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

张耀文5196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3-03 21:38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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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农民种田真的很不容易,母亲为此受伤,水官子却搭上了性命!

冬天的夜,很静谧,也很温馨。

熊熊的柴火,烤得人脸上红彤彤的。

母亲的手,洗完了锅碗,湿漉漉的,放在火上烘烤。

关节肿大,手指弯曲。尤其是左手的小指极度弯曲,显然是骨折了。

我讶异于她手的畸形。吃惊地问:“妈,你这手怎么的?”

“滚了,筑断了。”

“什么时候?”

“去年。”

“那咋不告诉我们呢?”

“怕影响你们上班。”

“怎么没有到医院去看看呢?”

“太忙了,顾不得。”

“做什么滚的呢?”

“栽秧抽水。”

唉!自从我们这里放不到英雄水库的水之后,栽秧就成了一个问题。

在后来,三湾塘、贾堰塘、新堰塘都不蓄水了;几塝盛水田,也都分了,耕了种地。这一来,栽秧的水源问题,就更是个问题了。

英雄水库是那几年还是集体的时候,周围两县五乡的人花了三年的时间而修成的。英雄水库修起了,又修英雄大堰,又花了半年。

英雄大堰横亘在半山腰,几坡几岭的田地都能浇上水。放水栽秧的时候,堰渠里的水总是满满的。几天就可以把所有的秧田都放满。

现在,再也没有这样的事了。栽秧,就只有靠山泉水了。

幸福村有条沟叫响水沟。顾名思义,水量应该不小吧。但自从修高速公路放炮开山之后,许多泉眼都不冒水了。这一来,栽秧的水源问题,就更加严峻了。

困难是吓不倒英雄的幸福村民的。他们总是有办法。

几次休假回老家,探望父母和年近九十岁的婆婆。见他们栽秧的时候,有的在响水沟里堵小堰塘;有的在沟里挖个大坑。等水蓄满后,就用水磅往田里抽水。他们近十来年都是这样栽秧。

母亲说,去年天太干了,沟里根本就没有水。他们就在沟里一个叫苦楝子树塘的地方挖了一个大坑。等坑里的水浸满之后,就用水磅抽到半山腰的田里去泡田。等水把田穿过了,就用牛耕,耕了又耙。把水田侍弄平整之后再插秧。

那天,她在水磨沟(响水沟的一段)的苦楝子树塘里往对门坡的冬水田和枣子树田里抽水。一边要到坡上去看水抽到田里去了没有;一边要在沟里照看水磅,如果塘里的水抽完了,水磅空转着,一会儿就把水磅烧了。因而这天母亲这头跑了那头跑,忙得不可开交。

一次,又到沟里来照看水磅。老远就听到水磅空转的声音,心中大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沟里就跑。

突然,脚下一滑,从上面的田埂栽倒到了下面的水田里。人,头下脚上,倒中起的插在田里,像是插的一颗秧。半天,她才挣扎着将头从田里拔出来。满头满脸都是稀泥巴,眼睛睁都没发睁。好不容易才摸到沟里,把脸上的泥巴洗了。又匆匆去关了水磅的电源。

这一天,父亲借了个牛在褡裢子田里耙田,不在身边;母亲的五个孩子也不在身边,他们都在外面工作。孩子们多次叫他们不要再种庄稼了,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孩子们又帮不上忙,多辛苦呀。可是他们却总是闲不住,他们那种对土地的责任心和深厚的感情不仅要使他们种,而且还要比别人都种得更好。有几家都出去打工了,田地荒芜了,他们也捡来种了。

母亲的手指就是这一次筑断的。

看着母亲那松树皮般的手,我惶急地问:“你滚了咋不给我们说呢?”

“我不但没有给你们说,连你们的父亲也不知道嘞。”

“父亲是医生嘞,给他说了也给你好好治治呀。”

“农忙,那有功夫治病呀。没有那么娇贵。”

我说:“妈,既然种庄稼也这么危险,那你们就不要再种了。不愿跟我们去城里住,住在乡下就只是住罢,但不准再种庄稼了。这里山好水好,房子宽敞,是住着很舒服。但是你们这样叫我们多不放心呀!”

“人活着总要做点事嘛。生活中难免有磕着碰着的,这很自然。叫我成天吃了耍耍了吃,我可不干。我这算啥,你父亲今年栽秧耙田还滚到耙里了嘞。”

“那伤到没有?”我急急地问。

“只是腿干被耙磕破了。”

“嘿咦!你们这些人哟!这么严重的情况都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又能怎样呢,伤已经伤了。你们知道了,也只能回来看一眼,我们的伤还得自己慢慢养。”

“你们哟,叫我们在外面怎么放心得下。”

“我们这算什么哟,范家队上的水官子还滚到耙里死了嘞!”

“那是咋回事呢?”

母亲说,她那天上街买菜。

刚走到牛卵子田垓上,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对门的黄家坡上传来:

“哎哟——,天呐——地吔——,这咋家下台哟——,娃儿嘞——,乖儿嘞——,你咋个滚到耙里了么?”边哭边说,声音凄厉之极。

“快来人哟——救命叻——,快来人哟——救命叻——,快来人哟——救命叻——”

这又哭又叫的人,就是范家队上水官子的妈。六十多岁了。

母亲说,她见黄家坡上再也没人,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

时间是十点过快十一点了。五月的太阳照在人身上,也火辣辣的。

母亲说她跑拢一看,只见水官子扑爬着躺在耙里,浑身上下都是泥巴,身上穿的蓝色短裤和红色背心的颜色都快辨别不清了。

田也快耙完了。牛站在耙前,时而啃着田里边壒上的草吃,时而回头看看那个躺在耙里的人,嘴里还不时发出几声哀鸣。

母亲说她一跑拢就和水官子的妈把水官子的身子翻转过来,让他的面部朝上。人已经冰凉,胸口也是一片冰凉,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我母亲便使劲按压他的胸口,她妈就给他做人工呼吸。半天,没有反应。人,浑身上下还是一片冰凉,脸上依然还是那一副痛苦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水官子的妈就大哭起来,声嘶力竭,呼天抢地。

一会儿,就来了一大群人。把水官子抬了回去。

这水官子的女人在外地打工,没回来。大家赶紧给她打电话。

水官子也在外面打工,只是农忙才回家突击庄稼的。昨晚上,就在沟里守了一晚上的水,抽了一晚上的水,早上耙田不知怎么就滚到耙里了。

水官子的父亲早死了。他妈和他的一双儿女哭得死去活来。

众邻居把水官子埋葬之后,该耕地的依然还是去耕地,该耙田的依然还是去耙田。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过,农忙还是一如既往的忙。

芒种已经过了,再不把秧栽上,今年就要大大的减产了。

母亲说到这里,我看了看窗外,夜更黑了。

寒风又起了,把窗子刮得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