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头发呢?
小说主要叙述了一个在外地的人回家的事情,接到老爸的电话后,他归心似箭,急切的往家里赶,回到家里后才知道老爸得了重病,他心疼的老爸。欣赏,期待更好!
五一国际劳动节放假,我决定回家一趟。四月三十日的晚上,我正在食堂餐桌旁坐着等菜,忽然觉得应该给老爸打个电话,给他点儿惊喜。
电话通了,我兴奋地说老爸,我明天一早回家!是不是该欢迎一下我啊?老爸惊奇地说,怎么,你不上课吗?我笑着说老爸,明天是劳动节耶!我猜这几天你又打牌了,昏了头吧?他嘿嘿笑了两声,平淡地说你们学校真是的,清明节已经放假了,劳动节由放什么假!我冷笑着说老爸你今天不是输太多了吧?以前你可不是这样哦!他支支吾吾地说回来做什么?车费那么贵,还耽误时间,如今坐车又不安全……
二十七号!二十七号!师傅扯着嗓门大叫,我的菜好了。我一边往窗口处跑,一边大声说我车票都买好了,明早七点!懒得跟你啰嗦,给我准备点儿好吃的就行了!挂了,要吃饭了!老爸还在喊叫着什么,我也没其听,径直挂了电话。
二十七号?师傅微笑着探出头问。我回以灿烂的微笑,点了点头,接过一盘热气腾腾的菜,口水都要流出来。
吃饭时,老爸又打来好几次电话,我一概没接。以往每次放假前好久,老爸就会反复打电话劝我回家,大道理小道理说一大通,搞得我烦死了,一次也没答应他。今年他却似乎突然变了个人,上次清明节放假前,我给他打电话,他只字不提回家的事情。我以为他又在耍花招,试探性地说我们放假了,他就滔滔不绝地劝我别回去。我清楚,现在他无非是要像上次一样,大道理小道理说个没完,劝我别回家。他就是那么婆婆妈妈,我可懒得听。这次,我是铁了心要回去一趟的。
我正专心致志狼吞虎咽,老爸一连发来三条短信,劝我别回去。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要老念着往家里跑,要学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他还说,只要有常回家看看的心意就够了,别把时间浪费在坐车一事上,应该多用心学习。我想像着他那认真的酸样儿,不禁笑得饭渣菜沫喷了一桌子。我一边继续吃饭,一边给他回了五个字:“主意已定!”
那晚,我睡得特香,蚊子似乎都没袭击我。我梦见了嫩绿的杂草偎着绿绿的禾苗,密密的树林筛着斑驳的阳光,矮矮的瓦屋顶荡漾着淡淡的炊烟,叮咚的山泉叩击着长满青苔的石板。后来,我梦见老爸又打牌了,赢了一局后,昂首挺胸,右手收钱,左手一个劲儿将耷拉到额头上的乱发往上扶,咧开嘴对我笑出满嘴黄牙。我感觉自己想开口骂他,却怎么也张不开嘴,然后就醒了。天亮了,我觉得精神爽极了,一骨碌爬起了床。
我匆匆洗漱后,开门准备出宿舍,兄弟们纷纷从被窝里浮起脑袋,问要不要十里相送?我拍拍胸脯,行李就我自己,送个屁啊!他们笑着说你洒脱,来时可别这样哦!我坏笑着说那可得看哥哥我的心情哦!兄弟们群起而攻之,我差点被口水淹没,心情却更爽了。
在宿舍宣传栏前,我照了一下,竟然觉得自己有那么点儿帅,心里好高兴,一路小跑着哼起了歌儿。
坐在长途汽车上,我的心情还是那么舒畅,像那湛蓝湛蓝的天空一样。成片的新绿田野源源不断地飞过,让我的眼睛应接不暇。几个脏兮兮的小学生追着汽车大叫大笑,我觉得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放下了沉重的书包,好轻松。窗外的风景飞掠而过,我总觉得自己经历了好多好多岁月,一时记不清有多少喜怒哀乐,之感叹自己竟然活了那么多岁月。当想到马上就要回到我那贫穷而冷清的家时,我觉得自己老了许多许多。
18:04,我到了镇上。长途颠簸并没有使我蓬头垢面疲惫不堪,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我觉得精神好极了。
理发店力站着个发型超爆炸的帅小伙,隔着玻璃门冲我这边大呼小叫手舞足蹈,然后丢了手里的吹风冲到我面前。我扶着眼镜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是我初中同床好友阿勇。
他摘下我的眼镜戴上,大笑着说你小子真他妈像个博士,真酷!他扶着眼镜走了几步,连忙扶住我说哎呀,晕了晕了!还你,我他妈这辈子是别想戴眼镜了!
我抢过他手中的带齿剪刀,把玩着说你小子不错啊,剪刀手!臭小子,才七年不见,你他妈都吃得什么啊,怎么变得这么帅了?真他妈像吴彦祖,去韩国整容了吧?
他讪笑着说哪里哪里?走!请你吃饭!他拉起我就要往对门的馆子走。我说就说会儿话吧,我老爸做好饭等着我呢!后天去学校,那时你再请我吧!
他笑着说那一言为定!说到你老爸,我倒想起一件事,前天我在赌场看见他了,戴个鸭舌帽,长长的头发茬儿露出来一些,猛一看还以为是周董呢!你老爸可真前卫,比你可阳光多了哦!
我嘿嘿笑着说,他就那样,爱扮酷,别笑我!他拍拍我的肩膀,要是我老爸像你老爸那么开明,我他妈的也不会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啦!他的神情有些凄凉,我有些不知所措,连忙笑着说你看哥哥我,读个破大学读成什么鬼样子啦?将来连个老婆都讨不到啊!
他生气地瞪着我,你他妈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当年一起玩的也就你一个上了大学,大叫都把你当偶像呢!你他妈别不是在大学里混日子吧?想想你老爸,你忍心吗?
见他跟我急了,我只得道了歉。我们相互留了电话号码,他逐个告诉我几个多年没联系的同学的电话,我们才分手了。
走在崎岖 的山路上,沐浴着最后一抹落日的余晖,感受不时抚过的徐徐凉风,我的心情无比舒畅。路时而在树林里匍匐,时而在山腰上盘旋,时而傍着梯田上升。路边的草郁郁葱葱,开始有零星的露水。家家户户的瓦屋顶上都飘着缕缕炊烟,召唤着路上的行人,让我的脚步不禁变得更快。我感觉,自己又变成了个放学回家的小学生。
我打电话给老爸,说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再有半小时就到了。老爸说我来接你,走慢点儿。我笑说你还说给我做以桌好吃的实在,我就回来个光杆儿,接个屁啊!挂了电话后,我更觉得归心似箭,不顾山路的崎岖,一路狂奔起来。风在我耳畔欢快地笑着,气喘吁吁的感觉真好!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星星坠满了天空。木房子的木窗里漏出昏黄的灯光,让人心里暖暖的。屋后的田野里,玉米还只有三寸来深,在夜色中呈现出黑色,与泥土几乎融为一体。院子里的水田还没有插秧,荡漾着波光,青蛙的鸣叫很不是很热闹。腊肉的香味儿扑鼻而来,我馋的口水只淌,还在院子里就大叫道,老爸我饿啦!然后飞奔向屋里。
灶屋里昏暗的闪烁的灯光下,一个大大的光头反射着光芒。我猛地停住了,第一感觉是有鬼--爷爷已经死了三年了,怎么又会出现在我的家里呢?我正要转身开跑,光头转过脸对着我傻笑,露出满嘴被烟熏黄的牙齿。光头的笑总显得那么夸张,让人觉得有些恐怖,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光头说叫你慢点儿,看跑得这么满头大汗的!声音和老爸的一模一样!我盯着他看了半响,才确定他不是我爷爷而是我老爸。
你的头发呢?我生气地质问着,上下打量他。他确实变了个样,我头一回觉得他的脑袋那么臃肿那么畸形。老爸放下手中的勺子说吃饭吧,正热着呢!火锅里的热汽罩住他的光头,看起来很诡异。
我瞪着他大声问,你的头发呢?他讪笑着说长头发怪热的,又懒得打理,脏,短发好。我扭过头说你也真是无聊!刚才还有人说你戴个鸭舌帽,现在居然又整个光头!你以为剃个光头就是陈佩斯啊!
老爸拿起勺子在锅里搅拌了几下,说都四十五的人啦,还在意那些干什么?快吃吧,排骨炖得不很泥,放了很多辣椒,照顾年轻人的胃口。他要给我夹菜,我酷酷地抢过他手中的筷子,死死盯着他似乎还在膨胀的脑袋,随便夹了块儿炒得黑糊糊的土豆片儿猛嚼,故意弄出夸张的响声。
我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般地说,有些人真无聊,那么大岁数了,还玩前卫!老爸讪笑着帮我夹菜,我只是不理他,他显得那么沮丧。
不是,去年夏天你头痛病发得那么厉害,医生建议你把头发给剃了,你都没同意,今儿是发了什么神经?我突然觉得忍无可忍,用尖酸刻薄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沉默。老爸张了张嘴,装出很轻松的样子大笑着,像个傻瓜。这么多年来,我第一回觉得我老爸像个傻瓜。我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再也不继续批斗他,他那故作轻松的样子让我畏惧。
接下来,老爸一边忙着洗碗烧水铺床,一边热情地同我搭话。我一直很酷,我要惩罚他,我要让他明白,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洗了澡,我们坐在厢房里看电视,我总觉得随便一举目就看到了老爸那大大的光头,几次忍不住要质问他骂他,,却总没有开得了口。我拼命按着遥控器,各个电视节目疯狂打着架。最后,当老爸第N次笑着同我搭讪时,我重重将遥控器扔在椅子上,摔门到隔壁房间去了。
那夜,我睡得很不好。我觉得老爸铺的床真乱,怎么睡怎么不爽。我又想起了老爸做的晚饭,糟糕得没法入口!我还想起了好多事,复习巩固着对他的怨恨。小时候老爸无数次粗暴地揍我,老爸赌博丢我和爷爷在家,老爸狂怒地吼爷爷,爷爷死的时候老爸那冷漠的态度……这么多年来对老爸的所有不满,瞬间在我心头喷发了。我狂躁地在床上乱动着,弄出令自己心烦的声音。
老爸倒是在我走后不久就关了电视熄了灯,我也没有听到屋里有什么动静。我可想不到他也会有睡不着的时候,我的生命中,有无数个夜晚都因他那山响的鼾声而狂躁不安。奇怪的是,今夜我倒没听到他的鼾声,这更让我无法忍受!这夜简直安静得可怕,连青蛙虫子和风都睡着了吗?
不知道是到了什么时候,我就睡着了。睡梦中,我还是感觉老爸铺的床睡起来很不爽很累。我渐渐做起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老爸和许多人一起打牌,他总是赢,总是昂首挺胸地用右手收钱,左手快速抹着乱乱的长发。不知不觉,我发现他抹着的是一个畸形的大光头,我狂暴地吼叫道,你的头发呢?你们把我老爸的头发怎么样了?牌友们诡异地笑着,似乎根本没听到我说话,继续专心玩牌。然后,我看见无数个畸形的光头攒动着,朝我狞笑。我被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然后,我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却怎么努力也无法醒过来。我觉得自己掉进了淤泥潭中,我睡了几天几夜,好累!
突然,我感觉有人掀起了我的被子,屁股上挨了几巴掌,便猛地睁开了眼。我感激地喘着气,就看到一个大大亮亮的畸形光头在窗户下晃动。阳光漏进来,在板壁上和床上画出几条灿烂的光带。我想起老爸已经是个光头,横着脸拉过被子蒙住头。他用力拉了被子,又照我的屁股扇了几巴掌,臭小子,还睡!
他的目光那么严厉,我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身体和目光都慌张地躲闪着,竟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可看到他那畸形的光头,我便不再害怕,慢慢爬起床,从容地在他面前穿好衣服,扬长而去。他在房里大骂道,臭小子,被子也不叠,你当是狗窝啊!我冲里面冷笑着说你别吼,跟你学的!
吃饭的时候,阳光从板壁上的大缝小缝里漏进来,斑驳了整个灶屋。我一边吃一边注视着老爸的光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当他第N次低头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他的脑袋上有那么几处亮得可怕,像是被开水烫过一般。如果他的脑袋是一片肥沃的还没长出庄稼的田野,那几处就是寸草不生的石板儿。
老爸,你脑袋怎么回事?我大声问着。老爸自顾自地吃着菜,严厉地瞪了我一眼,寝不尸食不语,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话?我死死盯着他游离不定的目光,老爸你别跟我装,老实交待,是不是被谁用开水烫了?奔五的人啦,还打打斗斗的!知道吗,现在这个社会不流行你那一套了!你不说,我现在就走!
老爸伪装起来的凶相顿时分崩离析,支支吾吾地说吃饭吃饭,脑袋不是好好长着吗?头发剃了还能再长出来嘛,大惊小怪些什么?有利于新陈代谢,懂吗?
我大声嚷嚷道,我没问你头发,问你脑袋怎么回事!脑袋上头发剃了啊!老爸装出一副很不解的样子说。我知道老爸是咬紧牙关不会说了,不再作无畏的纠缠。
因为老爸光头和脑袋的事情,我总觉得待在家里不爽,心里充满着怒火。我坐牢般忍耐了老爸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早就匆匆走上了返回学校的路。老爸不顾我的斥责,跟在我身后送着我。
我一路小跑着,他在后面喘着粗气,一声不吭。我们就这么沐浴着晨光和露水一直走到镇上。我一直没有回头,却总感觉他畸形的光头在我视线中晃来晃去,那一块块刺眼的白迅速地扩散着,莫名其妙有大哭一场的冲动。
坐在汽车上,我便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以免再看到老爸那令我伤心愤怒的脑袋。老爸一直在窗外,我听到他和街上行人谈笑风生,偷拿满口黄牙和快速抹着长发的左手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发动机开始轰响的一刹那,我猛地睁开眼,就看到老爸对着我灿烂地笑。我这才发现他戴了顶鸭舌帽,真的还蛮酷。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自己发自内心的灿烂微笑。他冲司机叫道,那是我儿子,照顾一下!
司机爽朗地答应着,豹哥,再和你儿子说两句吧,还有两分钟才走呢!老爸一本正经地说,别那么叫,我名字叫寒序豹!然后,趴在窗上对我说臭小子,老爸这帽子还可以吧?我强压住开心地微笑说臭美吧你,比光头还丑!然后大笑起来。
突然,老爸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脸贴着窗户慢慢滑落到车轮下,鸭舌帽滚到一边。我歇斯底里大叫着老爸你怎么啦?我从窗户爬了出去,蹲在地上扶起了奄奄一息的老爸。他挣扎着给了我一个疲惫的微笑,臭小子,老爸没有和人打架!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他的手机开始剧烈振动,我手忙脚乱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叫霞子的人发来的短信。
豹哥,你要坚强,颅内肿瘤并不是没得治!我们已经帮你联系了一个老中医,什么时候到你家里来方便?
我默念着短信,看到他的鼻孔里溢出鲜红的血,摸在手上那么温暖。我再也忍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他的光头上。老爸戈壁一般的脑袋在我眼中渐渐模糊,怎么也望不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