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香，浓得化不开

捧着餐具走过饭堂卖汤的窗口，忽然，我闻到一股鱼香，淡淡的——清新，柔软，温馨，似朝阳，如秋月，正在打捞心灵深处的记忆——温暖而甘凉！浓香里浮动着父亲浅浅的微笑，还有在日光中来去走动，等待渔船归来的短短的，又长长的身影……

我匆匆的买了一碗，顾不上烫，喝！不对！不是我的鱼汤！心底一片怅然……可心底的鱼汤香一次又一次飘起，浓得化不开……

我家住在一个小岛上，四面环海，海风，柔得可以被手指捏破。蓝蓝的天，碧碧的海，郁郁的松树，浓浓的乡村情结……只是地处偏僻，尽管人们早出晚归，勤劳干活，依然摆脱不了贫穷的日子。小岛上几乎没有什么庄稼，岛上的人们大都是捕鱼为生。男的成月与海打交道，妇女在家照顾小孩，缝缝补补，养鸭养鸡养猪……爸爸是一个朴质，厚道，豪爽的渔农，高大的体魄，浓黑的眉毛，略瘦的脸上流动着黑中带黄的光泽，静得像无风时的海面，波浪也屏住了呼吸。他不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但也经常沉默，一个人，静静的。脸上经常流露出忧郁和欣慰的清光！他总是直来直去，不拐弯，不抹角，像环抱着我们小岛的大海，流动着生命最真实的本性！爸爸一生与船和海打交道，累了，睡在甲板上或船舱里；醒了，撩网，修网，撒网，再收网……一生，在这几个动作中重复！在单调的波浪声，骄阳晒，风雨吼中，海水，已经把爸爸的年龄凝固，年轻朝气的脸已经被岁月染黄颜色，古铜色中流动着岁月的沧桑！

我喜欢吃鱼，特别喜欢喝爸爸煮的鱼汤！小时侯，我常常骑在爸爸的背上，手里提着爸爸带回来给我煮汤的鱼，爸爸的背上，飘满了浓浓的鱼汤香。我的童年，飘满鱼汤香！后来上学了，从怀里到背上，从背上到拉着我的手，每个动作都写满关于鱼的故事，特别是那浓浓的鱼汤香！高中到别的县读书了，每次回家，如果爸爸还没有出海，妈妈第一句话总是说：鱼，已经买回来了！但当时，由于习惯了，我没有太多的惊喜，甚至连赞叹也没有！看着爸爸眼睛笑成一条线，我也笑了……但当时，我读不出那情那景那笑容的内涵……

现在，我读大学了，静静的夜经常回味我的故乡，故乡里飘着浓浓的鱼汤香，鱼汤香中爸爸浅浅的微笑……我更加喜欢鱼，喜欢鱼汤，喜欢关于鱼的一切故事……，

大学了，回家更少了，一个学期才回一次。电话里，我经常听妈说，爸爸常常望着自己煮的鱼汤发神，有一种魂不守舍的样子。近来，他身体也有点不适了。在电话中，他总是嘱咐我要注意身体，饮吃要正常。还经常急急的问我，学校是否有新鲜的鱼汤！泪，默默地淋湿了电话线。我只能匆匆的放下电话，也要他注意身体。但声音很小，不知道他是否听到没有。

去年寒假，我回家了。像我在家时候那样，迎面扑来的总是那浓浓的鱼汤香……心底一片狂喜，泪，已经爬满脸庞。我忙转过身去，父亲已经向我走来了。“来，喝鱼汤去……”当那个熟悉的不再熟悉的身影已经变得蹒跚，腰也开始驼了，我不敢正视父亲的脸，我的泪，又来了……

第二天，父亲又匆匆的出去买鱼了。我跟在后面，父亲没有发现我。

小岛上，也常常有骄阳天。烈日下，干燥的海风犹如烧开的水的蒸汽，狂刮着小岛的树林，沙滩，渔船，渔人……盐的味道很浓！

“又来等着买鱼了？”偶尔从他身旁走过一个熟人。

“恩！”

“时间还早呢！”这人伸长脖子望了望远处的海，“可能还要等一个小时船才回来！”

“我知道！”爸爸笑了笑，没有朝大海看。

“真是个鱼痴，你呀你！渔翁饿鱼啊！”

“呵呵……”爸爸笑的很灿烂，这时望了望大海深处，眼睛里闪着异彩。

“明天就要出海了，那时再吃个够不是更好？”

……

父亲微笑着，目送这人离开。又在沙滩上来回踱着，热风好像没有了温度，他嘴角上依然挂着那浅浅的微笑。沙滩已经凹下了一大片，印着他来回走动的脚印。日光，也渐渐地斜了，斜了……爸爸的身影，在甜美的等待中被阳光悄悄拉长，拉瘦，再拉长……

我的泪，又来了……

船，总是迟迟归来；人，总是早早等待！从日斜松树到日沉海底，从热浪扑面到凉风送爽，从空港碧水到渔船点点，从鸭影重重到沙滩寂寥……爸爸总是在等待，等那船那鱼那浓浓的鱼汤香！

船，终于上岸了。爸爸利索地挑了鱼匆匆赶回家，让暮色在身后挣扎！

我慌忙转过身，加速跑回家，泪水，已经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饭桌上，鱼汤的香味弥漫着整个厨房。捧着浓浓的鱼汤，热气中闪着我晶莹的泪水！爸爸看见了我脸上有水珠，急了，“烫到了没有？”声音颤抖着……

“是水珠，热气凉后留下的水珠。汤，太热太浓了……”是啊，汤太热太浓了……

“哦……”父亲低下头开始吃饭了。他很少喝鱼汤，总是习惯性吃些比较小的鱼。

……

我默默地看着才喝了一口的这碗满满的鱼汤，没有继续喝下去。心，已经醉倒在心灵深处的那缕缕的鱼汤香里，浓的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