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
她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宿命,摆脱不了,也不愿摆脱。只是有些时候她会听不到婆婆的呼唤,因为她站在那个青青的瓷器面前,会浮想联翩。
三月走过柳絮散落恋人们匆匆
我的爱情闻风不动
翻阅昨日仍有温度蒙尘的心事
恍恍惚惚已经隔世
遗憾无法说惊觉心一缩
一“行人莫上长堤望,风起杨花愁杀人”
如纱的雾气氤氲着这三月的清晨,她站在篱前,靠着这满园的春色,微风浮起她额前的青丝,一绺一绺地舞蹈起来。骤然,凉风从袖角沁入皮肤,她不由得往后趔趄了几步,顺势扶住了篱笆。不知过了几时,初阳渐起,眼角泛起了泪花……终于,决堤的泪水模糊了他伟岸而又遥远的身影。
他来到这座郊外的小房子里是为了看望母亲的,他是天上飞翔的纸鸢,一直想的是还是要挣脱羁绊他的绳索。他是傍晚抵“家”的,她在厨房里顶着心不在焉的神情,她听见他走到母亲跟前道了些这几年的辛酸,她的心里有一丝淡淡的快感也有丝丝伤感,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芸香,母亲就拜托你照顾了,战乱结束了,可是要我安定下来回来接她。她的心里荡起了阵阵涟漪,他已经多年没有叫过她的名字,而她的终点又在哪?
她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父亲对她的要求从小就不低,古文、音律、女工,她的成长堆积了所有小康之家对子女的殷切希望,不过好的事有个贴身丫头素素陪着。十六岁那年刚开春,她在窗户边欣赏着满园的傲骨白梅,母亲唤她出去送茶。在门帘处,她就听见一客厅里的欢声笑语,他看见平日里父亲脸上的严肃也消失殆尽,她还看见了个垂着头的陌生男子。她怯怯地走到了父亲跟前放下杯子,又移到林世伯和林伯母面前,轻启朱唇,叫了声伯父伯母。她的耳朵旁浸满了对她的溢美之词,可是,她还是没有听过那个陌生男子的声音,虽然她是没有留意过这个男子的容貌。她知道,是她的,就是她的。
她回到闺房后心里还是一阵小鹿乱坠,为她梳头的素素絮絮地说着,小姐你真是好福气,林大少爷不但一表人才,而且还是北京大学的高材生,小姐,以后你不会忘记我吧。她把手放在为她梳头的手上,说,傻啊,我们自小形同姐妹,我怎么会忘了你呢?素素看着镜子里的面如桃花说,小姐,你还是跟夫人说让我以后跟着你吧,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咱们不分离。她回过头望着素素说,素素,好妹妹,只是这样委屈你了,你放心,到了林家,我的也就是你的,说完,脸又红了,素素望着窗外,没有说什么。
几个月后,她成了他的新娘,一切都那么自然,这段美好的因缘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吧,她坐在新房里等待着他来揭她的红盖头,心里翻腾着喜悦的伤感,她想起母亲的话语,女人的命运就是嫁人,日后,你要懂得体谅你的夫婿,他是藤,而你只是叶,她想着这隐隐约约的内涵,竟然有了点点困意。
当她睁开朦胧的双眼时,她看见这束束透过窗户折射进来的耀眼光芒,他的她李在窗前,就像一棵天黑的树。他说,昨晚我在喝酒,但是有些话我必须要跟你说,我不是针对你,我是不赞同这段婚姻的,但为了父亲,他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我们需要的是自由恋爱,在心里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待父亲百年,我们……她忍住自己的泪水,那我怎么办?我也有父母,他却生硬地回答,我就知道你思想还是没有被解放,现在民国了!
她想着母亲的话语,她想,她的命运是要她付出些挣扎的,她努力地做着她作为妻子和媳妇的职责,相对而言,素素倒显得比较清闲,素素会从街市上给她带来一些时新的小东西,她也很满足,她想,他是接受新教育的人,她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好,她要他慢慢接受她。
她的他要去求学了,临走前的那晚,他对她说,芸香,嫁到我们家让你受苦了,我走后,对母亲你就多加忍让吧,父亲病了,她的脾气就更加不好。她又想起母亲的话,她只是在江南温风润雨中成长起来的小家碧玉,她只想嫁个好人家,只想有个人会疼爱自己,知冷知热。她走到他的面前,她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她想想要好好待他,他会属于她的。
他走时,对着她的眼说了句,等我,照顾好这个家。她每次一想起那天晚上在她身旁睡得香甜的他,每天都把笑挂在脸上。她跟素素反复讲那天晚上的故事,只是省略了之前他的话语,她感觉自己的春天到达了,素素紧闭着嘴唇,嘴角浮起浅浅的笑。
那夜重逢停止漂泊你曾回来过
相濡相望都是疼痛
只因善良固执委屈着彼此
打碎信物取消来世
遗憾无法说惊觉心一缩
二“朝春尽红颜老,花尽人亡两不知”
那天夜里,她和素素院子里的槐花树下聊起了童年的点点滴滴。月华如水,她的小叔子元和也参与了进来,他说着他们哥俩的趣事儿,她和素素笑做了一团。她跟元和是没有什么深交的,元和在一家报社上班,很少回家。
元和说,嫂子,你可要看好我哥,据说他学校里有一个红颜知己,你的罩住我哥。她在心里惊了一下,却还是微微一笑,把头转向了素素,素素,你说,姑爷对我好不好。素素狡黠的一笑,说,二少爷,姑爷是把小姐当手心里的宝捧着,就算他在外面有相好的,也比不上我们家小姐啊,姑爷心里可有底了。这次谈话,她感到很贴心,他只是给了自己一晚的温柔,她在这凉风习习的院子里,脸上却红红的辣。
元和讪讪的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可是在今后的日子里小叔子会特意关照她,他甚至提出她是否愿意出去工作,他的报社正好缺少一个古典诗词的鉴赏家,而她是小有研究的。她笑着回绝了,她还有对他的承诺,她要照顾他们的父母,她要收拾他们的家。
那天她路过小叔子的房间,突然想起什么,就敲了门进去说,元和,我有个事跟你商量,你看看怎么样。你觉得素素怎么样?元和听完后却说,嫂子,你要是把自己介绍给我还差不多,素素人不错,可是不适合我。她又红了脸,元和,跟嫂子开玩笑也不能这样开,你是不是看不起素素?元和一字一顿地说,嫂子,我是认真的,你并不快乐不是吗?说完把她拥在怀里,她想要挣脱,可是,元和没有松手。
元和有时会带她出去,她感到了一丝丝忧虑的快乐。那天傍晚,他回来了,她的脸上有了些许喜悦,他是为了父亲的丧事回来的,老头子走得很平静,他只是拉着她的受,说着,好好过,很遗憾没有看到孙子出生。他走到她面前,说了句,你好吗?她在心里生起了一丝愧疚,淡淡的笑,他也没有深究,憔悴的脸上掩盖不住的悲伤。他说,谢谢你对我们一家人的照料。她望着别处,我是你们家的人。他却似乎没有听到,匆匆地走了。
那天晚上,他对她说,带回来一个瓷器,你看着放在哪里吧,她看着那张很久没有看的脸,心里有些慌乱。
后来是战乱,家里的光景越发地不好,卖掉了大宅,迁到了郊外的一所小四合院。他教书的学校将要迁到西南,他对她说,我想带素素走,她可以照顾我的起居,我们还是离婚吧,母亲就拜托你了,她老人家是经不起这颠簸的,你知道元和也不方便,他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
她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宿命,摆脱不了,也不愿摆脱。只是有些时候她会听不到婆婆的呼唤,因为她站在那个青青的瓷器面前,会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