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花棉袄
一件花棉袄凝就夫妻间真挚的情感,平淡的生活里会让人在思念中变得坚强!
他,刚直,仁厚,坚韧,固执,是一个不轻易落泪的汉子。她,温柔,贤淑,聪明,伶俐,是一个感情专一的女子。他们的相识是经媒人介绍,之前从未见过一次面,然而当两双陌生的手牵在了一起时,没有山盟海誓的表白,也没有信誓旦旦的诺言,便走到了一起,一直到很久。他们好像在完成前世的承诺,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注定不能够分开。
他们婚后的生活平平淡淡,像一杯白开水,上抚养老人,下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出了到地里劳作以外,回来就是围着锅台转,在那五间土坯房里去寻找家的温暖。他们没有年轻人的打情骂俏、甜言蜜语,也没有城市人的那种卿卿我我、如火如荼的爱情,谁也不曾给过对方浪漫的一吻。他们的心却永远合在了一起,就像一座摧不垮的山。家庭的重担压弯了他们的腰枝,岁月和沧桑过早地摧生了他们的白发,在生活里最艰苦的时刻,他们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用爱和真诚维护着这座家的“城堡”
他们共同度过了三十个春秋,如今他撒寰人间,去了另一个悲凉、陌生的世界。他就这么狠心撇下她和四个儿女,他走时,老四还没出嫁。他走得匆匆忙忙,不曾给她留下只言片语。那年他才五十岁,是突发的心脏病夺去了他的生命。她孤孤单单整日里拿出这件叠得整整齐齐已褪了色的花棉袄,望着它发呆。儿女们都已成家,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她唯有感到温存和力量的就是这件花棉袄。她从它上面看到了他的身影,看见了他的音容笑貌,感觉到了他的气息,过去的岁月一幕一幕地在她的脑海里再现。
他弟兄三个,他是老大,他家姓刘,我们姑且叫他大刘。大刘结婚第二年的冬天,父母给他们弟兄分了家,分家时,父母的话语和行动有点偏向弟弟们。当父母问这个过门不久的媳妇合理不合理时,她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抛出一句:“很合理呀!因为大刘家就是慈善机构,他是总裁,他能不以身作则吗?”一句话刺痛了父母的心,几天唠唠叨叨,不思茶饭。回到自己家里,大刘凶神恶刹般野蛮地打了她一顿,他觉得父母的话就是圣旨,得无条件服从。可她不是圣人,也有七情六欲,也得吃喝拉撒,也得过日子呀!她气愤这个木讷、较真、愚忠的男人,既然眼中只有你父母,那你就给父母过吧!她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她在娘家待了两个月,他也没去叫她,外面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家乡的人说:“大刘将老婆打跑了,人家不跟他过了!”娘家的人说:“肯定是媳妇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不然为什么挨丈夫的打?既然不叫她来,人家就是有理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打人,更何况是和自己朝夕相伴的老婆,可他固执、倔强的脾气和男子汉的尊严使他到底没有勇气迈进她家的门槛。夫妻没有隔夜仇,两个月的光阴使她焦躁的心情渐渐平息下来,也有时间冷静地考虑许多问题。父母也常常开导她,“居家过日子没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大刘是老大,总得给下面做个榜样不是?手心手掌都是肉,无所谓偏向。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应当体谅公婆才对。”她想,该死的冤家又不会做饭,这段时间下来,人可能又瘦一圈了。她终于在娘家呆不住了,她忐忑不安地回了家。他知道是自己错了,也体会到媳妇大人的胸怀和大度,他没有那些花言巧语去跟她赔礼道歉,哄她开心。只是默默地把家务活都抢过来做,也不让她到生产队做工,有时还笨拙地做几顿饭,亲自端到她手中。他觉得是自己欠她的,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还她的。
时光荏苒,转眼五年光阴过去了,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那年她二十五岁。邻居家一个婆娘没事总到她家来串门,这天穿了一件花棉袄,花棉袄鲜艳夺目,勾勒出她柔美的线条,显得这个三十岁的婆娘阿娜多姿、楚楚动人。那布料质感柔软光滑,花纹细腻、逼真,色彩艳丽而不妖治。款式新颖穿上它既妩媚又高贵。这婆娘眉飞色舞、叽叽喳喳像花中的蝴蝶,把个她看晕了眼。婆娘啧啧地吹嘘自己的棉袄说:“这是进口货!”过后打听,这在小县城是很难买到的。
晚上,躺在被窝儿里,她依偎在丈夫胸前,像是羡慕又像是乞求:“婆娘的小花棉袄真好看!”在睡梦里她还喃喃自语,脸上透着欣慰的笑容。人家男人吃得是商品粮,撑得是铁饭碗。咱一天工分才挣五角钱,吃饭都成问题,那里买得起呀!大刘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一生有两大嗜好,一是抽烟,二是喝酒。那年月人们都是弄点烟叶抽旱烟,条件差的就从晒干了的山又蔓上挼山又叶,用手拈碎。当烟叶抽。酒也是到供销社打的散酒,或土制的烧酒。后来人们的生活有了起色,人们开始抽最廉价的“马樱花”香烟,渐渐告别了大烟叶,酒也开始买起带瓶的来了。
一直让媳妇不解的是,本来没限制他的零花钱,丈夫还偷偷地挼山又叶,包了一包又一包,最后将它保存好。酒也不喝了,问他总是说:“喝多了伤身体没啥好处的!”
农闲时,他与村民们坐在一起唠嗑,人家抽得都是洋烟,可他还是用烟锅嘴吧嗒、吧嗒抽得上劲。人们好奇又羡慕地说:“你抽得是啥烟啊,让咱也尝尝!”他慌忙往后躲闪说:“这烟太烈,你抽不得的!”村民们一瞧他那酸劲,都悻悻离去;几个平时不错的朋友约他一起喝酒,他也再三推辞,怕喝一次勾起他肚里的酒虫而一发不可收拾。为此最要好的朋友也和他疏远了,人们都觉得他不可理喻,伪君子。她也嫌他寒碜,到供销社买东西有时也跟他捎回几包香烟,可他不抽,又偷偷地将它卖了。每隔十天半月,在没人的时候,他就拿出一个小罐,里面放满了分分毛毛,他倒出来数上一阵,掐着手指算一阵,然后又把它们收起来藏好。
在她二十八岁生日的晚上,孩子们都已睡去,在温馨的炕头上,他拿出一个包包对她说:“打开看看!”瞧着他那神秘的眼色,她疑惑不解。小心翼翼地打开包包,一件花棉袄映入她的眼瞭,她的心里微微一颤,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她将衣服掂起来,前看看,后看看,爱不释手。“穿上试试!”他神态镇定地说。她犹如一个刚上舞台的演员木讷、机械地任由导演摆布。穿上花棉袄她在镜前照了又照,她感觉自己就是个新娘,比那婆娘更加妩媚妖娆,好看动人。简直比八十年代的明星还明星。他欣赏着她的身姿骄傲地说:“你男人有出息吧!婆娘的丈夫三十岁才让她穿上了花棉袄,而我二十八岁就让你穿上了!”而此刻的她似乎明白了一切,望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面似冰霜的男人,她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激动的泪水扑簌簌流在她的面颊。
丈夫是个有心人,当婆娘在他家炫耀了花棉袄以后,他知道媳妇为了这个家日夜操劳、含辛茹苦,她才二十五岁,还是青春靓丽的时期。她也爱美呀!他要满足她这个不算苛求的愿望。他开始在自己生活里节衣缩食,不买酒,不买烟,硬是在零花钱里抠出了一件花棉袄。他向婆娘打听好了价钱,攒够钱以后,托婆娘的丈夫在外地买回来的。他事先没跟她说一声,因为他要跟她一个惊喜。
她将这件花棉袄视如珍珠美玉,只是过年过节穿几天,随后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又小心翼翼包裹起来放进她陪嫁的大红箱里。这件花棉袄天长日久已褪了色,还让虫儿钻了几个洞。岁月无情,转眼丈夫过世近十年了,每当她想起丈夫都将它拿出来,摸一摸,看一看。穿在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花棉袄伴随她度过了许多寂寞难耐的日子,她为丈夫养育了四个儿女,这里面有她的欢乐和骄傲。前面的路还漫长,她摩挲着花棉袄的衣袖像是握住了丈夫的手,她学会了坚强。丈夫的爱让她懂得了珍惜自己,也给了她好好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