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权

<宦海茶余>之九

弹剑江湖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3-24 16:30 责任编辑:文如烟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3404
编者按

村官选举竟闹出了一系列的事情,真是叫人无言。老道的文笔,再现出社会百态,富有现实意义的故事,推荐共享!

西北风呜呜啸叫着,马路上的粉尘煤灰被兜地掠起,卷入空中形成了一团团雾霾似的云团,阴沉的天空便显得更加昏暗了些。偶尔被风吹过来的一两片残叶,夹杂着风中携裹而至的尘沙石子,刷拉噼啪地敲击在前挡风玻璃上,很有些惊心动魄的意味。司长权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开着新买不久的帕萨特,蜗牛般地行驶在并不遥远的回家的路上。

天气不太好,但他的心情却出奇地好,一边开车,一只手夹着特意买来敬给区领导们的芙蓉王烟,一边嘴里还哼着些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是啥调子的浪调儿小曲儿。心里当然更没有闲着,正在翻江倒海般地琢磨着、思量着:今天区里开的这个会可是个利好消息,简至是太好了。本区第六届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就要开始了,前几天街道里传扬着嚷嚷这事的的时候,自己还以为是没影儿呢,现在说来就来了,安排部署换届选举的全区大会今天就召开了,真他妈的喜死人了,这事。特别让他激动不已的是,这一次的换届选举,上级又有了新精神、新指示,村党支部书记可以参加竞选村民委员会主任了,上级还大力支持,鼓励兼职兼任。他奶奶的,自从八年前自己熬上这村支书以来,几年间连着调换了四五个村委会主任,没他娘一个规规矩矩、与自己同心协力俯首贴耳的,总是变着花样儿想着法儿的跟老子捣蛋添乱惹麻烦,一想起来这事儿,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回好了,老子可以兼任了,不用再找那帮龟孙子们挡路碍事儿了,这个好,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自己这个村地处城郊,现在城区正在不断扩大,一小半已经被纳入了城区,要不了几年,全村范围都将成为新城区的一部分了。这几年可是紧要关头,土地价格一路狂飙,原本拉屎不长蛆的一亩土地,都能卖到十几万、几十万,有时候贵得连自己这个村支书都不敢相信。本村还是个重点产煤区,现在大矿小矿已经开了十几家,还有几家也正在洽谈中,有可能近期资金就会到位的。这么块风水宝地,就连区领导、街道的头头儿们都盯着不放松呢,我怎么可以放手让别人从中得利?可这村班子里的人啊,真他娘的让人操碎了心睡不着安稳觉!

就说现任村主任的高家那老四小子,啥玩意儿嘛,本来看他挺老实的,与自己关系又的确不错,才提拔他当了这个村主任,三年多来,自己真没亏待他啊!老岳来投资开发的那煤矿,按约定给自己送了10万元之后,我还特意要老岳另外又拿出来了1万元,给高老四送去。虽然老岳很有些意见,可他没辙儿,在我这块地头儿上,就得听我的,我说了算!六组卖的那块陶瓷厂的土地,虽然我只从中得了7万元,可还是咬着牙给了他5000……粗略估算,这几年老四从村里卖地开矿中拿到的“好处费”,咋的也该有个5万多块钱了,可这兔崽子楞是永不满足外加不知好歹,几乎每一次都要跟我对着干,落户本村的每一个大型项目,他都非要弄到村民代表会上去公开讨论,有时候还明目张胆“不负责任”的乱说乱讲,弄得老子常常威风扫地颜面无存,好几次甚至难堪得下不了台。就这样的人,为啥不早点死了算了呢?几年来,虽然有区领导、街道办事处的领导们给我撑腰做主,他们总也奈何不了我,但这小子是无论如何不能再留着了,下一届要再让他干,肯定是个大祸害!可他的人缘还真不错,要真是公正选举,怕还不一定能把他给弄下来,怎么办?得好好想想,想想办法……

咚的一声,车差一点就侧翻了,方向倾斜过了路中间的斑马线,十几米外才闸住车。开门先到车前看了看,前保险杠碰烂了一大块,回头一看,路中间不知是哪个黑了心烂了肺的兔崽子扔下七八十斤重的一块大石头,愤愤然走回去,对着那石头狠狠地踢了一脚,石头没动,自己反倒抱着脚“哎哟,娘啊”地叫唤了起来。抱着脚跳回到车上坐下来,脱了皮鞋一看,不仅皮鞋弄烂了一片,大拇指也流血了,淡灰色的纯棉袜子,大拇指周围都变成了暗褐色。反正离村子已经不远了,忍着痛开车先回吧。车启动,歪歪扭扭地向村里驶去。

司长权先把车停在了他爹的门口,跛着脚叫开了门。他爹原本是乡中学的校长,后来又到区教育局任过几年的副局长,虽然已经退休多年了,但在村里还是很有影响力,往往自己搞不定的工作,他都会让他老子出面去交涉,一去准成。这一次选村主任这么大的事情,当然得先跟老子商量商量,否则,他心里总是没底儿的。

明天街道上就会来人,到村子里来开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筹备会、动员会,所以时间很紧迫。让老娘帮着简单包扎了脚趾之后,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话。当晚,司长权就在老爹的屋里大排宴筵,除了他和他爹之外,到这里喝酒的一共有十三个人,其中有五个刑满释放人员,那八个人当中,除了其表弟村文书和村小学校长及一个老师能算正经人之外,其他五位都是在本村、甚至街道和城区都出了名的无赖混混儿。他爹几年前突发过脑溢血之后,就戒了酒,可是那天晚上也开了戒,喝得还很是不少。酒酣耳热之迹,他爹当场就对到席人员进行了明确分工:关于选举的一应文书、公文之类的文职工作,由村文书、小学校长等三人负责;有不老实胆敢不支持司长权竞选村委会主任的,就让几名劳改释放人员和几个混混负责“教训”,总之是要求不择手段,确保司长权竞选成功。

第二天的筹备会开过之后,全村人马上就炸开了锅,一时间风雨满村,“村民委员会换届”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全村人当前唯一重大的话题。几天后,几个厉枪秣马准备要参与竞选村委会主任一职的人物也逐渐浮出了水面,并且都正在积极的行动之中。各自都成立了自己的竞选“班子”,形形色色的拉选票活动,在全村范围内明里暗里进行得如火如荼。山雨欲来风满楼,司长权深深地感觉到,一场规模空前却又让他无法掌控的严重危机,正在不知不觉中向他一步步迫近,甚至是已经迫在眉睫,时不我待……

李魁山是这李村李姓家族的领军人物,他们李家在本村可是大户望族,仅三、四、七、十一四个组的李姓村民,就差不多有近千口人,占到了全村人口的一少半。不用说,这么多姓李的村民,肯定都是要支持李魁山的,操他娘的,这个人太危险,威胁也太大了些。

胡来福自办了几家工厂,在村中的经济实力极强,平日里借借取取的也拉拢了不少人,这一次不知受谁的唆使,竟然也公开蹦达了出来,要竞选这个村主任职务,并且还公开扬言:“我要是能当选村主任,保证一心一意为村民们办事,村里所有的经济收入我保证一文不取,还要首先拿出20万元来,为村里人办公益事业!”想想看,这得有多大的煽动性和诱惑力啊?

还有那个让司长权恨得牙龈直发痒痒的高老四高长起,听说连他七十多岁的老娘都正在为他四处募集竞选资金,也对外叫嚣着说:“就是全部拿钱买选票,也一定要争回这口气来,长起要是竞选不上村主任,老娘死了都不会闭眼的!”

还有几个没有公开露面的,听说也正在背后嘀嘀咕咕地装神弄鬼,不过目前尚未跳出来,况且也构不成太大的威胁,所以司书记自然也就不大关心他们了。

村民委员会主任和村委成员候选人的名单张榜公布有些日子了,选举的日子当然也就越来越近,村子里更加乱成了一窝麻一锅粥,十来个流盲混混们的威胁似乎也有些不太管用了,再厉害的无赖混混儿,也保不了村民们不会搞阳奉阴违的那一套。怎么办?司长权有点象是热锅上的蚂蚁,整天一副抓耳挠心地发着急。况且,不好的消息一个又一个地接踵而至:李魁山包下了城里的一家饭店,李氏族中几个出头露面的人物整日守在饭店里接待愿意选李魁山的村民,而且去的每一个人都给发红包送礼品;胡有福派了专人挨家挨户地在送礼,凡是承诺要选他的人家,一家送了约值100元左右的礼品;高长起则更直接,只要谁家说保证到时候选他,当场就给100元钱。还有村里现在天天到处都是酒席宴会,周边的几家象样的饭店天天爆满……

他老爹听完了司长权的汇报,很是沉思了一阵子,然后问了句:“离规定的选举日还有几天?”司长权莫名其妙地答了句:“五天吧。”他爹听完,不慌不忙地挥了挥手,说“没有事儿的,还来得及。”一副胸有成竹指挥若定的气度颇有些姜太公的风范,接着就沉稳老练地吩咐道:“这几天你就不要再露面了,啥也别干,呆着在家听信儿就行;姓李的事情我去解决,让文书和校长跟我一块儿去;其他八个组,让你那几个混混哥们儿去做工作,咱们也送礼,不出手时不出手,一出手就要比别人大器,知道不?咱直接就发钱,只要是保证能选你当村主任的,每人都给100块钱!”司长权听得一哆嗦,脚有些软,他有些心疼钱,全村可两千多口人呢,要都发可就是二十多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这得多少日子才能划拉回来啊?他爹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冲着他一瞪眼骂道:“没出息!这钱是还可以赚回来的,知道不?况且现在这局面,还能是心疼钱的时候吗?赶紧准备取钱去,然后就安排他们挨门挨户去发啊!”说完就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三天,他爹天天回来都大醉,有好几次是被抬回家里来的。可只要缓过劲儿来,老头子马上就又出去了。第三天晚上,再有两天就要公开选举了,他等到次日凌晨两点多,他爹还没回来,他有些莫明其妙的担心,会不会出啥事儿呢?点了根烟,抽了没几口,电话铃声就突然响了起来,抓起来一听,是十一组的李景春打来的,说他爹在他们那里喝酒,喝着喝着突然就昏倒了,现在已经送到了区人民医院急救科,正在抢救治疗当中,让他马上赶过去。一种不祥的预感霎时间笼罩了司长权的全身,有一股凉气自脚底直冲上脑顶,还有种麻酥酥的感觉,令他全身暴起了一阵颤粟。穿着拖鞋跑去开了院门,回头来打着了车,急匆匆地开上车就走了,被远远甩在身后的大铁院门,在冬夜的冷风中叮咣叮咣地不停乱响着。

十多分钟后,当他赶到医院急救室的时候,医生已经停止了抢救,他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整个头部已经变了形,变得有些面目全非。看到穿着拖鞋一路嚎啕着踉踉跄跄奔进来的司长权,刚刚结束了抢救的值班医生冲着他摇了摇头,大声说道:“他不能再喝酒的,你不知道啊?再次脑溢血突发,没治了。”说完,再也没看痛哭流涕的司长权一眼,径直走了出去。他爹死了,就这样没留下一句话地去了。可他的“革命尚未成功”,竞选的路还得往前走下去。

十一月二十二日,选举日这天,司长权强忍着新丧老父的悲痛,带孝参加了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当区民政局副局长周振军宣布完“司长权同志以941票过半数当选为李村村第六届村民委员会主任”的时候,就在司长权软瘫似地迭坐在椅子上的同时,会场中间咕咚的一声,高长起的母亲颜老太太眼前一黑,一头摔在了地上,而后哇哇地吐出了几口鲜血,就昏了过去。送到县医院抢救治疗七天之后,颜老太因心情过度悲伤,诱发了多咱综合并症,最终抢救无效死亡。

就在高家一家人把老太太送进医院不久,同为候选人的胡来福就不知在哪里喝得滥醉,回到厂院子里之后,抡起了一把大铁锤,三下五去二,就把自己的一辆价值近万元的八成新的摩托车砸得稀巴烂,乱七八糟地变成了一堆子破铜烂铁。老婆就近叫来了几个人,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到床上躺下来,他就开始“唔唔哇哇”地失声痛哭,直哭得半边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惨淡的愁云惨雾之中;就在胡来福的伤心痛哭大放悲声中,东岗上另一个声音又裂云冲天而起:“死不要脸黑心烂肚肠的李姓子孙们,你们丢了祖宗八辈的脸,你们不配姓李,是一帮子烂杂碎狗杂种……”那是李魁山酒醉后正在大骂,谁劝也不听,直骂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那些心里有鬼亏了心的本家们倒也明智,没一个人敢出来当面与他对干,都不与他这醉汉“一般见识”呢。

数日之后,落选了的几个候选人不约而同地先后向上级反映了李村第六届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过程中存在的种种不法行为,所罗列条款项目达数十项之多。从街道到区里,又从区里到市里,甚而反映到省里,可这些问题至今仍未得到妥善处理。上级倒是有过几次针对此事的批复指示,但区里成立调查组调查了近两个月之后,最终得出的结果是:“查无此事!李村第六届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工作全部是依法进行的,从程序到结果完全合法,均不存在任何问题。”

路漫漫其修远兮,几个落选候选人的上访反映仍在继续。也许知道此事的领导们都明白,对于这样的事情是不必太过认真的,因为过不了几年,李村还要进行第七届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这是必然的!领导们全都是太过于清醒冷静,为啥这几个傻老爷们儿就这样糊涂呢?这样的事儿,咱说也说不清楚的,管他娘,爱咋咋的,且由他们折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