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的那些事儿（续）
（二）夏夜中的北斗星
走过那个时代的人，记忆中还存着些什么？这样一个充满疑云的年代，每个人似乎都迷失了方向，但是这方向其实从来没有消失过，它深藏在人的智慧中，只不过是各自走着自己的路，无力地低着头走，许多人的力量难以聚拢，偶尔有笑声传过，也带着无奈与淡淡的凄凉。
田野里稀稀拉拉的麦子变得金黄的时候，村里大人们晚上就开始溜达出来歇凉了。
再过几天，昼夜一样长短的夏至来到，手指肚儿大小的蝉就会爬到树上没完没了地引亢高歌而喋喋不休。
短短三五天以后，麦田里就只剩下星星点点的麦头儿了。那是收割时丢落的。
农民把麦收叫做“抢收”。是和老天爷争抢地里的麦子。
夏至的时候，雨水开始“勤快”起来，熟透了的小麦若沾了雨水，不出一日，“身体里”蓄积充盈的“营养”便会“哧溜溜”冲破薄皮儿化做黄绿绿的嫩牙牙向外猛窜。“抢收、抢打”，指的是麦子；“抢种”，则是老天爷格外施恩降下及时雨后，田间下茬作物的播种。
即怕老天爷的雨，又惜老天爷的泪。所以老百姓管麦收时节叫“三抢时节”，也叫“三夏”或“三夏大忙”。
有了工作队以后，叫得最多最响的是“三抢战斗”！
麦收时的五六天里，人们是不得歇的，需昼夜连轴儿转。麦子上场就脱粒，然后是几个人看场晾晒，多数人顶着烈日汗摔八瓣儿地抢种下茬庄稼。
人们连续的劳作带来的疲惫和困乏，被刚刚分到手的黄灿灿的麦粒儿抵消了，减弱了。麦子是按人头论斤分的。所以，到手的麦子少，是真少！人均不过二三十斤。虽如此，家家还是要将贵如油的麦子推着笨重的碾子砸了些许。
碾子砸成的白面，人们大多是不去麦皮儿的，因而也就没有麦麸出来。就这搀杂了麦麸的白面，多数人家是蒸一锅白面儿馒头，然后全家人管够，美美地就了白水，沾点老酱或捏着白黄色的咸菜条儿一起津津有味儿地大嚼上一顿。白面馒头因掺了麦麸的缘故，出锅后差不多和人们最熟悉不过的黄土地一个颜色，吃起来也稍稍有点涩的感觉，但人们依然会很兴奋，就如过年美餐了一回大锅里的猪肉炖粉条儿。吃过一顿馒头，再有一顿滴了两滴油星儿的“疙瘩汤”，人们自己的麦收就算过完了。如果谁家蒸了第二锅馒头或是扒拉了下一回“疙瘩汤”，就要有不怕人背后讲究“不会过日子”、“败家子儿”的勇气。
麦收过后，歇凉儿的人才会多起来。
大小孩子伢儿们是从麦子入场时就玩疯了的。
堆积如山，脱了粒儿的麦秆被抠出不知多少条“地道”。可惜，不需几日，麦秆儿就被分到家家户户。至此，一年一度的“地道战”刚刚进入高潮，就不得不鸣金收兵，做散兵游勇散了。闷燥的夏夜，街路旁扎堆儿纳凉的人周围，也就少不了“散兵游勇”的骚扰。所以，就几乎天天儿晚上的时候，会有大人的训斥责骂声和被打了巴掌的不听话孩子的哭声。孩子们不知道，乘凉的大人们乘凉时是有规定有规矩的。因此，不知深浅的孩子就难免挨巴掌了。
规矩之一就是学习“毛著”背“语录”，完后就是谈深刻感想讲切身体会。
雷五叔原是县城里的小学教师，有些文化水儿。不知为什么得罪了校长而被下放回村。从此，雷五叔就成了村里耍笔弄杆儿的“泰斗”。天长日久，由于出自他手的“批斗稿儿”、“大字报”等各种“现实”材料“生动丰富而又多彩”，虽讨得了村支书的欢喜，却也着实坑苦了一些人。因此难免就有人留心起了他的言行。偏巧，雷五叔春风得意，渐渐添了睹物抒情的雅好，而且越是人多之时还就越来劲。
所谓“祸从口出”一点儿不假！
雷五叔就在一天晚上歇凉的时候，被人从他略显卖弄的“雅好”中，生拉硬拢攒出了数不清的大罪状而遭了秧。
那天空气很燥，却是一个朗天。
星飞满天的时候，人们照例拎着蒲扇或呼煽着衣襟儿聚拢到了一堆儿背语录。雷五叔那天很早就随支书等候大伙了。背过语录，支书“吭吭哧哧”把当前的最高指示重申了又重申。一旁的雷五叔被支书“吭哧”得心里咧嘴干着急，怎奈身份有别就是没办法去制止。而且还得言不由衷，假做热情洋溢地口中助威。好不容易熬到自由发言的时间，雷五叔草草地清了清嗓子，然后，猛抬头望了望繁星闪烁的夜空，就拉开架式把已滤了无数次、他自以为千挑百滤也无可挑剔的、憋在肚腹中实在可惜的抒情诗抖落了出来。
说实话，雷五叔那首诗不错！
若按现代诗的格式计，有两页纸够了。可谓短小精悍而寓意深刻！
当时，雷五叔仰望晴空中熠熠闪烁的北斗星，声情并茂地以那首诗抒发了他崇高的无产阶级感情和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最诚挚的热爱。
雷五叔的现代诗中，把北斗星比做了毛主席，喻毛主席是引路人。只是，雷五叔的诗过于含蓄，以至整首诗中，仅在结尾明喻毛主席就如北斗星。
不料想，这首费了雷五叔好多心血的“北斗诗”，第二天就成了有些人攻击他的有力而致命的武器！
雷五叔呕心沥血熬就的诗章，成了他致命一击的棒子。
他被一闷棍打趴了！
此后，虽然只要是有星星的日子，北斗星还会一如亘古、似乎永不改变地眨着眼睛看着这世界，雷五叔却是自此再也不敢抬头。
打那以后，好多年，雷五叔几乎成了哑巴。
整雷五叔的人说雷五叔的诗是诋毁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歪诗！
雷五叔的诗是藐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坏诗！
雷五叔的诗是反动透顶永不可饶恕的！
雷五叔因而就是反革命！
就是大坏蛋！
就是臭狗屎！
必须踏上万只脚！
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雷五叔把伟大领袖比喻成北斗星就是反革命！
就是现行反革命！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是人民大救星”！
毛主席他老人家是“太阳”！
“大救星”也是指着“太阳”说的！
星星是小的，一把能抓好几个；太阳却比星星大无数倍！
太阳只有一个！星星漫天都是！
星星是尖的，还好几个尖儿；太阳是圆的！
星星是没多少光亮儿的，还眨巴眨巴不稳靠；太阳是耀眼的！夺人眼目！
星星是远的，冷冷清清；太阳是近的，暖暖烘烘！
太阳滋润万物，造福人民！星星既不滋润万物也不造福人民！……
众人拾柴火焰高啊！整雷五叔的人，短短一夜间，就凭记忆针对雷五叔诗作的每一句做出了痛斥有根的声讨。
雷五叔苦思冥想熬就的不足两页儿的现代诗，竟被人不费吹灰之力地罗列出大把、大串儿的反革命罪证。
证据重重叠叠一人多高，证证如铁！
雷五叔满嘴跑舌头，终也没能抵挡一二！
那个时节，似乎谁都有理！
不过是今天你得了理，明天他又握了把儿罢了。
那时的日子，让人觉得世界才是没理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