阿居，因为真的挺不习惯扮演月老这种角色，而且，我和顾孟之间几乎是没有兴趣谈这方面的事的。后来，我只是告诉阿居顾孟喜欢粉色，顾孟喜欢小狗，顾孟喜欢丑丑的但很可爱的公仔，顾孟不喜欢吃鸭肉，顾孟不喜欢小猫……后来，顾孟怀疑我把她出卖了，她说她不喜欢阿居，阿居做的事让她很不安。

阿居给她买粉色的玫瑰花，给她送了一只拉布拉多犬，给她邮来了一大箱丑乖丑乖的玩偶……顾孟把那些东西如数退了回去。

后来，顾孟找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怕见到阿居，还有些怪我。其实，我心里真觉得很内疚，对顾孟，也对阿居。

阿居近来很颓废，课也不去上，说不爱江山爱美人。小蔡说，你和老秦都一个货色，为个女人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的，值得吗？阿居一跃从床上做起来，大叫，革命尚未成功，帅哥仍需努力，我现在是越挫越勇，哎，不会像老秦那样……

老秦一如既往地给阮小晴写信，他说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最能打动阮小晴的心。小蔡无语，说，就阮小晴一原始人，值得你这样？秦栋仰天长叹，如果我的甲骨文还不能让她回心转意，我决定，下次一定要找个现代妹妹，好歹写情书可以敲键盘。阿居说，干嘛不现在就找啊？浪费时间，到时候，只有发现埋藏物了。秦栋说，我也知道，可是，忘不了小晴，至少现在。老秦这句话让我被凉水呛得够厉害，结果被老秦和阿居集体鄙视，说我就一书呆子，不懂得情为何物。想想，我这两个兄弟真算是稀世珍宝了，在大学里，那种朝秦暮楚的人我见得多了。再想想顾孟和阮小晴，或许，爱情需要的不仅仅是专一，还需要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我只是一个局外人。

阮小晴和秦栋的关系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持续着，分手之后想做回朋友的那种灰色地带，多点朋友间没有的暧昧。秦栋想想，也看开了，反而觉得这样也挺好，省得费心，好歹阮小晴还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相信短时期内是没有其他男生会对他构成威胁的。于是，秦栋也开始慢慢恢复到曾经阳光的一面。

顾孟还是对我爱理不理，还从来没和她红过这么久的脸，这让我有点不习惯，还有些不安。

我想给顾孟道歉。

可是，很多时候，总有些无法预期的东西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来临，而且，有些时候，如果只凭感性，如果只能在瞬间做出选择，我只能说，是。

原来，某些东西可以让我再长一根软肋，比如，爱情。

原来，如我，也有朝一日邂逅爱情，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原来，都是在我遇见刘予初之后，渐渐懂得的。

而有些原来的人却在我的原来中被深深地伤害，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在很久很久以后，在很多东西无法挽回之后，我才知道这其中的珍贵，我是一俗人，注定经历这最老套的套路……

刘予初站在博学楼门口，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她蓝色的连衣裙在她的顾盼中微微摆动。第一次见有女孩子把连衣裙穿得这么好看。我就这么远远地在篮球场看着她，一个下午，直到她离开……

刘予初是我和顾孟的老乡，大一新生。我看到她的那天是她把帮她提行李的师兄弄丢了，这是她的原话。我想这是一个怎样迷糊的傻女孩儿呀。

老乡会之后，我经常找些理由去找刘予初。刘予初的室友都说予初的男朋友真好看。我心里挺高兴，看到刘予初绯红的脸颊，我知道迟早她都是我的。

后来，顺理成章的，刘予初也不用在室友面前辩解，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秦栋、小蔡都挺喜欢予初，唯独阿居对她不冷不热。或许这小子看到我和予初，想到他和顾孟的不了了之，这样的对比，难免让人不爽吧。

顾孟还是对我爱理不理，甚至有点避而不见的意思，我真的不能理解，女人记仇能记这么久么？久而久之，这倒成了我的一块心病。顾孟，一直是我很在意的朋友。

而有了予初，她像一只小鸟一样在我周围跳来跳去，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还是已经只习惯如顾孟那样的活泼而又不失内敛的女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把女朋友和好朋友拿来比较，或许因为顾孟是予初之前唯一一个和我很亲近的女孩子吧。

予初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她永远都那么快乐，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能让她不开心似的。予初没和我红过一次脸，她只会告诉我今天她身边又发生了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我告诉她我的很多困扰，小到我为顾孟对我的冷淡不知如何是好，大到考研的压力不知如何缓解。予初只会眨巴着大眼睛说，笑城，没事，这些都会过去。

予初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我想我不应该把忧伤带给她，抑或只是从她那里我得不到任何真正的慰藉，从此，我很少再在予初面前提起我的不快。但这更让我想起另外一个人——顾孟。

我去找顾孟，她不在，回来的路上碰到阮小晴。阮小晴说，你不知道吗，顾孟正在申请去美国，所以这几天都不在学校。

顾孟去美国，是不是我们的结永远都解不开了？顾孟离开这里，我突然觉得她像离开我一样，让我感觉一阵阵的恐惧。虽然这段时间几乎没见到她，但我知道我随时可以见到她，也就很心安。可是现在，她却随时可能离开我随时可以见到她的空间。

想起我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她，刹那心里有种撕碎的痛。

我以为我一直只把她当作好朋友。

我想我的以为，错了。

我不知道顾孟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她如果知道一直以来的好兄弟以一种男女的俗情来和她相处是怎样的反应，她会讨厌我，然后我永远地失去她？朋友也做不成，然后永远的陌路……？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甚至讨厌自己，我爱上了顾孟，可此时予初仍然还是我的女朋友。我陪着一个人，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个人，这样的背叛，对予初，很残忍。我知道，自己，罪不可恕。予初真的是一个好女孩儿，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分手”两个字，这是最让我头疼的地方。而在我知道自己对顾孟的感情后，我又不愿意在和予初有关系的时候去联系顾孟。虽然我知道即使去找顾孟我也只是以朋友的名义。可是我不能对自己的心说谎。我会对顾孟说谎，然后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但是，我也更愿意一个人静静地想念，而不是貌似幸福地和予初在一起而后在夜深人静之时剖开自己已写满背叛的心。

顾孟出国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必须和予初分开。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是一个怪人。顾孟曾经也说过，陈笑城是一个怪人，我们大家不要对他做的事问为什么，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对予初提出分手，予初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哭得很伤心，她抱着我不放手。哭着，说，笑城，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好不好？

我拨开她的手，说，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没关系。我不知道，原来犹豫了那么久的分手，我做起来也可以这么残忍，看着予初哭红的眼睛，除了同情我没有一点其他的不舍，比如心痛。不爱予初的我，此刻，在予初面前是残忍的魔鬼。

为什么？予初恨恨地盯着我，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我说，有理由也是很老套的理由，需要知道吗？

予初说，需要，如果理由不成立，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我爱上别人了。

笑城，原来我只值得你爱这么几个月，可是你知道吗，我以为我们会好一辈子。

予初，不要那么天真，好吗？一辈子的爱情只会出现在小说里。

我不相信，我想和你证明，我们也可以。

予初，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这种话很欠扁，不过是我的真心话。

笑城，我恨你。也恨顾孟。

予初，你在说什么？

笑城，你喜欢的是顾孟，对吧？

予初……？

你去问阿居吧，他什么都知道。总之，我恨你……

那天晚上，予初哭了很久……

回到寝室，阿居在上网。我说，阿居，我和刘予初分手。

哦，分手了……阿居头也不回。

你什么意思，兄弟失恋了，你这态度，够意思！

我还以为是你提出来的，难道不是，刘予初怎么舍得的？

王世居，你什么意思？！

陈笑城，你别没事找事，我什么什么意思？！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打了阿居一拳，阿居不甘示弱，然后我们扭作一团。

最后，我们都累了，躺在地上，只大口喘着气，谁也不说话。

我动了一下，挺疼，发现胳膊肘蹭破了一大块皮，又不想动了。

阿居望望我的胳膊，说，笑城，有意思吗？为个女人，我们这样？

我转过头望着阿居，什么女人不女人的？

别装了，刘予初应该告诉你了吧。是我王世居对不起兄弟，自私了。

阿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阿居拍拍手，站起来，打开抽屉，拿出一叠信，给我，说，我以为分手了刘予初什么都给你讲了。

我接过信，上面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阿居说，你带刘予初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以为这是你的抽屉，看到了这些信。然后，我一直怕有一天她告诉你。我对不起你，笑城。你知道，我也很爱她。

一共有6封信，每一封信上都画有一只傻乎乎的丑猪，这是顾孟最喜爱的公仔样子。

我几乎是流着泪看完这些信的，我想象着我怎样让她伤心，我笨得对她的情感一无所知，我怎样势无忌惮地带着刘予初从她身边经过……十二岁之后我没再哭过，现在，一个男人，21岁的我第一次哭得一塌糊涂，我想着她明早的航班，我想着我们之间如此短暂的时间，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力……

我是一个懦弱的男人，我害怕再面对顾孟，我怕一见她，从此再不能放开她。可是，她的梦却不在这里。她被我伤过，我不想她因为我再放弃自己的梦想。

可是，我又如此强烈地想让她知道，我爱她。

最终，因为我的懦弱，我没有去找顾孟，任凭她飞走，飞走的还有我的爱情。而我，在一整夜整夜的失眠中辗转反侧。我不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却一次次迷失在和顾孟的回忆中。

我想她最终会回来的，我想，要不我去找她。我拼命地学习，学英语，什么都学。我成了真正的书呆子。在大三快结束的时候，我得到了出国交流学习的机会，那个地方正是美国，虽然我知道纽约和顾孟所在的旧金山相距很远，可是总归我和她在一片国度上，我不妄想可以见到她，只是想感受她生活的那片国土，想象她当初用怎样的心情来感受那陌生的一切。

恰逢要出国的前夕，奶奶去世了，我放弃了这次机会。或许是上天故意要这样让我慢慢忘记她，一点点怀恋、幻想地机会也不给。

而我放弃的，是不是同时还有她。

大四快结束的时候，考研的考研，找工作的也差不多找到了工作，我也拿到了法学研究生院的录取通知书。顾孟，在这漫长的一年时间中，已或然成为我的记忆了吗？曾经问过自己，她还会回来吗？我知道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只是在骗自己。

回寝室的时候，冷冷清清，四年的时光就这么匆匆而过，分别的伤感居然让我们四个大男人着实大哭了一场。阿居对我还有愧疚，特别是在我失魂落魄的某段时间。我搭在他肩上，一切都是注定的。阿居鄙视地笑我，说，你还相信“宿命论”？我大笑，相信，不然我们隔半个地球怎么见面啊？

阮小晴来找秦栋，说，顾孟回来了。

我想也没想，直奔她的住处，我想要挽回我们的感情。

在拐角处，顾孟挽着一个男孩子的手，笑得很开心，说着话不时地看他两眼。他们的眼睛都分明地闪着快乐。

我站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直到他们走远……

我嘲笑自己的坚持，原来，我最多只是她久违的普通朋友。多少个日夜，我可以为了她很心痛，我爱她，可时机不对了。就像曼贞对世筠说的，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七月，我回家，小蔡叫我回去一趟，说，顾孟来找过我。

我不知道怎么开始和她的对白，我想象着对面坐着我心爱的女子，可旁边的男子不是我。我承受不起那样的痛，我自私，我想让自己好过一点，所以我逃避。我始终没再回去，做不成恋人，我也做不回朋友。

研究生毕业，我也顺利地通过司法考试，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代理一起离婚案件的民事纠纷时，我看得真真切切，一方是顾孟。难道只能注定是这样尴尬的重逢？

再见顾孟，她也很惊讶。顾孟还是那个样子，一副娃娃脸，可脸上掩饰不住疲惫。过了那么久，我没有再交一个女朋友，再见她，我知道我还有一个梦。当梦醒了，我也没有什么遗憾。

我们没有说起这起离婚案件。我们坐在咖啡厅，谈着从前的点点滴滴。

顾孟说，毕业的时候我去找过你，不过你已经走了，还以为你会回来见我一面。

我说，之前我就去找过你，不过我看见你和你男朋友，两个人挺般配，挺开心，也没好意思打扰你们……

顾孟抬起头，很诧异，说，什么男朋友？那个时候我没有交过一个男朋友，那天我表哥来帮我提行李……

我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后来顾孟告诉我，毕业一年后，她经人介绍和一个大学教授开始交往，后来结了婚，不过两人没有共同的语言，过得很格格不入。

她说，笑城，我不知道这次重逢对我们有什么意义，不过很坦白地说，当初我叫王世居给你的那些信，那些信上的内容今天还有效。

我还是拍拍她的头，笑着说，傻丫头，那干嘛不来找我，还急着嫁人了？

顾孟撅起嘴，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嘛，那我总得嫁人啊，反正心都死了，就随便找个人嫁啊。

我故意气她，说，我认识的顾孟可不是随便的人啊。

顾孟笑笑，说，对呀，我对呆头鹅从来都不随便。

我说，看着我的眼睛……

顾孟的脸微微泛红。

我做了一个对眼。

然后我们大笑……

我知道我错过的是什么，再沿着从前的轨迹而上，我们相信沿途收获的是幸福。

当她终于像只小猪一样躺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想，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