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否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电脑嗡嗡的声音，小米坐在电脑前，她几乎一整天没有说过话了，几个月以来，这个所谓的家只有她一个人。从前租房住的时候，偶尔还有几只老鼠陪着她等他，现在，老鼠没有了，他也不回了。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小米跟自己说着，新的一年，得有新的气象啦，可是，从前的一幕幕却总是不停地在自动播放。

初见他时，并没有特别的印象，只记住了他很瘦，有着一双很干净的手。她想，它的主人肯定是个脑子很灵活的人。一场别有用心的饭局，是合租的好友露露特意安排的，饭后几个人一起看了场电影，便和好友一起回了住处。好友也没有多问，小米也没有多想。

第二天便是2004年的最后一天，小米和露露逛完屈臣氏后路过这个城市美女最多的步行街时，才知道所有的人都挤在那里期待着几个小时之后的2005年。小米大声地在人群中对露露说着：“明天就是新年了，我要有一个新的开始，包括所有的一切！”露露似乎并没有听见小米说的，反而说出了一句和沸腾的人群格格不入的话：“快走，这么多人，万一要有一点什么恐怖事件就完了。”小米没有在意她的扫幸，一边笑着她的胆小，一边也跟在她身后穿过拥挤的人群，回到了她们合租的房子。小米一直认为，那里只是个房子，不算家。

小米有个习惯，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查收邮件，新年的第一天，同样如此。但是，当她看到那个在记忆深处尘封了很久的邮件地址时，有种很复杂的心情，她打开了邮件，她在猜测着信的内容，有些激动，有些期待。

在2005年的第一天写一封信给你。要知道这是很迟了。很久了。一直在躲躲藏藏中生活。杯弓蛇影。要知道我一直想联络你的。但是怕你被牵连。或者怕你在你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出对我不利的事。要知道。我在成都和你见面都是很危险的。我犯的错太大了就象是我要得到的利益一样都太大了。一直以来。不管我在哪里和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我一直靠着一点点记忆的温暖活着。在每一个寒冷的夜里。我都想着你和在你身边的感觉中是我最大的安慰。这让我觉得就算死掉也可以安静的离去。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早一点遇到你。我就不会为了我并不知道的未来冒那么大的险。因为你已经在我身边。但是都发生了。想洗牌是不可能的。我也想重新来过。在你的身边。吵吵闹闹也好。再也不和你分开。就算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是一种幸福。因为我至少还有你。

我经常在梦中看到你无邪的笑脸。但是我知道我选择的是另一种生活。我想给你的远比我想象的多。我幻想着让你不在为了家里的小事在深夜里哭泣。我不会无助的看着你而没有办法。要知道我想让你开心的笑我要付出什么。但是可能我错了。我应该在你的身边。哪怕你流泪我也在你的身边。也许你可以。

在这样的一个夜里在马尔代夫我不想再逃避。我想着你和我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的苦。我也知道你为了我伤了心。

我现在在马尔代夫。身边都是死尸。到处都是。这种死亡的气息让我感觉很安全。我没有死去。在水冲上来的一刻。我想到了你。我没有放手。我现在有了个安全的身份。我在一个死的人身上拿到的。

每当我想到你。我就感觉我躺在高原的草地上。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是那么的温暖那么刺眼。空气是很寒冷干燥。我望着远方想象着我已经死去。我知道和你在一个房间的时候我不可以抽烟。忘不了的事太多。我不可以忘掉你。还记得在九寨沟的一晚吗。我当时就想使劲捏你的脸。我很后悔。如果当时我有勇气我们现在就不会这样了。因为那时我还走的不远。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读完信之后，小米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了，每一次他都是在她就快忘记所有一切的时候再次触动她，昨天小米才说过，要开始新的一切，可是今天，就在新年的第一天，他的影子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却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是该做个了结的时候了。小米的哭声引得露露赶紧跑了过来：“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小米说不出话，指了指电脑，几分钟后，露露什么话也没说就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哭过了，小米感觉轻松了些，但是心里很乱，于是，收拾好衣服去了健身房，十一点多有堂瑜珈课，她希望能让自己的心在那里平静下来。但是，事实证明，一切是徒劳的。回到住处，露露还在屋里，于是小米让她一块去文殊院进香，因为这是新年的第一天。露露拒绝了，于是小米自己下楼去了公交站台。掏手机看时间时，有个未接电话，陌生的号码，正在纳闷时，小灵通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小米迟疑的接了起来：“喂？”“是小米吗？我是涵予。”小米愣了两秒钟，随即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哦，是前天晚上见过的那个人。“你好，有什么事吗？”“想问下你电脑在哪装的，我电脑坏了，你在外面吗？”小米随口回答道：“是啊，我要去文殊院烧香，你要不要去嘛，今天是新年。”没想到那个叫涵予的人居然说要一同去：“我就住在文殊院这边，不过我还没去过呢。”

半个小时后，小米在寺院门口见到了穿着黄色风衣的涵予。小米有导游证，但她不想省那几块钱，也许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诚心吧，这里是寺院，不是一般的景点。因为是新年，寺院门口有很多人在卖香烛，小米从一个小贩手里选好一套，涵予见了也跟着做了，他掏出了钱夹让小贩收两套的钱，被小米制止了，“这个香火钱可不能请客，得各付各的。”涵予哦了一声，收回了小贩找过的钱，跟着小米进了寺院。

上次来文殊院时是个特别热的夏天，是和他一起来的，小米还记得他那时说的话：“这么热的天，我们还在这里进香，可见我们的心有多诚啊！”可是今天，却只有小米一个人来，小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想和从前做个告别吧。

小米不想说话，但突然发现身后还跟着涵予，所以只好耐着性子，悠悠地教着什么也不懂的涵予怎样点烛，怎样点香，怎样许愿。当香被小米带着神圣的表情插进香炉之后，小米觉得真的轻松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冲涵予露出了个笑脸。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米又做上了导游，她给涵予讲解了这个历史悠久的寺院。参观完后，两人出了大门，这时涵予提出一起吃晚饭，小米同意了，涵予又接着说：“现在时间还早，要不先去逛逛？”小米也同意了。于是两人坐车去了市中心。

这个城市的市中心永远都是人头攒动，尤其是在过节的时候。为了错开高锋期不排队，两人早早地在必胜客里坐了下来开始晚餐。小米一扫之前的低沉，像只小麻雀一样讲着自己带团过程中的趣事，惹得涵予也一直在笑，他从没接触过这样的生活，她所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鲜。一个人在外漂泊了多年，走过了许多地方，从没想过要去哪里旅游，来四川也大半年了，却在这个旅游大省里只知道工作，哪也没去过。这时，他突然想起好像听谁说过梅花节，便问小米知道在哪里吗，小米摇摇头，随后又说道：“明天帮你打听一下。”

愉快的晚餐之后涵予将小米送到楼下，他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醒来，小米给开旅行社的朋友打了个电话，问到了看梅花的地点，便给涵予发到了手机上。没想到几分钟后，涵予却给她打了过来：“我现在还在电脑城修电脑，一会修好了如果时间早我们就一起去吧。”这个结果有点出乎小米的意料，不过小米还是同意了。

两人傻傻地被出租车司机带到了另一个村，那时三圣花乡才开发不久，身为导游的小米也不熟，不过，这一切都不影响两人的心情，他和她都是那么的新鲜。在一个花园边上，涵予的电话响了，小米坐在一边，看着难得一见的太阳，虽然他的声音不大，但是花园里很静，小米还是听出了他是在讲着工作上的事。真是个爱岗敬业的家伙哦，小米看着天上那个圆圆的太阳，一边感受着它不太强烈的温暖，她总是喜欢这样的闲散的生活，她在不工作的时候总是那样从容。不知过了多久，涵予的电话打完了，他冲小米笑笑：“咱们走吧！”小米站起身，也对他笑笑，算是回答。

夜里，两人在QQ上聊天，天南海北。他说他饿了，下楼买鸡蛋，一会儿回来后，告诉小米他没带钱包，只买到了两个，他说他只会煮鸡蛋。小米在这边乐了，有意思。他说很冷，小米说自己是在床上，捂着被子。他说手僵了，小米说自己带着露出手指的手套，他说他没有。小米记下了。深夜了，小米的网突然断了，只好悻悻地下线。

和朋友逛街时小米特意去了商场的帽子专柜，她要给他买双手套。但是，她看出他是对生活品质要求较高的人，所以她没有去染房街买廉价的手套，而是在看了好几家商场之后才选中了一双兔毛的，平时可以把手全包住，用电脑时可以翻开露出十个手指头。当然价格也是小米自己用的手套的十多倍，不过小米一点不心疼，她觉得他会喜欢的。小米给他打完电话，然后就和朋友坐在商场门口的凳子上等待他的到来。第二天，涵予给小米发信息了：“同事们都说手套很漂亮”小米笑着回了过去：“这下夜里上网就不会冷了”

冬天的小米总爱睡懒觉，比起旺季睡眠时间绝对是远远超出了，但她依然会头痛。这天早上，小米的脑袋又痛了，回复了涵予短信之后半个小时，涵予带着药出现在了小米的门外。同住的小蕾一边化着妆，一边笑着对涵予说：“帅哥，怎么这么早啊，还挺会关心我们小米的嘛！”做销售的涵予哪里会害羞，大大方方的说：“不早了啊，是你起得太晚了。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去哪里呀？”趁他们在客厅里说话的时候，小米已在厨房做好了煎蛋和牛奶，端到了涵予的面前。涵予一边说吃过早餐了，一边还是吃了个精光。看着小米吃完药之后，涵予才离开，但他记住了小米无意之间说起的，天麻炖鸽子可以治头痛。

成都的冬天总是那么的阴冷，小米的脑袋也总是爱疼。电话中涵予对小米说：“你过来吧，我给你做天麻炖鸽子。”于是，涵予冒着寒冬的小雨寻遍了周边的药房才买到让出生于中医世家的小米满意的天麻。喝着涵予做了几个小时的炖品，小米心中的感动更多的写在了脸上，这些年都是自己在工作上照顾游客，生活中则是自己照顾自己，而现在这个瘦弱的男人却把关怀融入到这一碗浓浓的汤里端给了自己。

夜深了，小米该回住所了，突然发现自己的锁匙因为换包没有带出来。朋友知道她一向有不带钥匙的习惯，所以总是让她拿一把卧室门钥匙给自己代其保管。十二点多，朋友早睡了，室友也打不开自己的卧室门，何况周末室友也回家了，这时候去投靠哪个朋友都不太合适。涵予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脸，用一种征求的口吻说着：“怎么办呢？要不就在这里住了？”

虽然是两间房，但那间房堆着杂物，另一间只有一张大床。涵予看出了小米的犹豫，又笑着说：“害怕我吗？”小米点点头。涵予笑得更开心了：“我有那么可怕吗？不用怕。”小米没再说什么了，她也知道有些事是不能避免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此时的涵予并没有睡着，小米背对着自己，他不知道她是否睡着了，他有几分矛盾，她和他遇上的女孩都不一样。许久，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腰，她没有动，他停顿了一小会，接着缓缓地向上移动着自己的手，她还是没有动，他知道，她默许了。

新闻里说北京下起了今冬的第二场雪，小米想起了初识的那个冬天。早起的涵予看着窗外轻轻地对着床上的小米说：“下雪了。”“真的吗？”小米激动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涵予觉得看到小米的反应比看到雪的反应激烈多了：“看你，像个小孩。”小米笨笨地笑着：“我来成都这么多年了就没见这里下过雪！我们去滑雪吧？”涵予也乐了：“好啊，不过这点雪怎么滑呀？”小米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像熟练发挥着导游的特长：“当然不是在成都了，我们可以去峨眉山，那里有全国最大的高山滑雪场，对了，你没去过吧，我们还可以先去看看世界上最高的石刻弥勒坐佛，怎么样？”刚刚接触到旅游的他，自然被小米描绘的这些东西深深的吸引住了，马上同意把手上的工作安排好了就可以出发。

他们出发了，一上车就睡的涵予今天可没有睡，第一次出门旅游的他看到什么都那么新鲜，而对于小米来说虽然走过了若干次的同一条线路，但因为有了他的陪伴，她也觉得处处是风景。累了，他们相互靠着，怀抱总是比充气的颈枕更让人觉得舒服，而他，更是把热吻洒满了她的脸颊，这让她有些不适应，因为这条线她太熟了，她觉得四周都会有人认出她，渐渐地，她被他的热情感染了，也轻轻地试探着回应着他。

小米起身走到到身后的书柜边上，慢慢的翻看着一本本的影集，整整两本是关于那次旅行的，她记得为了那次滑雪，她陪着挑剔的他走了好多商场，她记得他曾说过：“我得选件好看的，不然到时候我妈看了照片会说人家姑娘长得那么漂亮，我却穿得那么难看，一点都配不上人家。”她记得他说她背着大背包在超市里不顾平时的淑女形象替他大声呼唤他的朋友，让他很感动。她有太多太多的记忆。

乐山大佛前，他右手搂着她的肩，左手握着她的手，她笑得很甜。照片是她过去的同事帮忙拍的，她曾经在那里工作。

注易洞前，她拍下了他因为不满小米故意让他站错阴阳之位的佯装生气，也拍下了他玩水时的童心未泯。

峨眉山上，冰天雪地里，他带着雪撬摔倒了，她记得，那也是她让他为了配合拍照而上演的一幕。十二生肖的冰雕前，他搂着马，她亲吻着兔，他属兔，他属马。他拥着她在鸡的面前合影，那是鸡年即将开始的一年。雪地里还有一张她蹲着的照片，那时他说戴着帽子的她像极了杨子荣的造型，照片是他捕捉到她发现小松鼠时的情景。

金顶上，他们紧紧地靠在一起，他尖尖的鼻子衬着她圆圆的脸，他们的身后是挂满同心锁的铁链和深深的舍身崖。她还记得，照片是山上以照相为生的生意人帮他们拍的。

那时的他和她，都是那么年轻。所有的照片都写满了欢乐和依恋。

再往下翻，他的单人照，那是在岷江边上，大片的红砂岩石背景，上面篆刻着大大的四个字“回头是岸”，小米不禁笑了，联想到现在他和她的处境，也许是天意吧，一切也许早就注定了。不知现在的涵予在做什么，有没有也像小米一样在回忆。小米累了，关上了让她有太多话想说的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