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的那些事儿(完)
秋天里的一把火
这是叙述那些年月农村的故事。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生计终日的辛劳,但是却过着十分辛苦的日子,秋来能吃一顿粗粮饭就十分满足了,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还不敢乱说一句。小说生活气息浓郁。欣赏,期待更好!
到现在也不明白!
那些年里,庄稼院儿里的人们,“吃得多”是饭量儿,但粮食却有限,少得春长难接夏短。哪怕瞎籽儿有些粘涩的红高粱,也不是想吃就可煮一碗的。屋子小被子少,是说住的条件。按说,小屋子加上人口儿多,冬天的寒应该是很容易抗过去的。
其实不然!
所以那些年间,村村庄庄的街筒里出奇的干净。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天天有人会不时地弯下腰拣拾被风吹离了垛,或被淘气包儿们趁人不备抽挑玩耍够了而随手仍掉的高粱杆儿玉米秸。那时可不象现在,到处都是碎秸秆烂树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米无柴等于白搭。何况,长久计,还要为严冬备些草柴取暖呢!那时也不象现在,不用柴无须煤,有‘气儿’或电就能天见天吃熟饭;甚至,手懒了,嘴馋了,只要乐意,去小吃部或大饭店做上帝也是太稀松平常不过的事儿。
吃喝拉撒睡,柴米油盐酱醋茶。人生十二味儿,那时人们一点儿不傻,却只会一门心思地关心开头的“吃”和开始的“柴”。
秋高气爽的时节是那时人们永远的盼望。
从春节过后的开春起,到地里的红高粱脑袋上唧唧喳喳落了一层麻雀,多半年的日子,人们是扳着指头精掐细算拼过来的。
金秋十月一到,人们才又会感到有一种盼望在心头涌动,这才又会有一种窃窃的憧憬。
整片整片的高粱、玉米、黄小豆和间作在高茬作物中的红小豆,被生产队长算计着谁先孰后进打谷场之前一个月的时候,“护青队儿”的人们就已经特务似的仨俩结伙儿秘布在田间地头了。
这段时间,他们的任务就是护青,保卫青青的庄稼不被淘气的孩子,胆大的大人顺手牵羊掰了青苞米撅了高粮头或是掖了绿豆荚偷偷回家充饥。待要开镰的时候,护青的人就很合时宜而形象地叫做“护秋”的了。
护秋的人大都是村里如狼似虎的猛汉子,他们说话冲,嗓门儿响;跑得快,强死理儿,软硬都不吃。他们当中,也有几个腿脚不快的后门儿货,但其通风嘹哨儿的本事却不小。
护秋的人,配合得相当默契,很有斗争经验。
庄稼收割的现场,大人小孩儿是不太敢拣俩掖了或揣粒儿五谷杂粮的。
不是不想!骨子里眼光中总是怂恿着粗糙的双手偷偷地伸向数不清的粮食!
但是!
人多眼杂!
再加上队长紧催慢赶的瞎吆喝和那有事没事就敲山镇虎,溜达来饶过去的护秋人,人们不敢那么做。
一块地的高粱或玉米倒了,粮食收了,地里只剩白花整齐的茬子直指蓝天。也有黄绿的秸秆儿有序地铺撒在田间。
上工的人们又去另一块地“扫荡”。
这时候,村里不能上工的老人就会带了没上学的顽童,她们仨俩结伴,作贼似的东张西望。然后不约而同,一头扎在地里眼疾手快地拨得秸秆儿哗哗做响。
她们是在拣拾不安分的、滚落在地上或泥土中的豆粒、玉米粒或高粱粒儿。
从豆荚中蹦出来的散落的豆粒儿或被碰掉的玉米粒、高粱粒饱满润滑,似珍珠如玛瑙实在诱人。此时,无论大人和小孩儿,糙手和嫩手儿,拣拾粮食的拇指和食指都是如鸡啄碎米一样灵巧。这些人是不带任何装盛粮食的容器的,拾起来的粮食无一例外的装到了各自特意在衣服上早就草草缝好了的比巴掌大许多、有些夸张的大口袋里。然而,就是这样的大口袋,里边的粮食刚刚见底儿,冷不防,护秋的人就已奔走呼号大步流星地飞赶前来!闻声,大人小孩儿腰也不顾直,就会只管捂紧大口袋撒脚向远处狂逃。如是的景象在同一快地里,会从粮食收割完毕的时候起,潮起潮落反复“演练”到黄昏日落。而且,此后两三天还会接着上演。
秋收时护秋的人是累的。
他们虽不干活,但腿儿得遛起来,从未收割的庄稼地到正收割和已收拾完秸秆儿的地里轮回巡视;嘴也不得歇,一整天不是喊就是叫,直到嗓子冒烟儿,才会无可奈何地偷偷懒儿。
像上面提到的那种情况下,人没到就闻其声的护秋人是不让人感到腻烦的。相反,被追得撒欢儿的人们私下里还很尊敬他们。要命的是那种特有心机而潜踪蹑足的护秋人。他们往往蔫不溜球,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如凶神般突然降临在警惕性很高的拣粮人眼前。
这是最让拣粮人痛悔的情况------胆战心惊,好不容易一粒粒捏到手的粮食,必须颗粒不剩全部充公!被护秋人翻扯了大口袋不说,粮食没了也不提,单就那挨训受损的滋味,就甭提让人有多难受了!
大多情况下,被捉了现行的人们是不敢有抵抗的------不然,晚上、白天都有的游街准会使你惨不得歇!那时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前车有鉴!
那可不是逗着玩儿!
.如果没有那些拣拾粮食的人,护秋人会清闲很多乃至失业!
可是,
如果没有拣粮人,地里洒落的粮食粒儿,就会有极少一部分是做了田鼠囤积满溢的粮仓里粮食堆的一分子;也会有极少一部分成为飞鸟的晚餐;而绝大多数散落的粮食,不出几天儿,也就或霉烂或禁不住秋日暖阳的熏蒸而过早地发芽儿,却难以生根以至最终早早夭折了,连“社会主义的草”都不如!只不过是做了浪费土地营养的无用功而已。
地里零星点点掉落的粮食,没有自愿拣拾的人,是不会有人组织拾漏扫遗的!
地里零星点点掉落的粮食,鼠鸟之辈可以随心所欲地衔来广积或啄食!
地里零星点点掉落的粮食,可以自生自灭做垂死的挣扎而最终闪电般毫无意义地消失!
地里零星点点掉落的粮食,惟独不可以做平素难以饱腹之人口中的食物!
而他们,却是播种人!
他们是高粱、玉米,小麦、谷子,黑、红、黄、绿豆等等五谷杂粮的播种人!
金秋中的人,心中似有一股无名火!
无名火就无处发!
窝在心里不好受也得硬撑!
好歹,秋天让人高兴的事确也不少。
最次,只消十数天,新打的粮食就会分到手里,终于又可以好好地、安安心心地吃顿香喷喷的粗饭了。
庄户人家秋后分得的粗粮也并不多。所以,再迟几天锄了、分了的白薯和白菜才是庄稼人一冬到开春的主粮。不管怎样,这段时间里是不会发愁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就算心先放了一半吧。
庄稼人半喜半忧地巴望着粮食快快到手的时候,就已盘算着如何多多拾掇些柴禾了。
秋风扫过,已有片片树叶轻飘飘滑落。
当地最多的是柳树和洋槐,它们叶儿小而窄,数量却多得惊人;叶大而肥的杨树只有公路两旁才有几棵。
不管宽窄肥瘦,当第一片树叶儿打着旋儿漫卷飞舞的时候,就有人蠢蠢欲动做好了‘划拉’的准备。
树叶是冬天农家人取暖呕炕的好东西!
秋风劲疾,吹得不堪一击的树叶哗啦啦如雪般飘逸、飞落满地的时候,大胆而耐不住的人就开始由蠢蠢欲动到付诸实施具体行动了。落满地的树叶自此随着人的行动便开始了它们的“命运之旅”。
到旷野扫树叶也是‘做贼’的活计!
因而晴天白日是万万不可的!
护秋的人有权一年四季护卫最低级行政区域内一切的草草木木。
树叶是树上长的,树木长在地里。自然,理所当然也就在保护之列。
偷偷摸摸扫拾落叶的人大多是力壮的男人,所用的家什子一律是柳条或桑条、槐条编成的大号罩子加上竹耙子或搭着扫帚头儿。
时间就是晚上。
不管风高月黑,也不计月圆或星繁。
每到黄昏大后,村外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就总会有人肩背手提一应俱全的家什溜出家门到了野外。
哪里树多,人们都知道。
树多的地方,树叶准是厚得掉了粘饽饽也不带沾土。
这人们也知道。
树叶多的地方,护秋的人就多,黑天白夜他们就转这地界儿。就像跑马圈地一个样儿。
这情况偷偷“做贼”的人们也明白。
但是,他们还是得去!
地界儿大,护秋的人儿却少!
保不准儿就会跺过了这一遭儿!?
树叶的诱惑实在非比寻常!
咬牙打定主意,双腿迈出家门的人在路上心里都打着复杂的小鼓点儿。
疾步穿行间,眼圆耳竖警觉异常。
他们不怕狼,也不畏虎,就怕撞见护秋人。
倘若机不逢时“点儿”有些背,路上就遭遇了,最好的结果是好话说了一车,然后全副武装打道回府。顶多自己安慰自己权当吃饱了没事干遛了趟食儿!
这是好的情形,总算保了全身儿。
如果有谁不知天高地厚,叫劲儿硬啃死猫儿肉,要想保住家什就得盼着日出西方了------没有第二种选择------“哧溜儿”一根儿火柴划过,蝇头火种瞬时化做熊熊烈火------罩子、耙子、扫帚头儿,
一个不能少!
统统狐假虎威捧了火种的场。
护球的人兜儿里都装着几盒火柴。
这是该烧的!
经教育仍不悔改才有的惩戒!
那几件家什如果在家里当柴烧,煮三顿饭没问题!
但那是败家子儿的行经!
倒霉的人,偷鸡没到鸡窝边儿反就丢了米!
运气呀!
这还应算是好的情形!
最背运的,是汗珠儿滴答不停以至湿了树叶的人。
他们往往是刚刚心虚而心满意足地拾掇好了装得四溢横流的罩子,吃力地弯身紧走了两三步儿的时候,突然一声断喝震破夜空!
得!
放下吧!
树叶还在罩子里。
上面或旁边是耙子扫帚头儿。
没得二话!
“哧溜儿”一根火柴!
猛火窜起“劈啪”作响!
同样大小的火种,引出的祸却不同------这次比那次烧得更猛更烈时间更长!
人更揪心!
先扫又划拉!
最后背小山儿似的把装满树叶的罩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才上肩离地儿的人是“受审者”!
“受审者”是没有发言权的!
他们是烈焰中正在化成灰,转眼间即将变为乌有的树叶、罩子、耙子、扫帚头儿的“陪绑者”!
但是,
这还不算是最背运的!
最最命苦的,是背了树叶三摇两晃,急匆匆奔家赶、已望见了村落、看见了自家烟囱的人!
他们最苦!
半路杀出了程咬金!
“哧溜儿”一根火柴!
火!
旺!
更旺!!
自然,也有幸运的,一夜来回折腾几躺楞是平安无事。
不管火烧得多旺!
几天过后,野外就剩几片孤零零,宽窄、肥厚不一的烂树叶倒也是实情!
护秋的再厉害,总不至于挨家串户煽风点火吧?!
冬天里的‘蚂蚱’
看青、护秋的人都归村治保主任管。
村治保主任并不只是管看青护秋的人!
看青、护秋的人想把不老实的顽固分子游街示众得村治保主任批。
治保主任想游谁的街就无须看青护秋的人问。
村治保主任干的是冲锋陷阵得罪人的差使。
干得罪人的差使的村治保主任不是谁都能干得了的。
走在土街上地头间,谁见了治保主任都会恭恭敬敬,没笑得笑,不会笑装笑也得笑!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惟独没有和治保主任叫板过不去的。
不过,暗地儿里,好多人心里都使劲儿地咒着嘀咕治保主任早些离开他们。也不知多少次地做着美梦,盼望着治保主任突然成了秋后的“蚂蚱”不再蹦达了。
明着却没有谁敢这么说!哪怕只言片语也不敢任性胡来!
村西头住着张梦成一家。成分稍高,是“富裕中农”。
张家只有老两口儿。老张头儿膝下三个子女都在外地生根。
老两口儿是爱干净的人儿,家家正墙上的毛主席画像,数他家的最干净!
老张头儿家还有一尊毛主席座像,很常见的那种白瓷座像。
腊月二十五,家家扫房土。
年关近了,人们嘴里念叨着,开始懒散地动手打扫起各自的房子。情景就好像例行公事一般。
农家人一年之中就扫这一次房,而且应“令儿”几乎都在腊月二十五这天。
老张头家那年就是在这一天多年一贯制地打扫房子的。
那天,老张头儿和老伴儿磨磨蹭蹭把屋子里外、犄角旮旯打扫得干干净净以后,忽然心血来潮,要把本已很干净的毛主席座像重新洗刷一遍。
原来,打扫房子的时候,老张头儿发现座像底座的窟窿眼儿里有一层灰尘。
也许是忙活得有些燥热,或许是想向人证明自己对伟大领袖的敬爱。
老张头儿那天居然在凌烈的寒风中,把座像搬出了自家屋子。
而后,在大杂院里进进出出的人们的眼皮子底下,公开把座像一下子毫不犹豫地按进了盆里。
盆里的水是热的,在如刀的冷风中腾着热气儿。
盆里的热水中加了碱。加了碱的热水去污能力不比名牌洗衣粉差。
座像瞬时就更加晶莹润滑而闪亮。
老伴儿过来帮老张头儿一起左刷又涮鼓捣了三袋烟儿的工夫,座像终于出水了。
老两口儿四只老手被冻得通红通红还被寒风吹剡了口儿!
众目睽睽下再仔细地擦拭干净后,如玉的瓷像已是莹润无比!
任谁也不会想到!
老张头儿两口儿此举却招来了天灾!
治保主任闻讯紫青着脸“蹬蹬蹬”火烧屁股似的径直冲了过来!
大手一挥,紧随其后俩背枪的民兵不由分说,捆了老张头儿又捉他老伴儿。
形势是严峻的!
斗争是复杂的!
景况是不容乐观的!
老张头儿,张老头的老伴儿,跳进黄河也没能交代清楚他们给伟大领袖的座像大冬天里“洗澡”的“现行反革命”动机以及幕后黑指使是谁!
不想说了!
摘几句对话吧。
“大冷的天儿里,你俩老不死的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座像泡在臭水里,是啥意思?”
“没,没啥意、意思,就,就,就想洗,洗干净点儿。”
“啊?!老不死的东西,胆敢说伟大舵手毛主席他老人家不干净?”
“啊?哎呀!可,可是,可是不敢哪!,真,真……”
“哼!居心不良!大冬天儿的,给毛主席他老人家摁在水里洗澡,明明是在泻私愤!你这反革命分子,明明是想淹死毛主席他老人家!”
“啊??!不!不不不,不……”
村治保主任不知道!
毛主席他老人家“才食武昌鱼”就“又游长江水”了!
毛主席他老人家水量大得惊人!!
“洗澡”事件儿以后,更多的人嘀咕治保主任真如秋后的蚂蚱该多好!
凡事冥冥之中都有定数!
也许,真的是人们私下念叨的期盼见了效?
治保主任不几天就下台了。
“冬天里的蚂蚱,没想到连蹦都不用蹦了!”
有人下了定论。
是啊!
秋后的蚂蚱,临了临了,不还得蹦达几下子么?
治保主任没容再蹦达就突然跨了!
冬天里的蚂蚱,蹦达不起呀!
事有其因!
治保主任的公子大年初一是喜日子!
村里谁人都知哪个都晓!
结果在那天,几乎全村每家都有一人出动,手里提溜了清一色的三绺儿红挂面去“贺喜”!
治保主任见事不妙慌忙动员了本家老少爷们儿起上阵,欲将“挂面们”拒之门外!
无奈,终究是人单势孤!
于是吵吵嚷嚷挡了东而漏了西!
挂面就堆满了新房!
治保主任是被这些入人口而果腹充饥的挂面打趴的!尽管他竭尽所能,曾力保自己两袖清风,但终难逃此劫。
有高明的人瞧准了大年初一这个好日子!
当日,公社的头头儿们就风火火杀了过来!
也抓了现行--堆得满屋的“喜面”!--“干部借子女婚事,大操大办聚敛钱财,伤风败俗有损党的光辉形象!给毛主席他老人家脸上抹灰!就地免职!永无再用!……”
第二天清早,公社派来的人押着被审查了一整夜的治保主任挨家挨户去奉还了挂面!
栽赃陷害?
稼祸与人?
还是……??
“洗澡”和“挂面”,异曲同工吧?
这些都是往事了!
过去的看似遥远的往事中,似乎,“挂面”是最使今人羡慕的故事吧?!
唉,过去的事儿啊,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