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
终于…到了剧终人散的时候。但是,不变的是留下的友情、对倚天的记忆。
接触网络有些年了,起先是QQ聊天。后来沉迷网络pk游戏,花钱伤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喜欢上了诗词对联,慢慢的学着尝试。写了几首,也经常在群里和大家对对对联。
终于知道什么叫平仄了,偶尔也能对上几联。冒充风雅。网络对对联的地方,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群边一个大姓名栏,姓名栏里罗列很多爱好者,可以随时给大家出联。对对联的联客,每每会做几个微笑,对一个联,——这是十多月前的事,现在对一个联要涨到五个微笑——在群里正常的对,对完了休息;倘若肯对机关,便可以多赚几个微笑,如果肯对绝对,那就能赚到十几个微笑,但这些联客,多是些随和的,大抵没有这样刻薄。只有厉害的楹联高手,才开进群里的私聊,有平仄有格律,慢慢地对。我便在网络的群里当爱好者。群主说我对得不好,意境也差,怕不能当高手,就在里面灌灌水罢。那些联客,虽然容易说话,但出联厉害内涵深远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句子从显示器里显示出,看过对联里有机关没有,亲自将对联完成,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取巧也很为难。
所以过了几天,群主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踢出不得,便改为专管插科打诨的一种无聊职务了。我从此便整天的呆在群边,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
群主出的是一些难句子,联客们也没有容易对的联,教人对仗不得;只有依大师到书剑群,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依大师是水平一般而出联数量又很多的唯一的人。他的性格很龌龊;一句不知所谓的句子,时常夹些语病,一口让人恶心的口头禅。虽然经常对联,可是内容牵强似乎,几十年没看过什么书。他和人对,总是满口“呆呆困住门中杏”的,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他本来是火星人,大家便替他取下个艺名叫作倚大师。
倚大师一到群所有对联的联客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倚大师,你踢群记录又添上几个了!”他不回答,对群主说,“今天对联,要现出的,我要二十个人和我对。”便开始出联。联客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和别人玩绝对了!”倚大师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和其他的群的对,围着骂。”依大师便涨红了脸,字里行间非典病毒乱溅,争辩道,“朋友之间不能算骂……情趣!……情趣,能算骂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小人群啊”,什么“我很牛”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倚大师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做乞丐了。幸而长得一副厚脸皮便给人家做小白脸,蹭点钱花。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老找小姐,常得性病。做不到几天,便被包养的泼妇给甩了。如是几次,包养他的人没有了。
依大师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意淫的事。但他在我们群里毛病却比别的联客都多,就是出联狗屁,从不解释;虽然间或解释暂时说个两句,但不出一分钟,定然反骨,从屏幕上显示出“解释你们也不懂”话。
依大师出完了联,乱飞的唾沫星子渐渐干了,有人便又问道,“依大师,你当真会对联么?”依大师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那怎的连半个想和你对的人都找不到呢?”依大师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想必也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小人群啊”之类,全然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群主是决不责备的。而且群主见了依大师,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
倚大师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新手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对过联么?”我略略回一回话。他说,“对过联,……我便考你一考。龙甲天开风碎浪,对个什么下联?”我想,连对下联的人都找不到的人,也配考我么?手离开键盘,不再理会。依大师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对联应该记着。将来做群主的时候,对句要用。”我暗想我和群主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群主也从不对“龙甲天开风碎浪”的句子;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鸭毛裸现鸟依人么?”依大师显出极痛苦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键盘,喷粪道,“小人小人……小人群又有四种形式,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不说话。依大师刚拉过来一名联客,刚要给我演示狗吠,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有几回,兄弟对联群的人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依大师。他便给他们对说,一人一句。那些人骂完了,仍然不散,眼睛都希望着他说下句话。依大师着了慌,伸开五指将键盘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行了,我已经不行了。”直起身又看一看那些人,自己自嘲说,“不行不行!行乎哉?不行也。”于是这一群人都在笑声里下线了。
依大师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后的七八天,群主正在慢慢的看对联,对着下联,忽然说,“依大师长久没有来了。还有十九句话没有骂他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对联的联客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得了神经了。”群主说,“哦!”联客接着说“他总仍旧是意淫。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跑到中国楹联协会里去了。协会的联,是好对得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挨骂,打断双腿,爬着回来的,后来是报纸骂,骂了大半年,再曝光。”“后来呢?”“后来得了神经了。”“得神经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群主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看他的对联。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空调,也须穿上毛衣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人对对联,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看见一行,“对一个正常联。”这字虽然很小,却很醒目。看时又全没有人。伸过头仔细一望,那依大师便在群姓名拦里呆着。他说话语无伦次,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马甲,显是做了乞丐了;见了我,又说道,“对一个正常联。”群主也现了身,一面说,“依大师吗么?我还有十九句话没骂你呢!”依大师很颓唐的答道,“这……下回再骂罢。这一回对正常的,要依平仄。”群主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依大师,你又去踢群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踢群,怎么会得神经?”依大师说道,“脑残了,退隐,退,退……”他的语气,很像恳求群主,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联客,便和群主都笑了。这时有人给出了上联;“贝母治肝炎纯属扯淡”他呆在群上,半天没有声音。
我说“倚大师我帮你对把倚天疗脚痛恰如谣言,不一会,他看完了联,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带了几口唾沫出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依大师。到了年关,群主发出上联时说,“依大师还有十九句话没被骂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依大师还有十九句话没被骂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面,后来听说依大师的确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