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巢

哦,天哪!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3-13 10:13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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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家,概括出多少人情世事,更包含了无数辛酸血泪……

我想有个家

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

在我疲倦的时候

我会想到它

我想有个家

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在我受惊吓的时候

我才不会害怕……

村里的喇叭大概又要播什么通知了,先是悠悠扬扬地放了这么一段音乐。这首歌虽然有点忧伤,可是在已经有家的人的耳朵里,还是蛮温馨的,至少可以产生一种满足感:嘿,唱得真他妈好,我就有那么一个不大的地方!可是五爷一听到这首歌,心里就直发毛:奶奶个腿的,又要嚎什么丧!快,快点鞭炮,封顶!

五爷拄着一根樱桃树枝做的手杖,颤巍巍地在窄窄的土路上转着圈子,离他不远处就是正在建造的一幢三层小楼,主体工程基本完工,地上堆满了残破的砖头和用来搭脚手架的竹笆子,散落的水泥、沙石从墙脚零零散散一直抛洒到五爷脚边。几株野草和没有被踩踏死的韭菜,从沙石的缝隙里探出惊恐的头来,也顶着点点滴滴的灰浆。已经是农历二月初了,往年此时樱桃花早鼓胀得快要裂开了,可是今年的倒春寒像个挑剔而又难嫁的泼辣村姑,看着要走了,一到晚上又回来了,然后就是淅淅沥沥的泪水,让人不胜其烦。日妈的,这个熊天气!一向不说粗话的五爷,此时也收起了一贯的斯文,和普通农夫一样发泄着心里的烦躁。骂完以后又开始求告:老天爷呃,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一辈子没住上间好房子,就让我入土之前顺顺当当地把这几间窝垒起来呗!……

尽管潮湿的寒风依然不停地从后山的涧谷冲过来,让人走路不得不弓起腰,五爷还是下达了命令:开工!不要怪五爷心急,老人家已经八十多岁了,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撒手的那天还是看着住了四十几年的这块宅基上依然一片凌乱,那他该如何向那边的老伴儿交待呢?老伴儿过世早,走的时候最小的儿子才三岁,他答应老伴儿一定把孩子们带大,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的。以前都是在梦里,最近连白天五爷的眼前也经常闪过老伴儿的身影。把她一个人丢在那边太久了,我是该去陪陪她了,五爷想,可是你也得等我把房子盖起来啊,就在乎这几天吗?想到老伴儿走后这几十年来的辛酸,五爷有点生气了。他抹了抹眼角的浊泪说:开工!

我好羡慕他

受伤后可以回家

而我只能孤单地

孤单地寻找我的家……

潘美辰的声音越唱越有些哽咽了。小儿子卫东从新房子黑洞一样的门里跑出来,一脸惊慌地问:爸,爸,是不是村里的喇叭响?五爷看儿子六神无主的样子有点生气,这哪像我们佟家的后代,遇到一点事就惊慌失措的!他想骂小儿子两句,可是他看着儿子满脸胡茬子上都是泥浆,想想他从小到大所受的屈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抬眼望了望西天灰暗的暮霭,轻声地说:让他们喊去吧,再加把劲就完工了,我看谁敢来拆我的房子!

确实不能怪佟卫东紧张,自从房子开工以来,村里、乡里就不停地来人,一会儿说手续不齐要罚款,一会儿说多占了三米公地要拆除,前前后后不知请了多少回客,最后还是向乡里缴了五千块钱。交钱的时候佟卫东问了一句:不给个手续啊?那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把眼睛一立,说:交钱的时候你想起手续来了,盖房子时候怎么没想到?实话跟你说,就这还要看区里追不追,有没有人告你们,弄不好,还是要扒!佟卫东小五十的人了,被训得跟孩子似的,一句话也不敢说,谁让自己的命捏在人家手里呢?来的时候,他老觉着右边的口袋很沉,五千块呢,几十张大票子啊!回去的路上他揣在衣袋里的手空空的,连一张纸条也没有,他觉得右边的身子轻得老是往上翘,身子怎么也摆不平。

村里的喇叭唱了一阵,在“相同的年纪,不同的心灵,让我拥有一个……”的尾巴上,被一个沙哑的声音掐断了,那个“家”字变成了呼呼呼吹话筒的声音,“呼,呼呼!呃——广播个通知啊,今天晚上李二奎家房子竣工,请电影,地点呢——在中学后操场,《十面埋伏》,请大家前去观看!再说一遍:今天晚上……”

佟卫东和五爷都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只要不是通知自己到村里去一趟就好,管它十面埋伏还是八面埋伏呢!五爷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说的是一样的土话,怎么人家就可以把自己吆来喝去,自己就没有一点说话的权力呢?放在我年轻的时候……哼!他不敢去想自己年轻的时候,这个头一开,他不知道如何才能掐断自己的思绪。人老了,总爱去想那些已经发了黄的古事呢。

五爷虽然不愿意再去翻那些发黄的日历,可他却无法消除那些日历翻动时在他身上打下的大大小小的烙印。

年轻时候的五爷不叫五爷,而是官称五少爷,家也不在这个小山村,而是在离此不足二十里的镇上。那时他不愁吃不愁穿,更不愁没地方住。“赵家瓦房佟家楼”是当地叫得响的口号,既是人们对这两个大户人家的尊敬,也是普通百姓家对他们的艳羡。

那时海城东半条街可都是我们家的,你们谁敢指手画脚!五爷一边收拾建筑工人丢下的钢筋头、水泥袋,一边想,有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了,他赶紧直起弯曲得厉害的腰四下看看,还好,没人。离五爷家不远的中学操场上正响起一阵咚咚咚咚的敲鼓声,李家包的电影已经开演了。这些鬼孩子,没传下我们佟家的尽心尽力的传统,倒把好玩的毛病都学会了……五爷做不动了,他在抱怨自己的孙子孙女。听说有电影,工地也不收拾了,饭也不吃就跑去看电影了。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五爷自言自语地说着,又把自己给逗乐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可比他们爱玩多了。

他又回到了那个久远的年代。大街没有现在宽,从酱园店到东大门一千八百步,都是青一色的石板路,路的两边排列着杂货铺、渔具店、鱼市、布庄、澡堂、饭店……还有一间不大的戏院,那可都是五爷家的啊。街上进进出出,海里来来往往往,每天那钱就像山上的泉水一样往佟家淌。人家那才叫有钱哪,陇海铁路东半线都往人家运钱啊,那乌晶的煤炭,吐白烟的大船,那天不是跑得地动山摇!直到今天,知道佟家历史的老人说起当年海城还忍不住要争执一番。这个刚说完,那个立即不同意:要我说还是赵家有钱,城西的那一片地,你能望到边吗?佟家钱是明的,赵家钱是暗的……不过现在知道这些事的人越来越少了,半个多世纪,什么东西还不被海风吹散、不被尘土掩埋啊!

要是那些人还活着,我看你们哪个敢冲我指指划划的!五爷吃力地提起一只水桶往走廊下走。他说的那些人,有的是自己的亲人,有的是自己家当年的佣人。当年的五少爷可不是现在这样眼花背驼脚步踉跄的,他夏天穿着一身白色的绸衣裤,戴着象牙黄的礼帽,坐着不要票的火车到徐州去念书,后面要跟着两个人给他拿箱子和书包,谁见了不要弯一下腰?就是包电影的李家,爷爷就是跟着五少爷东跑西逛的跟班。当时五爷的父亲已经不大抛头露面了,一应事务都交给大儿子打理,只有到与外人打交道的时候,才见他摇着折扇缓缓地走出大院,坐车或坐轿,前呼后拥地往火车站去。

想起父亲,五爷禁不住一阵难受。他被镇压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戴着呢质礼帽,腰板笔直地往刑场走去,和平时外出没什么区别。两个当兵的想过来拉他,他把肩一抖,说:我会走!那是他留给五爷的最后一个背影、最后一个声音。当时五爷和家里人都站在大门下面望着他,没有人哭喊,父亲的一身傲气把所有人都镇在那里了。傲气,这大概是父亲留给这个家族的最后遗产吧。想到父亲的背影,五爷不自觉地挺了挺身子,他对自己很不满意,那样的父亲,怎么会生出我这个驼背的儿子呢!腰还没挺直,一阵钻心地酸痛让他不得不放弃父亲当年的伟岸。他对自己很不满意,不满意的还有自己的儿子,长的倒很像爷爷,可是身上却没有一点点爷爷的气质,遇到什么事都慌里慌张的,跟个怕光的老鼠似的。唯一让他得意的是孙子,虽然个头不能和他太爷相比,身上的那股子劲头倒是不失大家子弟的风范。

学校的操场上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不知电影演到哪个情节了。五爷坐到一个砖堆边掏出烟来抽,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他又看见了父亲。——日本人打到海城的时候,那马队就是这样哒哒哒地沿着石板街开进他家大院的。这段历史他弄不清楚,他记得当年和那个留着小胡子的日本人来往的并不是父亲,而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四哥;可是文革时候他被审查、游斗,人家都说他父亲是汉奸,他是汉奸狗崽子。怎么可能呢?五爷望着西天清冷的月牙儿,脸上的皱纹蠕动起来:你们根本不了解真相。我三哥可是八路军的联络员呢,从日本人那里弄来的西药不都是从他那里运往徐州的吗?该镇压的是四哥,可是他一直活到前几年——你们懂什么呀!

操场那边传来啾啾的声音,五爷不知道那是枪声还是箭声,但他知道,声音停止的地方一定是一滩鲜红的血。父亲就是倒在一滩鲜红的血上的。那时他不懂父亲为什么不为自己申辩,现在他明白,不论一个人是高大还是矮小,一旦做了父亲就把命交给孩子了,不管这个孩子是好是坏。五爷站起来,准备回到他的临时窝棚里去。孙子是和他一起看工地的,但还没有回来,电影还在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他现在不怪孩子了,父亲为了家能把命拿出来,自己为孩子们吃点苦算什么呢!他该睡了,明早小鸟的鸣叫会吵得他躺不住。

五爷现在特别不喜欢听到鸟的叫声,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父亲在世的时候,他是什么好玩玩什么。有一年暑假,他从同学那时淘弄一只小鸟来,天天放在笼子里举着满街走。外人见了都要过来逗弄一番,然后夸五少爷真有眼光,从哪儿弄来这么一个宝贝,怕已经有十二口了吧?——十二口是说这小鸟已经学会了十二种鸟叫,那是极品!五爷那时不谙世事,还以为真的弄来个宝贝,父亲六十大寿的时候,巴巴地拿来送给父亲,谁知父亲当着那么多亲友的面把鸟笼丢在地上,用脚下踏扁,还骂他不学好,这个家早晚败在他手里。五少爷当时弄不明白,怎么养只小鸟就跟败家扯上了呢?但是父亲教子极严,他一句话也不敢说,直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宾客散去,才急忙把小鸟捡起来,还好,父亲脚下留情,只踩掉了小鸟几根羽毛。

五少爷背着父亲还想把小鸟养起来,可是却不知道该让它住在哪儿。他像小偷一样把小鸟藏在袖笼里,家前屋后地找,这么大一个家竟没有一只小鸟的容身之地。他终于知道父亲的厉害了——没有他老人家的许可,这个家里谁都没有立足之地!最后是李二奎的爷爷给他找了一截竹筒子放在一个屋檐下,才算给小鸟安了一个巢。从此以后,五少爷对父亲除了敬畏以外,朦朦胧胧多了一丝恨意。父亲的尸体被运回来以后,一家人哭得天塌地陷,唯独他一声不响地站在院子里,冷冷地看着父亲的尸体。

有一阵子他心里还产生了一些快意:这回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养我的小鸟了吧?父亲不在了,谁还会来管自己?可是管他的人紧跟着就来了。父亲刚刚下葬,政府的人就来了,让家里人赶紧收拾一下搬走,他家的所有房子全部没收。一家人是如何搬出那座住了几十年的大院的,五爷今天想来也还是不大清楚,毕竟只有十几岁,他还不懂什么叫家破人亡。但有一点五爷记得很清楚,他走出那条石板街的时候,突然想起那只小鸟,让二奎爷爷赶紧回去拿,二奎爷爷却说:五少爷,要拿你自己去吧,我被解放了,送你们出城以后我就回家了。五少爷哪里还敢回去,街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手里的小纸旗不停地向他们挥动,他知道自己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那只小鸟最后弄到哪里去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住到码头上的工棚以后,他再也没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了。

五爷现在躺在看工地的工棚里,恍惚又回到了那段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岁月。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少爷,从此天天跟着哥哥们到码头扛大包,挣几个窝窝头来活命。我的腰大概就是那时候压垮的吧?五爷揉着酸痛的老腰,嘴里隐隐感觉到一阵腥咸。苦啊!多少年以后,孙子孙女们问起他当年的生活,五爷只说得出这两个字。真正的苦日子还不是被从家里赶出来,而是文革开始以后。

白天五爷一家到码头上接受监督劳动,晚上还要参加批斗会,当人们批判的靶子。资本家、汉奸走狗,原来见到五爷一家毕恭毕敬的人,一下子全换了面孔,让五爷想起在哪个庙里看到的小鬼。很多人原来都是求着父亲在码头上找事做或者到大哥在徐州的煤矿谋差,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呢?最让五爷无法忍受的是,二奎爷爷还要从十几里外的小山村赶过来,在会上痛骂五爷欺压他。这是哪儿的事啊,他可是五爷最贴心的人哪,不说别的吧,五爷上学他也上学,费用都是家里替他出的;五爷身上的零用钱哪次不是和他一起用呢?说欺压也就罢了,毕竟五爷的箱子和书包是让他背的,他不该拿那只小鸟说事儿吧?生活腐败、残害生灵,看来他的书没白念,竟然能想出这样的话来批斗一起长大的五少爷。

那只小鸟呢?有一次二奎爷爷说得正起劲,五爷突然开口问他。他以为那只小鸟能让二奎爷爷想起和自己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不要再说那些不沾边的话。谁知二奎爷爷厉声喊道:怎的?你还想继续剥夺我们社会主义小鸟的自由吗?告诉你吧,那只小鸟现在正在共和国的蓝天下自由地飞翔!那天晚上,五爷被戴上了纸糊的高帽子,二奎爷爷用绳子牵着他喊着口号去游街,一直游到这个小山村。

五爷又揉了揉酸痛的腰,他知道今夜这觉又没得睡了,腰酸,心也酸。自从他被赶出码头,带着妻子儿女到这个小山村来落户,他决心把过去的事情都忘掉——人总不能一辈子背着石头过日子吧?可是他没做到。尽管做了支书的二奎爷爷后来没再刁难他,有时还让老婆偷偷送点山芋什么的来接济一下,他还是忘不掉那个细雨濛濛的晚上。大约就是这样的早春二月吧,他又被揪来游斗,做了民兵连长的二奎爷爷情绪激动,竟冲到台上一脚把五爷踢了下来。五爷站起来,抹着嘴角的血说:算了,李定家,这些我都不记得了。不过你要记住,将来我一定比你强!

五爷翻了个身,他想把这个噩梦搅碎,可是很难。五爷忘不了那些往事,越是老了越是会想起。他唯一做到的,是从来不向孙子辈讲这些,他不希望一代一代都生活在这样的阴影里,他要让后代在自己筑起的小巢里快乐地鸣唱,在山村的枝头自由地跳跃。

将来我一定比你强!就是因为这句话,五爷才决定到这个小山村来安家落户的。

从自家被没收的码头被赶出来以后,弟兄几个不得不分开了。管发配工作的工作队长是佟家原来的经理,主要是帮五爷的大哥跑煤炭方面的事情,其实他早已参加了共产党,明着是经理,暗中在把三爷搞来的西药运往解放区。他没有能力把佟家都保下来,开会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对佟家兄弟几个要区别对待,他们家有些人对解放军是有贡献的。这句话起了作用,虽然除三爷外成份都是资本家或者地主,但政府给的出路却不一样:大爷一家被安置在徐州,二爷一家仍然留在海城,三爷参加渡江作战留在了南方,四爷一家被送到离海城十几里外的港口。摆在五爷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进盐场当工人,另一个就是到山村去当农民。

五爷说我去农村,我要让李定家看看,我们佟家不是孬种,我肯定比你强!这口气,他一憋就是几十年,而且他把这种傲慢传播到了下一代和下下一代:你们都给我好好干,做农民我们也不能输给别人!直到今天,佟家人身上还有一种后来人们常感莫名其妙的傲气,只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岁月在五爷的这些后代身上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那傲气的背后总是掩藏着深深的失落。

五爷带着一家人来到山村,负责安排的就是李定家。没有人的时候,他悄悄地问五爷:五少爷,要不要帮帮你?五爷白了他一眼,说:我不是什么五少爷,你还是像开批斗会那样叫我名字更顺耳!李定家冷笑着说:好,好好好!金家湾西山涧边上有一块空地,你就到那里去盖房子吧!

五爷带着家人来到那片空地上,两个女儿就嘤嘤地哭起来,大儿子愣愣地戳在那里——这哪里是什么村庄,五六户人家,七零八落地散在涧沟两边;野草还没有返青,干枯、飘摇的茅草下面是一堆堆土坟;牛大的石头或蹲或卧地布满了山坡,成群的山鸟叽叽喳喳地在草丛里、栗子树上争吵着……五爷和妻子蹲下来,给女儿抹去泪水和鼻涕,说:莫怕,一切都会好的。他指着远处的一棵刺槐对两个儿子说:看见那里了吗?一家人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高大的刺槐树上有一蓬很大的鸟窝,两只喜鹊正扇动着翅膀从山上衔来树枝垒巢。五爷又说:我们就要像喜鹊一样在这里建一个家!

五爷的第一个家,就是用带来的油毡纸在几棵树上搭起的小窝棚。五爷记得很清楚,他们在那个小窝棚里住了三十七天。夜里山风呼呼地吹着,大树发出呜呜的怪叫,一家六口人缩成了一小团。春天的细雨没完没了地飘着,窝棚里像腌咸菜的罐子,又潮又粘;支在露天石头上的铁锅时不时地被山风吹翻。没有人敢接近他们,他们是吸人血的蝙蝠啊!但是天亮以后孩子们经常在不远处的树杈上或者石块下发现几个煮山芋或者窝窝头。这时,妻子总要带着孩子向远远的几户人家鞠个躬,然后才带着孩子吃那些还有一点温度的食物。

五爷的妻子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用说,娘家也是地主,解放以后她和娘家人已经很多年没来往了。所幸的是,她读的书比五爷还多,所以对眼前的生活倒是能看得开。后来有了房子,她就在空闲的时候教孩子读书,文革过后大儿子考上了医生,就是这个时候打下的基础。

白天五爷和大儿子、大女儿要下地劳动;五奶奶是小脚,身体一直很弱,天天拉着粪桶给生产队收大粪,她没有力气,也没做过这些活,二儿子和小女儿一边一个帮她推车。晚上回到家里,五爷就带着一家人砸石头、垒房子。他哪里干过这样的事情!当年连一个鸟窝都弄不来的少爷,硬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垒起了两间小屋。小屋很不像样,墙垒得七扭八歪、龇牙咧嘴。可是搬进新家的那天,一家人高兴得又蹦又跳。五爷破天荒地露出了笑容,还哼了一段小曲,“寒窑虽破,能避风雨”;两个女儿到山涧边上挖了两棵叫不出名字的青草栽在门两边,家里顿时充满了生气。

那时我还是蛮能干的咧!躺在工棚里的五爷想到当年的英勇,深深的皱纹里蠕动起一阵淡淡的笑意。我真的蛮能干的呢!他轻轻地对着黑沉沉的夜空说。没人听见,看完电影回来的孙子早已睡着了。

李家的楼竣工后,五爷念叨了好几天快封顶,把儿子、孙子念叨得心烦意乱,可是三层小楼还是没封顶,而且看情形一时半会儿还封不了顶,建筑队的工人来得一天比一天少,因为,听儿子说,人家要结算百分之六十的工钱,可是家里弄来的钱都扔材料里去了,没有现金。

工程拖一天就可能多出很多状况,谁知道哪天又来个什么局什么办的,再整出点什么故事?对那些有关无关的部门来说那叫工作,对五爷来说那可就是麻烦和损失。五爷把孙子手机要过来,他想给女儿家打个电话,让她们帮帮小儿子。

儿子是指望不上了。大儿子是极顾家的,可惜十几年前就死了。一想到这一点,五爷心里就像塞了一把毛栗壳,又刺又痛。可是拿起电话,老人家还是不由自主地要想起他,如果他还在世,哪里需要自己来管这些事。五爷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把一层粘粘的液体从眼球上赶走,开始嘀嘀哒哒地按大女儿家电话。

爸啊?什么事?大女儿的声音。

没事就不能打你家电话啊?老人家心里的火气总要往外冒,说话也不像平时那样和气舒缓了——反正是自己儿女,不向他们发火向谁发?

女儿也都六十出头的人了,她知道老父亲不容易,不怪他,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等着父亲的下文。

卫东家房子盖不下去了,没有钱了……你——能不能借点给他?五爷话说得吞吞吐吐的,他知道女儿家孩子多,也摆布不开。可是不向她借还能找谁呢?

爸,你知道,孩子爸爸确实存了点钱,可是,可是他死了这么多年了,家里一直靠他留下的那点钱撑着……盖房子,六个闺女出嫁,还有个小的……我,我也难啊。听着女儿苍凉的哽咽,五爷的眼里开始上雾了。

我知道……你也别难过,我再想其它办法吧。五爷有些后悔,怎么能向大女儿开口呢?大女婿是搞建筑的,就是活活累死的,她一个人拉扯七个女儿,比自己当初还难啊。

听到父亲不说话,女儿心里也揪得难受。母亲去世早,这一家人都是老父亲东一把西一把拉扯起来的,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开口借钱的。那年母亲病得快不行了,家里却没有钱送她去医院,李定家的老婆偷偷送了几十块钱来,父亲硬是不收,自己夜里悄悄跑到码头去扛大包;到母亲去世的时候,父亲两腮变成了两口水井。后来她才听亲戚讲,父亲还偷偷去卖过好几次血。这个老头儿倔啊!

爸,我下午送几千过去先救一下急,你再打电话到四伯家借借行吗?

四爷家是有钱,可是五爷不想向他们借——那钱,用起来心里不舒服。

这话一说又要扯出好远去。当年弟兄几个被拆散以后,三爷专程从南方回来,把老母亲接走了,说是留在这边看儿孙们受罪会难过。到南方不久,母亲就去世了。

文革结束以后,他们再也不用听什么“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恐吓与辱骂,一家一户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孩子们都大了,大事小情的都由他们来张罗,老一辈就靠后了。再后来是大爷去世了,二爷也去世了;三爷退休后回到了海城,不久就因为脑血管问题躺在了床上。一番动荡,十几个春秋像海风一样刮了过去。五爷经常看着门前的那棵老柿树感慨:这日子好过了,怎么又这么不经过了呢?

改革开放以后,日子过得更快了。五爷喜欢现在的生活,大家各人干各人的,别没事瞎折腾。可是就在这时,一阵海外来风,让这个家族再次动荡起来。

一封来自日本的信,是给五爷父亲的,据说是当年那个留着小胡子的日本人寄来的。家里就四爷能看懂日文,自然把信交给了他。四爷说那个叫山田正一的日本人是来向佟家表示感谢的,也为侵略中国的事情表示歉意,年纪大了,很想念中国的一些朋友,特别是四爷。信也是四爷回的,告诉山田正一父母都已去世,因为他的关系,父亲是被镇压的,兄弟几个在文革中受到了很大冲击。不过现在好了,中国的政策给老百姓带来了福音,如果山田先生喜欢可以随时到海城来叙旧。不久山田就回信来了,就自己给佟家带来的灾难道歉,说很想通过什么方式给予弥补。

后来,听说山田寄了一大笔钱来,但是四爷没有告诉大家。这让侄子们十分不满,说祖父是大家的,为什么老人家拿性命换来的钱让四爷一人独占?十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要向四爷讨个说法。临了大家想起了五爷,说还是让五叔出面和他交涉吧。

五爷听说以后,脸铁青了好几天,他想不通为什么四爷会做出这样的事,艰难岁月里彼此不能相顾那是社会造成的,谁也怨不得谁,现在怎么还这样不识大体呢?他想去找四爷理论一番,可是想了几天又放弃了。他对侄子们说:算了吧,死的已经死了,多少钱也没用!为了那点人命钱闹得活人不得安生,不是让你们爷爷奶奶在地下寒心,让外人笑话吗?五爷在兄弟中排行最小,可是在文革中受的罪却最多,但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侄子辈都很尊重他。他这样发话,大家也无话可说,但心里都对四爷小瞧了几分。

他也是为了他那个家啊!五爷每次想起这件事,都用这样的话来宽慰自己:一个父亲可以为家而丢掉性命,一个父亲也可以为家而放弃尊严——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动物呢?五爷虽然原谅了四爷,可是有一块冰凉的东西一直横在他的心里。

五叔老喽!侄子们背后这样议论五爷的行为。

五爷是老了。有一段时间兴起向政府讨要解放时被没收财产的风气,侄子们又来找五爷商量,看是不是能把当年被没收的家产要回来,那是多少楼房啊,占着海城半边天呢。五爷笑笑说:别说要不回来,就是能要回来也莫要了——事情总要有个了局,这样今天你抢了我的,明天我再去抢你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对这事儿,家里家外争论还蛮大的。有的说,五爷胆子被文化大革命革破了,自家东西连要都不敢要,可能是怕再来一次革命吧?有的说,五爷看透了,钱能养人也能害人,儿孙自有儿孙福,要那么些钱干嘛!还有的说,五爷年轻的时候把福享足了,儿孙的事情不放在心上了……嚷嚷了一阵子,五爷始终一言不发,大家觉得没趣,也就算了。

左也不要右也不要,现在好了,盖个房子一半半没钱了,看这怎么收场!小儿子一边搬砖头一边嘟嘟囔囔的。五爷坐在砖堆另一边不停地抽烟,大约抽了有三四根,突然一撑手杖站起来了,拖着沉重的脚步向正在建的楼房走去。看见的人都喊:五爷,别过去,上面正打混凝土呢,当心掉你一身!五爷知道,大家觉得那里危险,怕他老胳膊老腿的给碰到。于是他停在离房子两三米远的地方,冲着脚手架喊:正林啊,你下来一下!正林是工程队的头头,五爷的内侄孙。正林说:姑爷爷,我正忙着呢。有事你就说吧!五爷清了清嗓子说:那我就把话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了?大家手里带点劲,五爷跟你们商量一件事:现在我没钱给你们工钱,房子盖好了,所有工钱我一次付清,你们看好不好?有人说:五爷,您现在没钱,房子盖好就有啦?话音还没落,就有人大声呵斥:小孩子不懂不要插嘴,五爷从来都是吐个口水都砸个坑的人,还骗你不成!大家边干边议论,说要是卫东说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的,现在五爷开口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不干完钱也拿不到,不如早点拿下,还能接下一个工程。

第二天,工程队的人又回来了,工程进度很快上去了。五爷看着房子噌噌往上长,心里挺高兴,一边给大伙倒茶一边讲古:想当年,我父亲修东门外那座石桥,那才叫工程哪,连三岁小孩子都来帮着弄沙子。为什么呢?有钱啊!不要说工钱了,每天中午一顿白米饭就让人在家里坐不住。一到吃饭时候,桥东桥西那人,站的坐的,黑压压一片。年纪大点的人都听说过,现在那座石桥还在那里呢,就接口说:那活可不是我们这帮人能干得来的,光桥上的石狮子就有十好几个,雕工多精细!年轻些的还记得石栏杆上的那副对联,“分水桥边月,沁芳亭下花”。对联是五爷父亲亲自拟写的,现在环境变化太大,已经看不出什么好来了,当时说的正是石桥左右的景致。据说镇上的几个老秀才看完说:这副对联就是这幅风景的眼睛、题目啊!听到大家七嘴八舌地称赞自己的父亲,五爷好像一下又回到了少年时代,脸上现出了淡淡的红晕,说:想想惭愧啊,我父亲在给大家修路搭桥,我只能给自己垒个小窝——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喽!

五爷,听老辈说,老太爷还在东山顶上训练过一支军队,真的假的啊?是不是保护铁路、码头用的啊?有人问五爷。

军队倒是有一支,我也没见过,听说人还不少。不过不是我父亲的,是老三弄的,拿父亲的钱养着的,后来都让他带去打日本鬼子去了。

五爷,这就怪了,听说你们家当时不就住着日本人吗?三爷的军队怎么不打他们?

五爷笑笑说:一提到日本人,大家都把他们当成野兽,其实他们也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住在我家的那一拨人,大多数都是商人,不过为了做生意方便,出来都穿着军装。战争是个复杂的东西,你以为只有大炮、机枪才叫打仗啊?五爷到底不是一般人,说出来的话就跟别人不一样。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五爷说得对,他们不光军事侵略,还有经济侵略,文化侵略。战争最终是经济问题。

五爷哈哈地笑着说:到底是读书人,看问题就是不一样。不过你们不知道,那帮商人是我家老三通过关系弄来的——他要通过这些人给八路军弄药!

那老太爷不是死得冤枉?

唉——五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愿意去想这些事,一想起来心里就堵得难受,当时自己小,不懂事,父亲死的时候自己还为小鸟的事情在心里和父亲怄着气呢。他哪里能理解一个做父亲的心里要装多少事!后来听说,后街一个本家哥哥,在外地念书时参加了共产党,被抓进了大牢,还是父亲花了钱托人弄出来的,可是父亲受审的时候他们家谁出来说过一句话?文革的时候谁又为那个破碎的家说过一句话?——这些事现在抖出来还有意思吗?有道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时局是那个样子,谁说话谁跟着倒霉,各自顾惜自己的家又有什么错呢?

战争最终是经济问题。

许是年龄大的缘故,白天和大家闲聊的内容,到了晚上就成了五爷反刍的资料。今天是个好天气,气温回升很快,晚上也不觉得很冷。晚饭以后,孙子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五爷惦记着工地上七七八八的东西,早早到工地上来看着。他从工棚里搬来一把竹椅子,坐在几棵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栀子花树旁抽烟。月光清澈地照下来,把远处山、树和近处人家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但是五爷到晚上眼神就不大好了,望过去这些东西都没有棱角,仿佛正在溶化的冰块或者糖果。樱桃花终于鼓起了花苞,但是好像还没有足够的勇气绽放,只把那淡雅的香味泄漏出来,让人有一种微醉的感觉。就是没有这花香,五爷也还是微醉的,晚饭他喝了一小杯酒。五爷脑血管不太好,去年夏天去医院,医生让他戒烟戒酒。他回到家只是象征性地戒了两天,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五爷跟自己说:这条命已经像一条在海里走了几十年的老船,到处都是伤痕,难不成还要用它去出远海?算喽,只要能帮卫东把小窝建起来,就该扔到沙滩上晒太阳了。

有些微醉的五爷今晚怎么也不能把思绪集中到他要考虑的问题上。钱,还有五万块缺口……不算多,可是谁肯主动借给他呢?——战争最终是经济问题,这话说得好,因为经济,什么东西都变味儿了,肉不香了,鱼不鲜了,青菜吃到嘴里跟草一样……连人都变得没味儿了。他又想起年前二儿媳妇和小儿子家吵架的事了。为的什么呢?卫东想把房子建大一些,地面是够了,可是却少一条进出的路,就去找他二哥商量,说你家屋角那条排水沟我能不能给它改一下,给我让出几平米地界,我的路从上面过去。做哥哥的有什么好说的呢?小弟弟比他小近十岁,从小没有妈,都是他和二妹带大的,没有东西吃的那几年,找到一个山芋头也要先让小弟先啃,几米地算什么!可是兄弟俩说的话被二嫂听到了,很不高兴,从厨房跑过来说:他叔,别的东西我都不计较,这地可不能随便让给你,那是我们留给孩子的产业。卫东跟外人在一起没什么话,偏和家里人太在意,听嫂子不肯帮忙,火气就大了,说:你家是不是过去穷怕了?两步路是金水桥啊!嫂子娘家解放前还真是穷得吃不上饭,被小叔子一说,有点受不了了,大着嗓门儿喊:我家是贫农,不像你家是地主恶霸!

文革结束这么多年了,谁还在乎什么贫农地主的?可是就跟人骨折以后的腿一样,虽然伤口长好了,心里总还是忘不了当初的疼痛,一碰到伤疤,就算不痛也会紧张。卫东气得脸都白了:好好好,这些话没等外人来揭短,自己家里人倒当话说了!我少盖那几平米会怎么着!说完摔门走了。他是一走了事了,哥哥家却战火连绵了好长时间,嫂子从被镇压的汉奸,一直骂到在乱坟坑里建房子;哥哥从老子家过去比你家强十倍、千倍、万倍,一直说到前几年你家还到我家来借粮食。两口子句句说得尖刻,句句骂得恶毒,事后无论如何也不能恢复以前那种夫妻关系,俩人心里都横着一句话:哼,原来你是这样看待我们家人的!卫东媳妇听不下去,来找五爷,说:他爷,你不能去管管啊!这样骂来骂去,把老祖宗都翻腾出来,让不让人家笑话嘛!虽然儿媳妇的每句话都像在他的心上插刀子,可是五爷有五爷的逻辑,二儿媳妇也是为自己的家考虑,为自己的后代考虑,情理并没有错。他叹了口气说:让她骂吧,我们家的事方圆几百里谁不知道啊!但是他心里还是觉得冰凉:为了这点小利,什么都可以不顾吗?战争最终是经济问题,经济引发的又岂止是战争!月光下的五爷觉得有点冷了,不过他不想去睡觉,他知道自己躺下也睡不着。

二儿媳妇还骂五爷偏心,说偷偷带出来的金子银子都给了小儿子。想到这里,五爷心里一阵抽搐:我带出来什么了呢?连那只小鸟都没能带出来啊。一家人挤在那两间歪歪扭扭的破房子里,一住就是五年,老伴儿去世前一年才又建了第二个窝,就是卫东现在住的破房子。老伴儿临走的时候,用气声跟他说:这房子留给卫东……告诉孩子们,我们是大户人家,不要跟弟弟争这点房子……他才三岁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成人……两行清泪从她白皙的面颊上滑落,像一串无奈的省略号,包含着一个母亲无尽的牵挂和一个妻子说不完的歉疚。五爷记得清清楚楚,妻子的手就这么死死地抓住他,一直没有松开。就是这一抓,让他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婚姻,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近四十年,嫁了两个女儿,娶了三房儿媳,还有大儿子和大女婿相继去世。幼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失子,人生最悲痛的事情还有哪一件没从他身上踏过?

月光在五爷的脸上闪动着幽幽的光,它还能照亮这个老人的心吗?我好像一直在夜里走路。那天夜里,五爷说了一句梦话。

孙子佟毅本想一回来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爷爷的,可是他走进工棚时发现爷爷已经睡着了,而且在梦里不停地叹气。他想,自从家里的房子开工以来,爷爷真是太累了,八十多岁的人,从早到晚跟里跟外地忙活,还要为手续愁、为资金愁。和你爷爷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他还从来没有发现爷爷处理事情这么有条理,也从来没有见过爷爷如此心事重重过。

佟毅对家族的事情有所耳闻,但都是东鳞西爪的。从这东鳞西爪的耳闻中,他感觉爷爷是个没有什么作为的富家遗老,遇到事情总是一个“忍”字,所以他虽然跟爷爷很亲,却没有最近产生的这种敬服。在筹划建房过程中,他发现爷爷非常精明,看问题能够抓大放小,说出的话总是直指矛盾的实质。这个大学毕业生不止一次地在父母和爷爷面前说:我爷爷真是个帅才,要是我们佟家还有当年的气派,爷爷肯定是家里的台柱子!爷爷听了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用有些漏风的口齿说:好汉不提当年勇,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咱们把现在的日子过好才是正理。

佟毅跟爷爷闲聊的时候问过爷爷,假如家里没遇到那样事情,您想做什么?爷爷抓抓日渐稀疏的白发,一脸天真地说:我还没来得及想这事儿,家里就出事了。如果不出事,我想我可能当个养鸟专业户什么的比较合适。五爷呵呵地笑笑说,你们不知道我小时候对养鸟有多上瘾啊!

佟毅是第二天早上第一个把消息告诉爷爷的:昨天三爷爷叫人打电话过来,说是听说这边盖房子资金困难,让佟毅过去,把他的退休金拿点过来应急。五爷听了以后,半天没说话,低着头摆弄了半天衣服扣子,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泪水。这么多年了,虽然遇事大家也经常到一起,可是似乎没有人给过五爷什么帮助。尽管都是一根藤上的瓜,可是几十年的生活,让五爷一家分明地感觉到,人家都是城里人,而自己则是两脚泥巴的乡下人,一样的血液未必有一样的温度。所以海城的人对五爷这边的人有个评价:他们只按道理做事,让你无话可说,但是却没有真正的感情。五爷这边人对海城人的感觉也大致如此——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就这样隔在了这个家族不同家庭之间。三爷已经是快九十的人,听说这边有困难,还要设法帮忙,让五爷心里的那层薄膜像玻璃一样瞬间被撞得粉碎。他非常想去看看三哥,或许顺便也去看看四哥——都是一娘所生,干嘛弄得像不认识一样呢?一切都已成为过去,非要揪住一些鸡毛蒜皮不放吗?我们这几个老头儿还能在这个世上活几天?——不过他现在去不了,这边工程正紧呢,他怕卫东应付不了那些工人,等房子封顶以后再说吧。

工人来到工地以后,五爷第一件事就是找来正林,把三万块工钱给了他。一上午,工地上笑声不断。这些工人也都是靠手艺和力气养家,经常活做了拿不到现钱,现在五爷给了现钱,个个心里又是高兴又是不好意思——农村人就是这么淳朴,哪怕是别人应该给的东西,拿到的时候也要满心感激,好像是别人给了自己恩惠。情绪高,效率就快,中午下班的时候,正林一边双手接过五爷递过来的香烟,一边跟五爷说,最多五天房子就可以封顶了,让五爷准备一下封顶仪式。

可是下午上班不久,又遇到了麻烦。一辆带红蓝杠的白色吉普车小甲虫一样沿着不宽的山路爬上来,停在离工地不远的路口。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从车里钻出来,一只胳膊夹着包,另一只胳膊指指划划,边说边往五爷家工地走来。离工地十来米的时候喊说:谁是家主啊?过来一下,有件事情要处理!没有人知道又要发生什么事情,但所有人都知道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这年头,只要政府的人找上门,不是收费就是罚款,弄得老百姓不知该怎么做,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哪怕是再要好的朋友,只要其中某人做了官儿,立即就没有人再和他真心来往。

五爷正在清理那几棵栀子花,虽然被踩得不成样子,但还没死,五爷想把它们移到不碍事地方去,等房子建好了好好找个地方栽起来——这花好呢,只要有点水就能活,春末夏初开的花白得耀眼,香得人心醉。听到喊声,五爷转过弯得很深的腰,正要去应着,佟毅拦住了他:爷爷,是政府的人,没什么好事,我去。

佟毅刚和那两个人搭上话,声音就大起来:我们没砍树,凭什么要罚款?

那两个人似乎并不生气,声音依旧平静,所以五爷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听到佟毅一个人的声音:那堆树不是公家的,是我们自己的。砍自己的树也要罚款吗?——就不给,看你们能怎么样!

那两个人显然失去了耐心,声音也大起来:什么是你自己的?你说什么东西是你自己的!这山上的树都是植被,你破坏植被就要罚款!——你的树?你的树不是栽在国土上吗?栽在国土上的东西就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你随意砍伐就要罚款!

这番话怎么这么耳熟?当年抄没家产的时候,五爷听过。莫非那些人又回来啦?五爷想去问问他们,为什么看见别人有一点财产总是想抢占,为什么总是容不下老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为什么他们明明指鹿为马却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他想把压在心底几十年的话全都倾倒出来,大不了像父亲一样被他们拉去镇压!然而五爷没能做到,他被自己的怒气击垮了,就在他颤颤巍巍要去和那两个人理论的时候,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五爷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一缕阳光透过医院浅蓝色的窗帘缝隙,很顽皮地落在五爷的眼帘上,让五爷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红色的梦。梦里,他手牵着红绸带把新娘引向贴满了红花的洞房……梦里,他挥动铁锹,在插满红旗的挖河工地上挥汗如雨,口里唱着红色的歌曲,胸口却忍不住要吐出腥咸的血……梦里,小儿子拿着一块红色的破布,非让妈妈给他做一块三角形的红领巾,他说和他一起上学的人都有,只有他没有……两颗泪珠顺着眼角溢出来,最后在眼角留下一层淡淡的盐渍。

五爷不想睁开眼睛,他实在不想去面对眼帘外面那个世界,混乱、壅塞、毫无道理,让人不知道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才可以舒舒畅畅地透一口气。

幸亏爸晕过去,要不那些人肯定不会空手走的。是小儿子卫东的声音,满是侥幸得逞的喜悦。

五爷从小就比别人聪明。我爸说的。这是谁的声音?五爷听不出来,但很不高兴,好像自己昏迷十几个小时完全是在演戏给人家看。

爸,表叔,你们在说什么呢?爷爷到现在还没清醒,你们怎么能这样!孙子的话让五爷一阵温暖,难怪人们都说隔代亲呢,孙子真是比儿子强多了,他还惦记着爷爷。

不管怎么样,一会儿人到齐了我们一定要到乡政府去闹一下,他们不能这样草菅人命。这好像是四爷家老三的声音。五爷心里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歉意,虽然他阻止了子侄们去闹四爷,但是自己对这件事处理得不好,后来那些晚辈对四爷家采取了孤立的手段,致使四爷一家长期不和其他几家来往。现在自己出了事,四爷家的孩子依然出面——自己这个叔当得不怎么样。等好了以后,还要说服子侄们和四爷家搞好团结。五爷正在心里愧疚着,那边四爷家的老三又说话了:就算闹不来钱,至少他们不敢再来你家捣乱了,是不是?嘿嘿嘿嘿……语气里透着讨好的味道,而且那干巴巴的笑声表明他并不为五爷的担忧。五爷不由皱了皱眉头。

病房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抑制不住的哭泣:爸,爸,你怎么了?是两个女儿来了。听到女儿的声音,五爷眼前的红色淡了,像小时候躲在水底看太阳一样,他觉得有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委屈在心里冲撞,最后变成一丝热乎乎的气流从鼻腔、眼角泄漏,这股不易发觉的潮水把眼角那点盐渍浸湿、溶化了。

五爷家的小楼比预期推迟一天封顶了,一时间鞭炮的火药味儿飘荡在山村的每一个角落,混合着桃花李花的芬芳,让每一个前来祝贺的亲友感受到了浓郁的春意和喜庆。五爷没能亲自主持封顶仪式,他原本老迈的双腿经历这次变故以后,更是颤抖得厉害。他用很不稳便的手写了一幅对联,让孙子贴在正门两边,“择居仁里和为贵,善与人同德有邻”,横批“燕贺新居”。

一家人都到新楼那边忙活去了,五爷拄着拐杖走出老屋,把三月的阳光披满一身。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站在院子门外的老柳树下,像一棵枝叶不再茂盛的老梨树。一双小燕子剪剪飞来,在柳梢上打了个旋,啁啾着向五爷的老屋里飞去。五爷认识它们,它们在这个家已经住了很多年了,那个巢还是老伴儿在世的时候就垒在梁间的。五爷不知道燕子的寿命有多长,估计这已是第四代或者第五代了吧。家里没有人敢去碰那个补了又补的燕巢,连孙子佟毅都知道那对小燕子爷爷奶奶建好这座房子当年就住进来的。

五爷喜欢燕子,说你看它们成双成对的,多好啊!小楼刚开工不久,一天夜里,孙子和他聊天,设想将来楼建好了,自己住哪间,爷爷住哪间,爸爸妈妈住哪间。五爷说你们来住吧,我还住老屋里。孙子说那怎么行。五爷说:新房子没有小燕子住的地方,我还是住老屋守着那对小燕子吧。孙子说:把燕巢搬过来不就行了吗?五爷说:傻小子,燕子可不像人,弄到哪里都能住,你要是动了它们的巢,它们就要飞走啦。孙子咯咯咯地笑,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五爷盯着老柳树垂下的条条嫩枝,眼前却是老伴儿在世时教孩子们念书的情景,虽然已经人到中年,身体又不好,可是在五爷的眼里她是那么闲静、优雅。——现在我已经老成这样了,等我到那边找到你,你还能认出来吗?他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首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这首词在他心里已经盘旋了好多年了。——再过几天就是清明节了,一定要带着儿子孙子去把她的坟好好修修。

那双小燕子没有进屋,在门外上下翻飞了一阵子又飞回老柳树这边来,依然是啁啾地相鸣相和。五爷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儿子弄了一扇纱门安上,想是它把小燕子拦在外面了。他三步两步向老屋扑去,他是去给小燕子开门的——如果没有燕子陪伴,他该怎么打发后面的绵绵春风、炎炎夏日、朗朗秋光和漫漫冬夜呢?小燕子几乎是跟在五爷身后飞进屋里的,轻盈地钻进它们的小巢里,空寂了一冬的燕巢里发出一阵阵欢快的鸣叫声。

村里的喇叭又响起了连五爷都熟悉的歌曲:

我想有个家

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

在我疲倦的时候

我会想到它

我想有个家

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在我受惊吓的时候

我才不会害怕……

五爷在心里笑笑:卫东这个猴崽子,这楼还没装修呢,就要请人家看电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