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
春天,不老下起了雨。不,与其说下雨不如说刮风,并出现了雾,叫你看不到远处。雨下了五周。雾也罩了五周。开始人们奇怪,但不恐惧。不老从没大雾,那怕下雨最长的年份。不老偏僻,可山清水秀。人们从未在家体验过雾,虽在外边很平常。雾到第四周人们不再出门。不,准确的说应是不再干活。
快……快吃!有人喊起来:末日到了。
喊话人是八挂。他不干活,只抱着八挂走。有些事还真让他说中了。比如一个叫水长的伙子一天早上出门,他对他说:别去。兄弟。你脸色不好……是凶兆。果然,那个叫水长的伙子出站后第二天就死了。又比如一个叫彩虹的姑娘,很水灵。八挂说:没用,她不能结婚。事实也是如此。那姑娘进城办嫁妆时死于了车祸。还有一个孕妇,很傲慢。八挂说:神什么?孩子出生就要哭。情况也相同。孕妇生的孩子是个白痴。八挂是鳏夫,没儿子,有一女儿也跟人跑了。本来八挂想用女儿换一个媳妇。那女人也是个寡妇。有三个人想娶。寡妇的婆婆就把她的价提高了。高得和一个黄花闺女差不多。八挂想用女儿换她。多出的钱归女儿。八挂的女儿叫鹃,有一个好嗓子,但唱得很惨。一日一班耍戏的去了。戏班中有个青年,浓眉大眼,心地善良,被鹃的歌声打动。准备明媒正娶鹃,又遭班主反对,后来那青年就带着鹃远走高飞了。那夜星光灿烂,银河之水哗哗流淌,只有一个孤儿看见过鹃。他说鹃很漂亮,是一朵白云。青年也高兴,走路象风。他说他为鹃挣的钱已够一半了,但他不阻止,还把钱给了青年。他对那青年说:你要好好带她,她是我的妹。鹃和青年没说什么,把四个膝头全跪了下来。孤儿的话没人信,孤儿也不用别人信,他带着鹃的一束头发从一个飞瀑状烈的走向了大海。于是,八挂没娶成寡妇,只多了一本《周易》。有了《周易》八挂就更实足。成了专业。
快吃。快吃呀,快吃。八挂又喊起来说:末日到了。真的到了。过后就要涨水。于是人们就吃起来。把手伸向鸡,伸向鸭。吃后就睡,睡后又吃,女人象猫。男人像猪。一些老人说:很久很久以前就涨过大水,但葫芦把人保存了下来。可惜现在没有了大葫芦。
有船,一个孩子说。
对。用船。一个老人对孩子说,快去把你爹叫来。
好。孩子说了声就走了出去。孩子是来听老人讲故事的。那个老人瞌睡少就爱讲故事,并且讲得很好。
不一会,孩子的爹来了。
大伯。孩子的爹看着一个老人说,是你叫我?
对。那个被孩子的爹称为大伯的人说,快造船。
为哪样?
洪水又要超天了,老人说。
谁说的?孩子的爹问。
八挂。老人说。
不可能。孩子的爹说。
他的话准。老人说道。
我知道。孩子的爹说,不过造船没用。
怎没用?老人说,要保存人种呀!
孩子的爹听了大笑起来。
笑哪样?老人问。
我要做始祖了。孩子的爹说。
做始祖有什么不好?老人问道。
孩子的爹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记住。把船造大点。老人喊道,要多造几只。要尽量带些食物。
第六周,雨停了。雾也散了。田野上显出了一个人。一个赤裸的人。最先看见他的是一个小女孩。叫明明,家在一个河弯上。她要去看一个老人。下雨时老人病得很重。老人曾给她讲过许多美丽的故事。如小鲸鱼和大海龟的故事,如太阳神和月亮女的故事,如素峨和花仙子的故事,如海浪和纸船的故事,如书生和荷花公主的故事,如小白狼和小红鹿的故事……
妈妈。小姑娘喊道。
喊什么?小女孩的母亲走了出去。
看。小女孩指着赤裸的人说。
小女孩的母亲羞涩的走回了家。男人看着很奇怪。
羞什么?男人问道,象个大闺女。
小女孩的母亲没说话,脸依然红着。
是不是看见了王子?男人问道。
你梦到了仙女。小女孩的母亲说,田里有个人。
男人走了出去。他一眼就看到了赤裸的人。他想了想,朝那人走了去,但很快他又转向寨里去。不一会来了许多人。有的说肯定是疯子。这时太阳已把光撒来。到跟前一看,不是疯子。疯子没那么富有魅力。尽管是同性,在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那人十分具有魅力。一个老人看着他问道。
孩子。你从哪里来的?
那人不答,只站着。
孩子。我在问你哩,老人又说。
那人转过身,把目光落到老人上。
来多久了?老人又问道。
他象没听见。
他是哑巴。突然有人说。
对。是哑巴。几个人符和起来。有个对他打起手势。但他不知道手语,只把目光落到手势者上。他的眼睛很明亮,就象水晶。这时,一个孩子把手指伸向他的臀部,指头几乎戳着他的皮肤。他的皮肤很细,富有光泽,就象打过蜡的地板一样。嘻嘻嘻。另一个孩子笑起来,并拍了他的臀部一掌。他看着孩子,没愤怒,脸上反而挂出神圣的仁慈。孩子的爹害怕起来,向他讨好的问道:
你冷不?
他没答,只把手向孩子的爹伸出去。孩子的爹用双手握住它,显得害怕而又非常热情。稍后他把手放在孩子的爹的肩上。孩子的爹感到奇怪,他的手很暖和就象温水一样。孩子的爹看着他,觉得他很高。其实他也十分高,肩膀超出了孩子的爹的头。孩子的爹在不老也算高。当年就因个子曾赢得过不少姑娘的心。应给他穿件衣服。孩子的爹殷勤的对一个德高望众的老人说。那老人头发雪白,满脸皱纹,但没柱拐杖,看上去就像一个酋长。是。你去拿,那老人说。好。孩子的爹说着向寨子跑去。
去哪?到寨边时一个妇女问道。
拿衣服。孩子的爹说。
做什么?另一个妇女问道。
给那人。孩子的爹指着赤裸的人说。
什么人?在场的妇女都关心。
不认识。孩子的爹说。
是不是疯子?
不是。看着很高的。一个妇女说。她脸上蝴蝶样的停着两三块斑。
对。孩子的爹把手举起来,这高。他说。
你的衣服穿不得。一个小个子的媳妇说。
是呀。孩子的爹拍了一下脑袋说,怎办?
怎么办?一个红脸的媳妇说,做衣服是女人的事呗。回去。生个火,先让他烤着。
不用。孩子的爹说,他不冷。手热得很。
你摸过?红脸的媳妇问。
孩子的爹点点头。
怪了。脸上停着蝴蝶的人说,我穿着衣服都冷。
准是个不寻常的人。矮个子媳妇说。
看上去象是在发光。一个漂亮的大个子媳妇说。
象你一样。孩子的爹看着她说。
去你的。大个子媳妇推着孩子的爹说,快去叫你婆娘。
她不象你们。孩子的爹说,骚娘们。
说不定买布的钱她争着出。红脸的媳妇说。
陔子的爹看了红脸媳妇一眼迈开了步。红脸媳妇是他的崇拜者。年轻时他非常爱她。月光下他给她唱了许多情歌,还得过她的一个合包,只是掌管婚姻的那个老太婆跟他们过不去,还用神力将他们分开了。有人说:婚姻。昏了才姻。是没有缘的份。
鸭子一样,孩子的妈来了。她叫荷花,但没亭亭的感觉,充其量只算一朵牵牛,或者干脆说是一丛车前草。她的声音很大,就象树上架着的喇叭。她高声的喊道。
段小凤。是你叫我的?是不是?
谁说的?大个子媳妇问。
我男人。
不是的。大个子媳妇看着她说,是你叫你。张荷花。谁不知道你男人对你没办法。
倒也是。张荷花笑笑,其实我也想来看一看。
看吧。红脸媳妇说,你就看个够。这里没男人。
噢。张荷花扶着红脸媳妇的肩头叫道,象是一颗太阳。
可惜不能到近处。小个子媳妇说,前几天还以为末日到了。
是啊。大个子媳妇说,要尽快把衣服做好。是雨把我的头弄坏了。否则我也不出来。我男人再差,也没闲心。我们都没有羞耻了。
谁叫河弯的张宝林那么说。脸上停着蝴蝶的女人说道,女人也好奇。再说我们出来时也不知是男是女。还有雾了那么长,雨淅淅淅的,突然有人在田里,谁不想关心呢?听说八挂死了。
活该。小个子媳妇说,他让男人造了船。几乎所有的鸡鸭都杀完了。听说其他寨子也有人造船。这八挂一定到处都说。
我们还是缝衣服。张荷花说,虽然出太阳,我们也不能总让那人光着身子。听说他的皮肤很细。
我倒另愿糙。大个子媳妇说,男人要有男人的肌肉。
想要也没份。红脸媳妇说,如果他愿意留下来,也只是某个姑娘的。我们都有了男人。
不说了。不说了!张荷花说,讲多了也没意思,他不穿上衣服我们是不能到他身边的。听说我孩子拍过他的屁股,我男人也跟他握过手。他穿上衣服,我们就可以看他的眼睛了。现在还是想想衣服怎么做。
听说他很高。矮个子媳妇说,最好先给他裹上一块布,再给他量尺寸。要不做起后可能就会小。
谁量呢?大个子媳妇问。
当然是你了。矮个子媳妇说。
我不会缝衣服。大个子媳妇说。
谁都不会。红脸媳妇说,要配一件好衣服,看来只有裁缝了。可裁缝又在不在呢?
不在。脸上停着蝴蝶的媳妇说,今天才晴。以前都乱末日,谁还有心到铺里。现在在家,我们去找她。她既缝衣服又卖布。
好。矮个媳妇说,我们去找她。于是她们热热闹闹的说着就去找裁缝。半路上她们就遇到了裁缝。
去哪?张荷花看着裁缝问道。
铺里。裁缝说,雾把心都弄慌了。要是还不晴,真不知会怎样?张荷花看着她笑着说:会怎样?做母老祖。洪水超天男人肯定让你上船去。凭你的脸,凭你的胸,凭你的大屁股,凭你的好手艺,男人就是把我们推下水也要带上你。洪水落后他们还要穿衣服。不,现在就有个光身子的男人要穿。我们都是去找你。遇上就不用去了。我问你:铺里还有没有布?有。裁缝说。有就对了。张荷花看着裁缝说,去拿一块给他披上。裁缝看着张荷花脸涨得丹红。裁缝是个姑娘,很腼碘。说屁话。红脸媳妇看着张荷花说,自己想去,还叫别人去。张荷花看着红脸媳妇问,是不是我不见过?见过。红脸媳妇说,你见得够多了。争什么争?大个子媳妇说,谁不知你们是敌人。不过今天只有男人先给他裹上布,才有你们的份。男人们给他裹上布,就把他带到了裁缝处。裁缝的屋子矮,妇女们都不让他进去。怕他弯腰。妇女们心中他的腰是很高贵的,不能弯。妇女们盯着他,钉子一样,觉得每一个动作都诱人。其实他没做什么动作。妇女们想他的脸是饼,是苹果,是清泉水,是一团幸福。他的头发是森林,是甘蔗,是芦苇。他的手是光,是梦。他的身子是许许多多的故事。他的脚是笑语。整个看起来他是一个皇帝,是一位大神,是一个迷宫。迷宫很大,妇女们全都走了进去,谁也出不来。妇女们越集越多,成了一个王国。妇女们都厌自己的男人。认为自己的男人很差,很笨,很渺小,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是,和他比起来就象一只小乌龟。突然,一个新媳妇哭了起来,接着妇女们一个跟着一个的也哭起来,弄得男人们莫名奇妙,想发怒,又不知从何开始。不象话。真不象话。一个很老的男人说,又不是死了人。听到这话,妇女们全都止了哭。但她们的男人喊她们回家,一个个依然还是树样的站着。直到很晚了才不得不回家。这时衣服也已经做好,并穿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上。那个男人穿了衣服更具魅力,就像一匹好马配了一付好鞍。妇女们都争着要那个男人去自己的家,就象请一位尊贵的客人。最后是一家都不去,在田里给他搭了个棚。棚搭得美,插满了花。床是几个木匠的媳妇命令自己的男人赶制的。为了密补缺陷边上还扎上了鲜艳的花朵。被褥是新的。女人们掏钱购入。可怜呀。女人们说,大清早就在田上,说不定还淋了几天雨。其实她们心里想的是—看,多有魅力!多潇洒!要是自己的男人也象他。可怜呀。话也没讲。女人们说,多孤独。其实她们心里想的是—没说话又怎么样呢?不说话才叫男人哩!他孤独说明他高贵。可怜呀。衣服也没有。女人们说,现在才得到幸福。其实她们心里想的是—这布料也太差,做工也不讲究,穿在他上,简直对不起。可怜呀。女人们说,不知流浪了多少时日?但愿他的家人快些来。其实她们心里想的是—但愿能留下,他是一颗明亮的太阳。是一颗美丽的大珠宝。
第二天,女人们一早就到了彩棚,穿着最新的衣服,手中提着这样或那样吃的东西。有的则一夜守着彩棚。嘴上说:可怜啊。一个伴也没有。怪孤独的。我们就跟他说说话吧。就当做我们的亲兄弟。男人也够狠的,甩下他不管。要是他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不是也希望有人培着么?太阳出来时。年轻的姑娘们也来了。她们想去彩棚里,但又有些怕羞。于是只好大声的喊。棚子里冷。棚子里冷!让他出来烤烤太阳。让他出来也烤烤太阳!
他娘的。一个男人大声的喊道,什么都不做了。是不是又要去采花?
是又怎样?一个女人问道。显然她是喊话人的老婆。
是就和他一起过。男人说。
醋坛子。女人高兴的说,他是小兄弟。
小老公还差不多。另一男人说。
去。喊话的男人看着他。他是兽医的儿子。诨名叫老追。爱跟踪女人,但没一个女人看中他。唯一给过他芳心的只有一个老闺女。她得了一种病。叫花痴或者叫色疯。如今老闺女也死了。被她的弟弟打死的。不老有个规矩,姐不出嫁,弟就不能娶妻。老闺女好象十分恋家,总不出去,四十岁了还睡着她十八岁的床,她弟却找下了媳妇。就是八挂想要的那个寡妇。
我在帮人哩。老追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讲,这裸人让女人们掉了魂,我看不如让他配种,让她们生一些小裸人。
你去传猪。那个男人骂道。事实上老追和猪也确实有过关系。那是一头白猪。它叫丽丽。猪主是一个喜欢看《圣经》和外国小说的怪人。名叫李达。李达给猪起名是学高鼻子老外。不老的白猪也是他引进的。丽丽是不老的第一批白猪中的一个,和它来的还有一个汤姆。李达让它们成为了妻,准备传些子孙,但丽丽下不出崽。愤怒之下李达就把老追的事说了出来。本来李达和老追还算得上是亲戚。
老追怒起来,当胸给了那人一拳,于是,俩人便打了起来,就象是两只袋鼠。
打什么?李达突然喊道,天使才来就丢丑。
你说什么?那人看着李达问。
我说安静点,李达说,棚子里的人是天使。昨夜上帝说了,有个天使已下来,准备在一段时间,然后就回天堂任职了。他来人间是视察,是为将来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哦!——那人拖了一口长气望着李达。那人是李东。和李达同辈并敬佩李达。没钱时总跟李达借。
这么说你嫂子有福?她们都受到了上帝的恩赐?
李达说,上帝通过天使把气息传来了。
你怎么知道?问话的人是郭伟。郭伟和李达不在一个寨子,但总是作对,就象一支山中不能容下两只老虎。
梦和《圣经》告诉我。李达说。
就假定有天使。郭伟说,居讲天使是能居住在针尖上的。不访试试?
不是天使居住在针尖上,而是天使的灵魂居住在针尖上。李达说,天使和天使的灵魂是不同的。是两码子事,就象肉体和鬼,所以不能验证。
不验证就不验证。郭伟问,天使有翅膀是不是?
不一定。李达说,有的天使没有。上帝造天使时有的忘了安翅膀。没有翅膀怎么飞?郭伟问。
你说火箭有翅膀吗?李达看着他问。
它靠推力。郭伟说。
有的天使借风。李达讲天使不是人生的。
郭伟说,没有肚脐。
这个可以看。李达说,按理是没肚脐的。
做什么?一个女人看着郭伟和李达问。
看肚脐。郭伟说。
他在睡觉。那女人说。
怪不得你们都在门外。李达说,就象些卫士。
怕什么。郭伟说,照样看。于是他掀开棚子的门帘,跟着李达也走了进去。郭伟一把扯开被子,床上的人仰面躺着,穿着一条裤叉。不,裤叉也没穿。是裸体的。
看到了吧。李达问,没肚脐。
郭伟没说什么,走出了棚子。
改一改吧,老弟。从头做起,礼貌第一。李达说,上帝宽恕每一个人,天使有涵养。
对。有涵养。郭伟说,干脆叫天使奉献。围一个大场子,留一道铁门。再把天使打扮打扮,然后对外宣传,让许多人来看。门票一百。收入归公。做孩子们的学费,所有不老居民的医疗费,六十岁以上老人的生活费。若果剩余每年就让一些人到外旅游旅游,因为我们拥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天使。除天使外还可以造许多风景。
对。让天使奉献。让天使奉献。让天使奉献。许多男人喊起来,我们要抄票。要抄票。只要给天使安上一对翅膀……
不行。李达叫起来。用尽全身的力量。天使是不能展览的。李达说,若是能展览,上帝就不叫他来我们这夹僻沟。大城市有的是广场。
怎么不能展?郭伟说,我们不信基督,我们信佛。天使是外国人说的。我们只说天兵。
对。天使是外国的。天使是外国的。许多男人又喊起来。
外国的也要尊重。李达说,天使既然来了,我们就要以心相待。乡亲们我告诉你们。很久以前我们也在天上。那时人和上帝住在一起。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整天快乐幸福的统治着兽类。可是我们的始祖亚当犯了个小错误。偷吃了上帝的禁果,于是就被上帝遂到了地上,且还有了烦恼和痛苦。乡亲们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的,显得很恐惧,生怕冒犯了天使而触犯上帝被遂进所谓的地狱。听说地狱里抽肠子,下油锅,掏心脏,挖眼睛——说不定外国的地狱和中国的地狱是共同的。
不是那么回事。乡亲们。郭伟说。
那么是怎么回事?一个老人问道。郭伟看着他摇摇头说,我也说不清。
怎说不清?李达说,乡亲们我告诉你们。太初时,全是水,无边无际,水上空虚混沌,暗淡无光。上帝的灵行在水上。上帝说:要有光。光就出现了。上帝看到光好,就把光分为明和暗。称明的为白天,暗的为黑夜。夜晚过去是早晨。这就是世上的第一天,第二天,上帝说:要有穹窿。穹窿就出现了。上帝称穹窿为天。天将水分开,有天上的水,地上的河。第三天,上帝说:水要聚成海,陆要露出来。地上要有草和蔬菜,要有石头和树林。第四天,上帝说:天上要有光体,以便分昼夜作记号,确定年岁,月份,日期和季节。天上的光要普照大地。于是天上有了太阳,月亮,星辰。第五天,上帝说,水中要有鱼,及其它各种水生动物。空中要有鸟及其他各种飞禽。第六天,上帝说:地上要生出活物来,牲畜,昆虫和野兽,各从其类。最后,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用尘土造了一个人,往他的鼻孔吹了一口气,有了灵,人就活了,能说话,会走路,这就是我们的始祖亚当。
骗子。郭伟说。
上帝是不能冒犯的。李达说,我们的始祖夏娃和亚当偷吃了禁果就被逐出了伊甸园。我们的始祖是受蛇的诱惑。蛇本来在天上,有翅膀,能飞。但上帝把翅膀拿了,让它用肚子走路,终身吃土。人也受了惩罚。李达看了看人群说,妇女分娩要疼痛,并且依恋丈夫。男人必须终年劳苦,汗流满面,才能得到吃的,维持温饱,直到死后归入尘土。乡亲们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既然你的上帝那么伟大。郭伟看着李达问,那么又为何这样狠?为何如此心胸狭窄?
上帝不狠。李达说,上帝只按人的罪来惩罚人。
既然我们从前在天上。郭伟说,我们是被上帝逐下来的。现在上帝的天使来了,我们也要报复。我看就让那个没有肚脐或者说肚脐非常非常小的天使每天去背石头,一两年后我们就可以造一座石桥或者干脆把他献给自来水公司的经理,听说他有一个女儿。这样我们就不用挑水。可以象城里人一样开龙头。
不行。一个女人喊起来,天使是我们的。
对。是我们的。许多女人跟着喊起来,天使是我们的。是我们的!
对!是你们的。不过要有一个主人。李达说,我以上帝的名誉喧布。要给天使找一个妻子,使他有个家室,以便能够幸福快乐的度过在地上的这一段时光,等他回去时,请他对上帝也转告转告我们的忠诚。如果可以请上帝在天堂也给我们留下一个位子。退一步说在鬼界也行,只是千万不要下地狱。
对!千万别下地狱。妇女们交头接耳起来,纷纷议论起如何给上帝派来的使者选妻子。
要不要结过婚的?一个女人看着李达问道。
不要,李达说,结过婚的可以的伙子都不要,莫说是天使。
那么天使要什么样的?那个女人问道,我是说胖的还是瘦的。不胖不瘦。李达说,心要善良。
合条件的好多。那女人问道,如何选法?
摔交。老追喊道,男人摔见多了,女人摔我还没见过。姑娘们脸红起来,就象一块晚霞落下了许多碎片。
不行。李达说,不文明。我看不如抽签。妇女们拍起手来,姑娘们则咬嘴唇,扯衣角,拉颔口,扳指头……
中鉴者是田冬梅。就河弯那家女人的小妹。她年芳二十,生得标致,是不老的花朵。妇女们都说:真是天意,好花给了天使。妇女们很忠诚,把首饰换做了钱,或叫男人或儿子出力为田冬梅和天使盖了一间房子。在木棚的边上。房盖得美丽,红瓦,白墙,院里还有好多石墩。通过天使妇女们都成了亲戚,连郭伟的小妹郭英也和田冬梅结成了姊妹。天使没来之前她们是情敌。对相是个小学老师。田冬梅结婚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要不是郭英赶到他说不定还会自杀。在他心里田冬梅的份量要比郭英重。结婚时妇女们跟着李达愉快的唱起圣诗。尽管唱得很蹩扭。婚后女人们常去田冬梅家,握天使的手,摸天使的头发。田冬梅不在意,更没嫉妒。田冬梅知道天使是共同的,她能和天使住就是造化。是福份。虽然天使依然没和她说话,只是微笑,她还是感到万分荣幸。有时田冬梅耐不住寂寞就和李达说。李达告诉她:天使的的语言和人的不同。只要你想着天使就是在和他说话。天使能够看穿人的肉体,他和上帝只差一步。上帝不但能看穿肉体,还能看透灵魂。每回李达跟她说的时候都握着她的手,就象妇女们握天使的手一样。有时李达心跳得慌,就亲一亲田冬梅的额头,然后在胸前划一个十字,再合着手——阿门!的说一声。
女人们不断的去,田冬梅就睡不着觉,尽管闲着,且吃得好,还是瘦了许多。有一天田冬梅突然大叫又不住的流泪。女人们问她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只是嗓子里有一股气,眼里水太多。女人们听后不管她,又全身心的向天使献忠诚,对天使求这求那。天使始终不说话,有时还闭着眼睛。天使闭眼睛女人们不生气,也不认为是失礼貌。女人们想:天使做什么都是合理的,都好,都神圣。李达的妻子竟在天使睡着时吻他的睫毛,就象李达吻醒着的田冬梅的手。后来,天使也瘦了,女人们开始担心,决定不再打扰,但谁也不尊守诺言。天使就象一个磁厂,对她们发着强大的磁力。女人们抗拒不了对天使的请求,也抗拒不了天使的巨大魅力。天使越来越瘦,快只剩下皮和骨头,可天使依然富有魅力,就象他的骨头是银器,如女人的手饰。他的皮肤是绸缎,是铜,是玉石。为了使天使恢复健康,女人们用糯米和骨髓喂他,可是天使不感兴趣,天使只吃玉米和小菜。女人们伤心起来,悲哀的肯求。天使啊!你就吃些有营养的吧。玉米是喂猪大仙的,我们贫民也不吃,小菜可口但没骨髓好。天使看看妇女们免强吃了一小口,可很快就打起嗝来。看着天使拍胸脯妇女们伤心的哭起来,眼泪越流越多,成了大海。嗝好后妇女们又拿水果喂他。每喂一小块就肯求一次,或握一会手,或抚一下他的头发。天使吃水果很慢,就象没牙的老人。吃完最后一小块天使就突然发出了声音。妇女们听不懂天使说什么,只觉得很动听,就象音乐,就象泉水的响声。声音持续了约一刻钟。妇女们请求天使再说一下,但天使紧紧的抿起了嘴唇。有一个妇女真诚而撒娇的去扳天使的嘴,被天使不重不轻的打了一下手,表示了他很有分寸的怒。这怒是天使对妇女的第一次惩罚,也是最后的一次惩罚。这惩罚让那个妇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个妇女叫邵美仙。是个新媳妇。人长得就象她的名字。妇女们对她很生气,强过了天使怒的一百倍。妇女们认为她过火,是越轨,是想抢田冬梅的位。田冬梅已和天使分开住。田冬梅觉得痛苦,有点忧郁——其实妇女们都想那么做,只不象邵美仙一样行动。妇女们是嫉妒。嫉妒邵美仙有胆量——妇女们商义后决定要对邵美仙进行惩罚。理由是邵美仙冒犯了她们共同的天使,使神圣的天使愤怒。邵美仙简直就是个娼妇,竟敢当着众人的面扳天使的嘴——妇女们把邵美仙脱光,捆在一块大垫上,再把大垫抬进河去,让其顺着河漂流。放垫是在天使和田冬梅的房子的上边,垫子淌至房子时已进了好多水。邵美仙的半个身子浸在水中,邵美仙没哭没喊,紧紧的闭着眼睛。她知道岸上有许多人。当然丈夫是不在的。他已相信她是一个娼妇。其实她也有娼的性质。每个女人都有娼的性质,只是遇得上遇不上缴情。娼是女人强烈的感情,软弱的理智和畸形的观念编织成的一根发辫。田冬梅看着邵美仙大笑不止,泪水横流。出嫁前田冬梅和邵美仙是好朋友,常在一起。田冬梅和天使结婚的枕头也是邵美仙绣的。绣花田冬梅没邵美仙巧。田冬梅不相信邵美仙钩引天使,就是钩也无所谓。她对天使已失去爱意。天使与其是她丈夫,不如说是女人们的共同财富,共同宝物。爱情是神圣的,婚姻是自私的。田冬梅想全部拥有天使,但不可能,女人们络绎不绝总来打扰。再说天使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比常人高一些,皮肤和头发多含有些光泽,眼睛多亮点,鼻子挺直,嘴唇温暖,除此之外就没好的,反而是缺点。比如他不说话象哑巴。比如他睡着时爱磨牙。比如有时口还臭,爱放屁。有时她想:天使还不如那个小学老师的。小学老师有说有笑,还会讲故事,还会吹笛子,还会唱歌,而天使什么都不会,只会笑,只会小口小口的吃东西,只会和女人握手,只会把头发给女人摸。有时她想:天使说不定是凡人,只是生得好看而已。而那个背上的皮角肯定不是翅膀,不是翅膀被大风吹断的痕迹。是痕迹就有疤。是天使的翅膀就不会断。如天使的翅膀易断那么天使也太无能了,连最宝贵的东西也把守不住。要知道它比商人的金子还重要。再说天堂,也不是非去不可,小学老师说了人死了就是一些钙质,鬼魂不存在,更没地狱。有也没什么,下地狱不会一个人,不会孤独。自从结婚后她还不向天使肯求过,她也不想肯求,不象那些妇女们总是求这求那的,包括死后上不了天就托生为人,并多给一些首饰,多给几根发绳,多给几朵鲜花,多给几根缝衣针。对请求,天使总是以点头的方式一一答应。包括一个妇女说多给她的土豆增产些,多给她的猪产几窝崽。天使看着邵美仙,发出尖利的喊叫。声音刺耳,边上的妇女不相信声音由天使发出。她们说:声音是邵美仙那个夭魔从天使的嘴里塞进去的。所以邵美仙的罪除娼外还应加一个夭。天使看着边上的妇女挣得脖筋隆起,但妇女们不认为天使是愤怒,她们说:天使是吐魔鬼的声音太痛苦。
第二天,天使不在了。妇女们先在家里找,不见他的影。妇女们问田冬梅。田冬梅说不知道。妇女们又约田冬梅一起到外找,田冬梅说头痛。头痛就算了。妇女们说,你睡着。天使是共同的。你在不在也可以。说后妇女们就到处找天使。她们先来到天使出现的地方。她们想也许天使从那里上天去了。但没脚印。如天使到过那里是要有脚印的。夜里下过雨,田土松软。他去哪能里了呢?去哪能里了呢?妇女们边找边问。开始,是河边,田坝的周围,后又到了山上,到了很远很远的森林。
第七天李达来了,他妻子和妇女们伤心的对他哭诉。
李达笑着说,哭什么?天使是回天堂去了。
他怎么不和我们告别?妇女们问道。
他怕你们拉着,无法去,李达说。
你怎知道?一个妇女问。
他到城里看过我。季达说,夜里五点。那时我住在一家宾馆,他从窗子飞进去。
从窗子?一个妇女问,几楼?
十楼。李达说。
十楼!那妇女问,怎么进去?
小事情。李达说,天使进十楼的窗子就象我们进一楼的门。不,比我们进一楼的门还容易。天使会一百五十变,是孙悟空的二倍多。那夜天使把翅膀露了出来。美丽的大翅膀比鹭鸶的毛还洁白。
天使跟你说了些什么?妇女们关心的问。
他说你们很可爱。李达说,但他要带走的只有邵美仙。
什么?妇女们惊奇的问,邵美仙?
对。李达说,天使讲邵美仙感想感做,不象你们遮遮掩掩。遮掩就是虚伪。邵美仙很诚实,人也聪慧,只要到天上培训一下就可以做个秘书。
秘书是做什么的?有个妇女问。
吹牛,倒茶。倒茶,吹牛。——李达说。
这么清闲?她接着问。当然。
李达说,那是天堂的工作。
他什么时候离开你的?另一妇女问。
天亮时。李达说。
他也怕太阳?那妇女问。象鬼?
不怕。李达说,他是想在天黑前赶到天堂。从人间到天堂有许多路程。
他还说了些什么?又一妇女问,我是说他临走对你说了些什么?叫你们看一本书。李达说。
什么书?妇女们问道。
《圣经》。李达说。
《圣经》?妇女们问。
对。李达说,看完了就可以上天去。天使已为你们铺了路。
我们不识字。有些妇女说。
没关系。李达说,只要心诚摆着也可以。
没有书。妇女们都说。
小问题。李达说,我给你们进来了。有钱的拿着去。不,李达说,先唱一首圣歌,今天是礼拜日。于是,李达领着妇女们唱起了圣歌。妇女们唱得不蹩脚了,声音优扬,就象一些燕子的小翅膀飞翔在天空中。
郭伟又出现了。李达正领着妇女们唱圣歌。
干什么?李达问。
破坏你的梦。郭伟说。
我没梦。李达说。
《圣经》就是你的梦。郭伟说,天使死了。
不。李达说,他是回天堂去了。
天堂在河的下游。郭伟说,那里有一具尸体,天使的。只是很模糊。
笑话。李达说,既然模糊就不是。告诉你天使是永生的,他们吃了长寿果。他们洗了圣澡,就连灵魂抛弃的躯壳都是鲜亮的,就象中药铺里卖的上等天麻。如果你有灵魂,还可以闻到它的芳香。哈哈哈……郭伟笑着走了出去。李达看着他的背跟了出去。妇女们也跟了出去。你要付出代价的,李达说,你侮辱了《圣经》,你妄图破坏我们通向天堂的桥。
叫他赔。一个妇女说。
对。赔偿。赔偿。赔偿。赔偿!妇女们叫起来,就象一阵狂风。郭伟开始奔跑,李达和妇女们也跟着奔跑,在河的岸边,就象龙卷风寻着浪的声音顺流而去。直到一具尸体边才停了下来。
看。你们的天使。郭伟说。
这是一具普通的尸体。李达望着他说。
对。普通。普通。普通。很普通!妇女们又叫起来,并撕抓郭伟。郭伟用手抵挡,毫无作用,只好跳进河去,同时带下了一个妇女。由于太重,两人又都不会水,所以发出了巨大的声音。声波震动着李三的鼓膜,使他从梦中醒来。
我梦见了天使。李三说。
也许不是。我望着李三,近来你脑子恍惚。也许是幻觉。李三说,也许是事实。但我敢保证刚才我是做梦的。我老家不老有一个李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