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青、红狮、藏獒、羚蹄哈巴狗儿
景大明家的狗儿进进出出的背后,是人们看不见的某些黑暗的交易。
天空弥漫着呛人的怪味。
风起的时候,会搅起一股股刺鼻的恶臭向四外飘散。
说那臭气顶风八里,顺风二十里一点儿也不过。
臭气熏天!
来不及骂一声、咒半句,处在这地的人们就得赶紧急急地捂了口鼻,再使劲憋口气,如过封锁沟那样,赶快逃离是非之地。肺活量小、肺功能欠佳的,只有自认倒霉,身不由己地多多‘享用’几口。
大活人,总不能活活儿让一口气儿憋死吧?
直想吐!
吐出绿水红汁。
好象凡事都有例外。
景大明不仅不怕这种怪味儿,而且倒是好象特别喜欢这种味道似的。一年四季,人们似乎没有见过他捂过口堵过鼻。却总见他不管什么样的天气,只要他有空闲,就会面带笑容张嘴儿乐呵呵地缓步而行。久而久之,人们不经意间发现,景大明只要步行遛达,身边就少不了带有最少一只大狗。
景大明手不离缰,影儿不离狗。可县的人都晓得景大明这个嗜好。
这天,天儿热得出奇。
风丝儿都没有。太阳火上浇油似的,刺刺地放着炽烈耀眼的光焰。恰是正午十分,骄阳如火,任谁也不敢抬眼正视。
热浪烘烤着大地和地上的一切。
怪味儿惟恐人们遗忘它,在空中形成一柱白烟直冲云端之后,就又肆无忌惮地慢慢弥散开来。
一时间,行人匆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这下可苦了各家的电风扇喽!
它们拼命地摇头晃脑,忙得不可开交!但人们还嫌它们没有竭尽全力‘为人民服务’。
大街上。
景大明又牵出狗来遛弯。
可是,这次出人意料的是,他的手里拖了一只如棉絮一样洁白的小哈巴狗儿!
“这家伙,又发什么神经了,大热天儿还出来遛?嚯!这回咋是小巴狗儿?可从没有见他摆弄过小狗儿!谁不知道平日里,他是最烦这种小玩意的?”
熟悉景大明的人,都知道他玩儿狗、摆弄狗在当地是出了名儿的。
人们知道这十几年里,景大明从开始的一只青毛儿黑背、叫做“狼青”的大狼狗开始,突然间就喜欢上了玩儿狗。到后来就越发邪忽了:凡是当地可见可闻有名气的狗,只要被景大明知道,他就会茶不思饭不吃,不钻窟窿盗洞得来是不会消停的。在这事上,景大明从来没有吝惜过钱财。刚开始那几年,当地狼青很时髦。景大明一出手就一下子买了十大二十小的清一色狼青来养。这群大小分明的狗儿到了景大明手里可就享福喽!他专门为那些狗儿们建造了漂亮干净的狗舍,狗儿们的生活环境,饮食起居景大明一人大包大揽从不允许别人染指。
现在,景大明的狗舍早已更大更讲究了。
狗的种类也由开始单一的狼青逐渐发展到红狮、藏獒、羚蹄等等名犬。
不上路,不威武的狗是上不了景大明的眼的。
可是,如今,景大明居然牵出来一只小小的哈巴狗儿!
他的举动不能不让认识他的人费解。
看样子,景大明对这只小巴狗儿疼爱有加。
就见他左手里还拎着一罐儿档次不低的狗食儿和一瓶矿泉水儿。
时不时的,他就捏出几粒儿抛起来,小巴狗儿每次都会赶忙收起伸得长长的红舌条儿,然后欢欢儿地甩头摇尾轻轻一跃,就会将尚未落地的狗食儿纳入口中。
景大名好开心,歪脖儿随着小巴狗儿的一窜一跳“呵呵儿”笑个不停。似乎,毒辣辣的太阳和奇臭无比的空气与他景大明和他的小巴狗儿没有任何关联。
谁也不知道这些年里景大明究竟买过、养过多少只如狼似虎、凶狠剽悍的各种大狗。
好事的人说足足有三五百只以上。而且,都是大狗!
庄稼人对狗的认知很简单:个子大的,不论贵贱,不是叫洋狗就是一律称为大狗;家常狗算是半大狗;至于那些在他们眼里认为奇形怪状,听说贵得让人咂舌的哈巴狗儿一类的,则统称为哈巴狗儿或干脆就叫小狗儿------提及这些“小狗儿”的时候,无论是脸上,还是语调里,都会透出一种不屑的味道。小狗儿是城市人儿、有钱儿人闲得没事逗闷子调理情趣才养的,庄户人家不稀罕。
更让人奇怪的是景大明买狗,养狗,却从来没有吃过一条,也不见他卖过一只。
这些年里,景大明的小纸厂里,隔三差五儿,总是不断地有人们眼中看来很高级、很舒服的轿车来来往往。
那些小车儿很让庄户人眼馋。
“怕是这辈子也坐不上一回呀!”大多的人难免心里望车兴叹。
很高级的小车儿停留时间大多不会太长,车主人也是高矮胖瘦参差不等。
这样的人和车到来之后,群狗狂吠声中,景大明圈中的大狗就会一只,两只,三只五条地少了。
偶尔,也有印了大黑字儿的轿车来光顾。
同样,也是车去人静狗仍吠------但狗舍空了许多。
无须担心。
用不了几天,景大明就会再次填满它。
一批新的、刚刚断奶、很快就会在景大明悉心照料下茁壮成长的红狮、藏獒等名种大狗就会乔迁新居,在这里暂住。
最早几年,狼青数目上是占绝对优势的。
后来,红狮、藏獒悄悄‘流窜’当地。于是,这些更威猛的‘嘎’狗就很自然地各领风骚了。
这些大家伙,未及长成,看家护院的本领就已经不可小觑了;及至长成,那真如小老虎儿一般,就是两三个膀大腰圆的棒小伙儿,犯到它们任何一个的手里,都难以吃得消。
近两年,人们不知道景大明怎么又弄来一批看上去嘴巴细长、小脑瓜儿、长着又尖又长的大粗牙,身子骨儿瘦消嶙峋,轻易不叫唤,叫起来有狗味儿但很难听的高腿儿大家伙。
“这叫羚蹄儿!金贵着呢!专门儿抓野兔儿!”
景大明很吝啬地向人们对这种狗只作了这些介绍。
人们却记不住什么是‘羚’哪个叫‘蹄儿’。干脆,就按道听途说的功用称之为“兔儿狗”。
这叫法儿听起来倒也言简意赅。
最近这两年,景大明的狗舍里,红狮、藏獒、还有“兔儿狗”是进来的最多的,当然,出去的也最邪乎。
好多小纸厂被号令一吹‘关停并转’了。
景大明的小厂一直没有跨掉。
上边儿对景大明的小厂已不知来了多少次的突击检查。
但总是赶得很巧:机器停着没运转。
至于人嘛,只有看门儿的老头和景大明两口儿;再有的,就是满圈狂嚣的狗们了。
前段时间,人们忽然感到空气有些异样,惑惑然觉得可以大胆地喘口气儿了------那‘吃人’的怪味儿明显淡了许多。
后来,空气日复一日地越来越好,有一股久违的清新越来越浓地融入了空中。
景大明彻底关闭了小纸厂。
他不愿再干下去了。
小纸厂太费心,太费力,也太招人烦!
景大明用小纸厂为他创造的财富,一口气儿购置了十辆大车,搞起跑运输的营生。
但景大明自己并不出车,照样每天乐呵呵、从从容容地玩儿狗骝狗。
他整天没事人儿似的,闲来无事,就重新找人搬迁了狗舍。
新落成的狗舍更大更讲究,连自来水儿都是自动的。
这样,大大小小的红狮、藏獒、羚蹄就有了新的‘安乐窝’。
此外,景大明还刻意选了两排位置较好,很通风好透气的狗舍,用于专门饲养‘红白黄花儿黑’各色各等、庄稼人叫做‘哈巴狗儿’或‘小狗儿’的、据说都有些来头、非常出名、异常珍贵的‘宝儿们’。
景大明干什么都让人佩服。
他名下的车一出,就会如离弦而去的箭一样畅通通直达目的地。
人怕出名猪怕壮!
这样一来,就有好多跑运输的车主儿找上门来,挤破了景大明家结实的大铁门------人们来是强烈要求加入他麾下的------只求一张他每个月都换换‘脸色’的‘纸牌儿牌儿’。行内人士把这纸片做的‘牌儿’叫做“路标”,有了它,有很多大轮子的汽车才会跑起来安稳些,不至于动不动就被截被卡。当然,‘纸牌儿牌儿’的‘工本费’是不用景大明开口就得按时而且要足额奉上的。
行有行规!
找景大明的人懂这。
整天里,景大明除了偶尔应付一下遇上为难事儿的‘仨亲俩好’,按自己的意愿打理找上门来,求他帮忙‘找人儿’的‘亲朋们’以外,就剩下闲哉悠哉地逗狗、骝狗、玩儿狗了。不管红狮、藏獒还是羚蹄,也不顾是大狗、小狗儿、哈巴狗儿,更不分白的、黑的、花儿的、黄的和青的:凡是住在景大明狗舍里的狗,就都无一不挂在他的心尖儿上。
人们说什么也弄不明白:景大明何以就会舍得那么多血汗钱,买那么多条大大小小的狗来养着玩儿;更不能理解的是,他景大明不知哪根儿筋错了位:现在又弄了那么多女人才喜欢带在身边的‘小狗儿’------掐巴掐巴不够一碟儿------想吃都不够塞牙逢儿呢------何况,他景大明从没有吃过一口儿狗肉。
景大明的狗舍里,狼青早已很少很少了,如今只有一条,老得牙都掉没了。
但景大明对这条老狼青却倍加疼爱,呵护得更周到。
“忘不了你呀,宝贝儿!有多少人的家需要你们壮门面哪!还有那些小家伙儿,太太们离不开呀!别看小,很会逗人开心解闷儿,有时比你们这些大家伙还顶事呢,……”每天,他都会脸色很复杂地轻轻拍着老狼青快没了毛儿的脑门儿悠悠地说些‘悄悄话儿’。
据说,年头儿长了的狗是通人味儿的!
也听说,狗不管大小,寿命仅仅才十几年!
多嘴的人总爱问景大明“为啥子?”、“为什么?”,却总被景大明狡诘诡秘地以“天机不可泄露”给搪塞过去。
“唉,难哪!”偶尔,景大明也会莫名其妙地叹气。
“……!难?他景大明还会有为难事儿?”人们遇到好奇事总想刨根问底儿。
但是,有时,沙锅儿即便是真的打碎了,心理儿的欲望却不见得有多少能够得到满足。
倒不如装做眼不见耳不听安心些。
人们一如既往地忙着各自的营生。景大明也日复一日地更加风光。
人们仍然眼睁睁地看见景大明的狗儿们一茬又一茬儿地进进出出……
只是,人们百思后,却依然是感到大惑而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