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婶

1

当易婶踏上最后一趟开往县城的汽车时，天正黄昏。

易婶穿着一套浅蓝色工作服，全部行李都塞在一个黄色旅行包里。她是趁着天还没黑透，三个小孩放学还没回家，乡亲们都在忙着做晚饭的空档，一个人穿过村后密树林，抄小路离开村子的。

当她爬过那个小山坡的时候，远远地她看见村上一群孩子放学归来，易婶有些心酸了，眼角湿润。她知道那群孩子里有她的三个娃。她泪眼婆娑地回头张望，这个生她养她快35年的小村，有她的大家和小家，她的全部都在小村里。当她一回想起15岁出嫁后的日子，她就更加坚定了离去的决心，她告诉自己她一定要离开。她不知道她的希望在哪里，她想，离开就是希望。

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她上了班车。槐树开花正艳，她嗅到了槐花的香味，就像快乐的年少时光，经常能够闻到的那股香。

易婶的思维被拉回现实是被一个沉睡的姑娘从座位上掉了下来响声惊醒的。姑娘站起来摸了摸头，又回到座位上继续睡觉。限乘20人的班车，现在装了近40人，没有座位，易婶抱着旅行包，蹲在靠窗的一角。她用手右手、胸和膝盖护着包，左手紧紧抓着窗口的护杆。蹲在旁边的一中年男子注意到了易婶的表情，用手掩着微笑时蹶起的下巴说：嫂子第一次出门吧？易婶笑着点头。

易婶记得汽车驶过宜林大桥时，天正黑下来。后来，不知怎的，她靠着窗户睡着了，醒来时，汽车正驶入车站。

乘客中途已经下了些，易婶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只有自己坐在车板上，车上还有几个空座。她定定神，等待大脑清晰后，提起行李下车。

车站内停了很多刚到站的汽车，有下车的乘客和等候在此要接人的人们。易婶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发现是车上与她搭讪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问：嫂子是要到哪里去？

W城。易婶小心翼翼回答。

Y县有亲戚吗？中年男子接着问。

易婶小心护着行李往外走，对男子的接续或许怀有好意的关心不予答复。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在Y县你没有亲戚朋友的话，或许，我可以帮你找个歇脚的地方。男子补充着。

不用。易婶说完这两个字，人流和她加快的步伐已经把中年男子搁在后边了。易婶小跑着往前直走，内心满是惊惶。到了一个中心广场，她往后看发现没人才停下脚步。

易婶靠在护栏边坐了10多分钟后，她的脑子才有空隙注意周围的环境。她产生的第一个飘悬而又实在的疑问是，她是怎么穿过这些街道的，她到的这个地方就是Y县城？

小商店女老板的指引下，易婶找到一家旅社住了进去。

她站在房间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亮到凌晨，午夜后仍然有人坐在河边小摊吃东西，三五成群的孩子追赶嘻哈。易婶也是读过书识的字的人，对外面的都市人生活虽感陌生和惊奇，但也不至于不能理解。易婶又躺在软软的席梦思单人床上，她用枕头盖住脸，突然她闻到了一股熟悉而恶心的气味，与丈夫每晚和她快活后，执意要射在她脸上的乳白液体发出的气味一样。易婶心里开始剧痛起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狱般的日子，而鄙视至极，憎恨无比的丈夫的身影和气息又缠绕在身边。易婶大叫一声坐了起来，抓起枕头砸向墙壁。

易婶躺下来，情绪恢复平静。她想起了她的三个孩子，现在会不会哭喊着找妈，她第一次离开孩子，她担心孩子。但是丈夫好吃懒做、不养家、不顾妻儿、不思进取的嘴脸随着孩子一道闪现出来。易婶深深吐出一口气，她对自己说：不，不能回去，决不能。

后半夜的时候，易婶其实更多的是憧憬未来和希望的喜悦之中，她盘算着手里的钱和往后的日子。她必须先把自己安顿好才可想其他的事情。她想，丈夫虽一百个不好，但是对自己的亲骨肉总不会不理，虽然自己是不辞而别，娘家的人总该可以原谅我并扶助照看三个孩子的，三个孩子长大了也会体谅我的选择的。总而言之，易婶现在乐观，充满了希望，而这些所谓的能够的原谅的人和事，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旅社的夜晚，易婶被担心和憧憬双面冲击着大脑，她彻夜未眠。天一亮，就赶到车站买了当日下午1点开往W城的火车票。

2

易婶是随着人流进入站台的。当她跟随一位姑娘准备上车时，守在门口查票的乘警拦住了她。高个子乘警说：大婶，6号车厢在后面。

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走道上横竖放着行李，一个小孩趴在蛇皮袋上大声哭。车厢内，乘客因为存放行李发生激烈争执。易婶对着车票上的座位号往里面挤，她找到了车票上写的37号，可座位上却坐着赤着膀子的光头青年，易婶一声不坑地挤出车厢，在过道边放下行李坐在上面。

她听到过省城的乡亲说，坐汽车到省城是11个小时。上火车时是下午1点，天刚黑下来时，广播里说：终点站到了。火车跑得比汽车快，这易婶早就知道的，可她没想到快了这么多。

出了站，站在广场中间，易婶转过头来，对着后面的人流笑了。坐火车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就这样，易婶几经辗转从小山村来到了省城。而且，幸运的是，两天后，易婶就在火车站旁边的一家服装厂找到一份打杂的工作，这份工作，厂里领导说叫保洁，易婶因此成为服装厂里9名保洁工中的一员。易婶几多高兴，晚上下班后，易婶在省城里热闹的夜市摊为自己买了双皮鞋，一条黑色裤子。

易婶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里，厂里只管一餐中饭，所以一般晚饭都是自己做。易婶朴实热情的性格很快赢得了室友和邻居们的赞扬，易婶整天乐呵呵的，只要别人开口，打饭，顺道买菜，下雨了帮忙收衣服，炉子过个火等等这类事情，易婶都乐意帮忙。

与人交往都是这般：淡淡的，薄薄的，关系可以维持得很好，彼此间无过多猜测和闲话。而易婶这般频繁地与邻居打交道，错倒没有，就是引来了一大串的猜测和麻烦。

这也难怪，面容清秀的中年女子，不知从哪里突然降临工厂，背后只一个黄色旅行包，好奇的邻居们从她室友处了解，黄色包里，就几件换洗的衣服，几件生活用品和一本相册。她是被丈夫赶出家门的？是家破人亡了，流落到这里？还是为了其他什么目的？诸如此类的猜测和议论开始在邻居间传开。

后来，易婶故意在一个饭后的黄昏，与邻居们闲聊时主动说了自己的来历和家庭。她说：我是本省人，丈夫一年前死于天灾，没有孩子。可这个说法很快就被室友识破了，一个值日的女人在打扫寝室时无意中看到了易婶枕头下的那本相册，上面有她与一个男人和三个孩子的合影，合影右下角写着：全家福。

不过善良质朴的室友和邻居并未因此而排挤疏远易婶，反而私底下暗自处处帮着易婶，她们觉得易婶有不可言状的苦楚。在这群人中，一个50岁左右的沈姓门卫引起了易婶的注意，出于女人的直觉，易婶觉得沈姓男人的帮助和热情里带着阴谋，易婶开始与他拉开距离。

一个夜晚，寝室其他女工出门逛夜市了，易婶一人在寝室里洗工作服。突然窗前闪过一个黑影，后来门响了一下，开了，沈姓男人闯了进来。

易婶从凳子上窜了起来，深吸一口气说道：沈大哥，怎么，有事吗？

沈姓男人淫笑一声，并不说话。身上散发出浓郁的酒精气味。

易婶往身后摸着，摸到了晾衣服的竹竿，紧紧地握着。说：您背后有板凳，您坐下来说。

沈姓男子笑了笑，用脚拖出板凳坐了下来，眼睛肆无忌惮地往易婶身上扫。

沈姓男人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笑，眼珠不规矩的转。

易婶颤颤地说：沈大哥，您先坐着，我去打瓶水给您泡茶。说完拿起一旁的热水瓶往门口走出。

刚走到门口，灯熄了，沈姓男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易婶被按在床上，嘴巴被捂住了，易婶拼命的挣扎，无奈太过柔弱。沈姓男人在她耳边说：厂长是我侄子，你还要挣扎？后来易婶就不再动了。

事后，沈姓男子边穿衣服边说：我会再来的。

3

室友们回来的时候，易婶已经洗了燥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发呆，十指紧张地掐着指甲。开门后的喧闹变成长长的一片死寂后，易婶思维拉回现实。易婶垂下眼帘，几个室友正扶着床弦疑惑不安地注视着易婶。

有个李姓室友问：小易，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家里……

易婶赶紧打断：李姐，我没事，是有点累。

善良的室友还是关切的看着她。易婶笑了，说：你们买的衣服呢，给我看看吧。

室友们见易婶笑了，也并不多疑了，纷纷把各自买的衣服、鞋子、头饰试给易婶和同伴看。易婶下了床，她的表情也随着室友们添得新衣裳高兴的情绪而舒畅起来，她对每一个穿了新衣服问她意见的同伴说：不错，不错。

午夜，欢乐过后的阿姨们很快进入睡眠。均匀而舒缓的呼吸声随着挂钟的走针声一同浸入黑夜的宁静，空旷的大院落，广玉兰的落瓣声能清晰听见。从门卫室里映过来的一缕光正好照在窗口一角。易婶甚至听到了沈门卫不可一世、偷鸡得逞的鼾鸣声。她的眼泪顷刻漫出来，整个身子不停的抽颤。她想起了童年，想起了第一次和男子嬉戏骂笑时母亲的训斥和惩罚，想起了新婚夜，丈夫看到床单上的血液时的兴奋。她想起了故乡那条小河，想起了河边的水仙花。她又想起了孩子，她有些担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紧抓枕头的收松开了。窗户残缺一角吹进的夜风柔着她的头，她脑子随着夜的走深而愈发清醒。

一个念头从脑际一闪而过。虽是一闪即逝，易婶后来回忆说：那个念头只是在脑子了闪了一下，就像毛毛虫坠落在手臂，随后又落在地下，而过后，手臂出现红色印痕，痛痒难耐。易婶说那晚她异常清醒，几十年来最清醒的一次。

接连几天，易婶做事力不从心，她虽然隐着痛苦和犹豫，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是她的心里已经被某种东西占据了，压制着她的乐观和希望。易婶第一次流露出失望和无助。而沈门卫的骚扰并不会因为易婶的悲戚而有所降低，用易婶的话说：破坏还继续着。

生活在破坏者的窥觎之下，易婶平时处处小心。有几次沈门卫的嬉皮笑脸的搭讪和闯入都被易婶冷漠的拒绝和击破。沈门卫肚子里压了火，只得自己来平息。

沈门卫的伺机终于在易婶的稍微疏忽下得逞。那晚，和上次一样，室友们吃了饭，洗了衣，闲得无趣并相约出去散步，易婶本是答应一起去的。关门上锁的时候，易婶看着门上的铁钉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昨天在搬运室卸货时工作服不小心被铁钉划破一大块，晚上回来了洗了，现在还挂在屋檐下的铁丝线上，没有缝补，明天要等着穿的。易婶一想，就推开了门，向同伴说了理由，室友们无奈只得留下易婶而去。

易婶用竹槁取衣服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门卫室方向扫了一眼，虽然只是匆匆一扫，易婶还是看到了那双可怕的目光，沈门卫端着茶杯正站在窗口后面盯着自己。易婶吓得赶紧收了衣服关了门。

易婶穿针引线，不一会儿撕破的口子就缝补好了。她打开收录机，其实只为消遣时间，收录机里的那些财富之路，烹饪之法等，与她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易婶笑了笑，把收录机推到床的另一头，她还是喜欢拿枕头下面的相册来翻看。

她看三个孩子的相片，她用手摸小儿子的脸，小儿子的那时正在换牙，易婶想起小儿子因换牙影响说话时含糊的语调，她忍不住笑了。相片背景是一排柳树和一个池塘，易婶想起了夏夜在池塘边渡过的日子，那时多少欢乐。虽然清贫，丈夫疼爱，儿女乖巧，易婶就觉得自己是幸福之人。然而，好景不长，丈夫开始利用到集市卖农货的间隙和所得之钱，与茶馆那些爷们潇洒起来。因此去集市变得越来越积极，去时越来越早，回时越来越晚，每次深夜敲门进屋，身上都是酒气。时间长了，易婶心里满是苦恼和不悦，她想着日子本是不富裕，上有老下有小的要照看，丈夫变得如此不争气，自己心里怎能好受。易婶生性老实，即使丈夫如此，她亦不会多说多责骂，只作沉默。而丈夫却变得焦虑暴躁，醉酒后动不动就对易婶拳打脚踢。易婶只得忍着隐着，男人却变本加厉。平静舒适的日子就这样被打破了……

易婶想到这些，不免心酸难过，她只能悄悄落泪，这世上又有谁能听自己诉说，能理解自己的苦楚。每当想起这些，易婶就更加坚定自己选择出走的正确性，虽然，这里面需要付出很多代价。

门被打开的时候，床尾的收录机正放着老歌，易婶已经歪在一边睡着了。门被轻轻反锁，后来就听见皮带松动的声音，男人紧张喘息的声音……

几年后，当易婶心酸泪流地向闺中老友提起此事时，她一再强调自己那次是被强奸的。那次沈门卫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威胁也没有利诱，易婶反抗，他就动手打打，后来还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绳子捆住易婶的手脚，用内裤塞住易婶的口，易婶终于无法反抗，想自杀都难。

男子走了，易婶的那个念头又出现了。她咬紧牙，把被子都抓出汗水。就在这晚，报复的计划慢慢形成轮廓。

买菜的时候，易婶找到了那个摆地摊卖老鼠药的老头。老头问：你要多少药？

能药死一个人的。易婶平静地说。

这包能药死二十只大老鼠。老头把药递给易婶，他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玩笑，没有丝毫的疑问。

易婶说她选择下药的时间是在大清晨，根据她的摸查，沈门卫在凌晨四点打开院大门，然后回到床上继续睡觉直到上午九点。这五个小时时间足够她跑去往电饭煲里或者剩菜里放药。其中四点至六点，除了院里的刘大爷要去跑步外，基本没有人出入。选择这个时候下手最为合适。

易婶本是胆怯之人，后来易婶回忆说，那个清晨她往沈门卫的剩菜里下药的时候，就像平时炒菜往锅里放盐一样，没有感到任何特别和恐惧。出事的时间是在当日下午一时，沈门卫吃了下药的剩菜，上吐下泻，浑身冒汗抽筋，最后神志不清，横卧台阶之下。几个老汉发现后迅速报警。

后来，经抢救，沈老头总算捡回一条命，不过，由于过度惊吓，时常变得疑神疑鬼，神经兮兮。

那天易婶本是要上班的，因为这个计划她借言身体不适请了假。下了药后，她就偷偷躲在门后观察门卫室里的动静。沈老头僵卧台阶之下时，易婶迅速收好了行李。救护车一走，易婶背了行李后脚就逃离了。

4

逃跑的这几天，易婶白天坐在桥涵下，或者混迹在人多的闹市。夜晚临近，她悄悄回到职工宿舍附近打探消息。当她得知沈门卫被拉到医院洗了肠肝脾捡回一条老命时，几天来内心的恐惧才有所消减。后来易婶想起自己所受的欺凌，特别是现在，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地方落脚，她又咬着牙直跺脚。

来到城市后，易婶多少有了点法律意识。她想她下药毒沈门卫，不管最后药没药死，这事警察不会不过问的，这也是她一直隐藏在小区暗处观察事态动静的主要原因。可事情好像并没有按她的逻辑发展。几天来，几乎没有多少人聚集议论，也不见穿制服的办案人员前来调查取证。至于她的离开，也没有引起人们的猜忌。她在一堵乱墙后面观察动静，沈门卫像往常那般，晚饭后搬把竹椅在门口纳凉，不过的行动明显比以前迟钝些，他摇蒲扇的手不停地颤抖，而他的眼睛像猫一样警觉发亮。

易婶提着离乡时背的那个发黄的旅行包茫然行走在小巷深处。她想到一年前她也是这般逃离那个心碎的家的，当时一无所有，除了这个黄色包。而一年后，她又一次这样逃离了，还是一无所有，除了这个已经泛白的黄色包。她想着想着，眼泪就流出来了。她觉得她实在是无关紧要的人，一个被社会和人类抛弃的女人，即使她杀了人，也不会有人关注她、调查她，她是如此的卑微渺小。

她买了几个馒头充饥，在一片低矮的石棉瓦房贫民窟，她用身上仅有的五十元钱租了一间只够放下一张木床的房子。她还是要活着的，她必须先为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再考虑找工作谋生计的问题。

如果说一年前易婶能轻易找到工作，其实现在看来，那多少带着运气。已经五天了，易婶找工作的事情依然毫无眉目。

夜晚，满大街转悠一整天的易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当她经过贫民窟的一个拐角时，她无意中看到了一幕：两个拾荒婆婆正坐在垃圾桶上数钱。她从她们的谈话和笑声中能感受到她们的喜悦和满足。虽然，她没有听清她们说的什么，她们的笑容或许也不那么清晰，但是易婶感觉到了温度。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沿边洗脚。她的脑海里回忆起刚才看到的一幕，而这个场景让她想到了贫民窟的那些拾荒者。

两个月后，易婶彻底成为一名拾荒者。而这两个月内，易婶的所受所感，她日后是这样向她的同伴讲述的：

虽说自己年纪不大，有手有脚有力气肯卖力无怨言踏踏实实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勤勤恳恳一心求付出不二主不三心四意不偷不摸不媚不骗不赖不乞只求安稳挣钱过日子的想法始终难以实现。我有时一个人坐在长满野草的空地上发呆，哀叹自己的命苦。不管怎样，我还是必须考虑明天能用什么法子找到事做，弄到一口饭吃。也就是这个时候，我看到三五一群的拾荒的队伍背着满大街拾来的可以卖钱的废品日暮而回。这个大城市里，有的是挣钱的机会，关键看你自己你能不能扯下面子壮胆去做。每当说到这里的时候，易婶都喜欢起身拿杯子喝水，她喜欢喝清淡的野菊花茶。易婶继续讲下去：那晚回家我左思右想后，终于做出一个决定：加入拾荒队伍。因为拾荒队伍也有帮派之分，所以刚开始我只有夜晚才出去捡些东西，其实，大白天即使她们允许，我也不大敢出去捡的，我那时还真扯不开脸。我那时还只算是半个拾荒者。后来事情发生变故是在半个月后的夜晚，那个夜晚后，我彻底成了一名拾荒人。

那个夜晚……易婶说完这个四个字，语气顿了顿，有点避讳地想把细节搪塞过去，但是这个夜晚的故事就是由细节组成的，像一根铁链，少了一截就脱了节，根本连不上来了。听者中一个锈鞋垫的黄大娘还真喜欢听易婶讲这些事情，她的专注里显然已经带了逻辑推理的成分，她说：易婶，你漏了一节吧，我们这些人什么关系啊，都老了，还有什么顾虑的喔。

易婶听着想想也在理，就说：好吧。那个夜晚，我在一个小区背后拾荒，那时已经十点多了，一家屋子窗户还透着光，我那会捡铁货划破了手指，就想走到窗前借光看一下伤口，等我走近，透过窗户我看见一个姑娘正在哄一个岁大的孩子睡觉，而窗外边晾晒着一双白色高跟鞋忘了收，四下无人……易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三个听者边听边忙活手里的事，并没有惊奇之态显露出来。易婶的勇气更大了，她说：我把双鞋子钩进了蛇皮袋，就回家了。后来，就那晚，我又出门到了住在小区最里层的孙姨家，孙姨是这片城区拾荒派的老大，我把那双鞋子送去说给她女儿穿，就这样，她批准我加入她们。其实，那时，我已经敢于大白天在街上光明正大地拾荒了。易婶说完又自顾叹了口气。

5

据易婶介绍，自从给孙姨家送了双鞋后，她的活动范围就打开了，加上她平时热情开朗，不多久就在附近拾荒界里混出了小名堂，深受孙姨赏识。一个多月后，孙姨便把周边两个区的管辖权交给了她。就当易婶在众拾荒者的拥戴下准备大展拳脚时，一个意外事件发生了。

易婶怀孕了。这实在是件意外事件，易婶措手不及。

那天早上，易婶从被子里爬出来，突然感动头一阵眩晕，她退进被子，心里开始发慌。按着太阳穴好一阵按摸，脑子才渐渐清晰。她突然想起例假一个多月没来了，这几天乳房也膨胀得厉害。她靠着床弦坐起来，心里乱成一锅粥。难道自己真的怀上孩子了？

几天后，这个疑问的答案自己就冒出来了。易婶明显感觉到肚子越来越圆了，很困床，起身做点端水洗碗的事儿，也感觉全身不来力。

易婶很少出去拾荒了，朋友们来打听，她借故不舒服，门也不让别人进。易婶是个明白人，她怕时间长了，揣测和非议也会越来越多，所以她常常黄昏的时候出门四处走走，和周围的邻居拉几句家常，尽量澄清些误会减少些影响。可事情往往不像你所期望的那般发展，虽然每次出门，易婶都选在夜晚，而且出门前她都做足一切防御措施。可她面对的是群什么人啊，多半是些五十岁开外的婆婆，而且仿佛都有着丰富的怀孕和接生的经验，她们的眼睛尖得很。很快的，易婶怀孕的事已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易婶守着家快要疯了。她既要忍受外界的闲言碎语，又要面对现实生活带来的困难。时常夜深人静，易婶哭干了眼泪，就开始痛骂那个该死的门卫，后悔当初仁慈下轻了药。她的眼睛迸发出凶怒的光，丝毫没有做母亲的宽容与慈祥。窗台上的那盆野菊花散发出幽幽的不可名状的气味。

沉寂中的易婶突然从床上跳下来，抡起靠墙三尺长的木棍朝自己肚子上猛地抽打，用木棍粗的一头撞击，她感觉到一股疼痛的暗流顺着肚子遍布全身，而她的神经仿佛已开始麻木。她丢掉木棍，又挪出垫柜脚的砖头拼命地拍打肚子。嘴里念着：我让你大，让你大……你也想出来害我？！此刻的易婶已经失去了理智，她拍打着肚子仿佛拍打着一条咬了自己一口的蟒蛇。她打开门冲了出去，她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一片荒野地。她像一头被苍蝇纠缠得怒火冲天的母牛，在草地上打滚，在水坑里打滚，在一块石子堆上打滚。她想像母牛滚掉苍蝇般滚掉自己圆溜溜的肚子。滚掉她的耻辱。

后来，易婶的肚子就这样被她神奇的折磨瘪了。终于在一个午后，她自慰完后，青色的床单上淌出一滩血。

6

我认识易婶是在她跟了季师傅后。

季师傅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奄瘪，头发花白。口音是汉腔混着新洲话。他就租住在我们小区，靠在小区门口摆修车摊为生。

第一次看见易婶是在一个夜晚，她跟在老季后面，一前一后羞羞答答遮遮掩掩进了屋子。第二天早上，街坊们来不及揣摩，易婶就笑开了。老季补胎，她就用砂浆桶提水，老季修车，她在一旁伺候着递工具。她对经过的街坊们打招呼，很主动的，让人感觉她与我们仿佛熟识多年，中途因故断了联络，如今已恢复如旧。她的笑真的很美，她的脸很圆，有酒窝，她的笑容传递的讯息是真诚，淳朴，厚道。平日里，再如何严肃的老者见她对自己微笑，都无法抗拒的投之以会心。很快地，易婶赢得了街坊们的好感。平日里无事，都愿意跑到她那里坐坐聊聊，易婶也乐意，什么样的话题都滔滔不绝。她心肠热，平时那家小孩放学回来，家长不在，如果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她都领那些小孩到她桌边吃饭。小孩子都愿意与她亲近了。

至于，她与老季的关系，开始议论有几种，不过最后获得了一致统一：易婶是拾荒时与老季搭上关系的。

那天我站在窗台边，看见老季对着补胎的易婶嘿嘿地笑，易婶嗔笑着向他扔了一块毛巾，后来，老季瞟了一下四周，乘易婶不备，用他那厚大沾满机油的手狠狠地朝易婶翘起屁股捏了一下。易婶低着嗓子一声叫，她的屁股上就留下了黑色的斑点。老季不理会这些，还要伸手去抓她的胸，易婶啪地用手打过去，老季这才收手老实下来。老季平时装的憨厚不苟言笑，这会儿在易婶面前变得放纵起来。

后来时间长了，他们的关系倒让我纳闷了。几经询问调查后，才算弄清楚，原来他们的钱是分开的，易婶是借摊位补胎赚钱，只能做补胎的活儿。老季修车弄的钱是不给易婶的，只是年底了给百把块钱她买衣服穿。当然，他们吃住在一起，易婶料理家务，洗衣做饭自然也得做。双方都有家庭，但是互相子女皆不知情。时髦点说，他们是未婚同居，所有易婶还是有相当的自由的。

然而，如今的易婶心中已无斗志了。她说，拾荒终究不是个活儿，低三下四，又劳累。她觉得修车，或者仅仅补胎还算个事，而且这份工作挣来轻松不费劲。反正都要吃饭睡觉洗衣，多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她说她不感激老季，这无非是生活的一种交易。她给老季带来了生气，而她得到的是安稳。

她说：一个女人，一生追求的莫过于一个安稳的地儿，活着。

最近，我跟她聊到了孩子，我无非是无话找话顺口问问而已，其实，我是怕唐突了。她对这个话题却不抵触，至少现在看来，她很乐意。她说乡里的老公不争气，老大老二已经下学打工去了。后来往乡下打过两次电话，想让老二来学手艺，可他父亲不允许，那也没有办法了。让他们自己搞吧，那里管得了啊！

后来，我知道，她是真的没有管。如今的易婶已经很满足现在的生活了。五月份，我度假回来。听父亲说易婶在找我，已经打听过几次了。我走到阳台，看见她在择菜，我说：易婶，你找我有事啊？

她从荷包里掏出一部手机来，向我摇了摇说：你有电脑，帮我下载歌曲。

后来，我生了场大病，卧床半年，她来看过我几次。医生建议我去乡下疗养，我在乡下住了半个月后，就陆续的把我的家当搬到乡下了，去年村里农田重整划分，我还分到了三亩田地。

在农村扎根后，我就再也没有犯过病。农村里，随处可见想易婶这样的王婶、李婶、周婶。可我有时还是会怀念她，还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转在男人间如鱼得水，甚至还记得她补胎所得的两块钱，老季和她争抢时的样子。

最近，城里来了些亲戚，我问起易婶，有的说她死了，有的说她跑了。总而言之，不在那个小区了。说她死了的，是听说她被老季天天打，后来跳了长江。说她没死的，是说在那个小区不远的树林里，看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揽客。

我无法判断他们的说辞，其实，我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