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也是一种美丽
“我很想知道侍月族的人死时是什么样子。当他的笑靥在我的瞳仁里逐渐变得模糊的时候,我忽然很难过地想起了主人生前常说的那句话。她总是扬起她那美轮美奂的笑容对死在她幻杀术下和人说:你看,云朵上住满了亡灵”
我很想知道侍月族的人死时是什么样子。当他的笑靥在我的瞳仁里逐渐变得模糊的时候,我忽然很难过地想起了主人生前常说的那句话。她总是扬起她那美轮美奂的笑容对死在她幻杀术下和人说:你看,云朵上住满了亡灵。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会像水一样徐徐荡开,诡谲地像冰莲幽狱里不断凋零的幻花。从头顶上滑落的辰曦,晶莹剔透,嵌入那些人惊恐的眼神里。最后坠入她的瞳仁。清澈如水。
我看着那样的微笑,直到冰莲幽狱再度打开,灌满满屋子的悲,说不出的罹裂。
生命中无法承受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我的灵力还不足以参透这祭天的神话。我只是一只修有成果的霰雪鸟。只能一个人看着一层层退去的潮水,在深夜苍凉的寒水中不断忖度。
是修道千年而梦落影无,娇美千态而幻花照水?是死去后冰冷霜寒的身体,涵盖霜寒三尺墓穴的沉重?还是寂寞傲世的无奈,死去前的几份思索、几份感悟?
当他快要死去的时候,他仍不忘抡起他那清澈如水的眼睛,用他凄美华丽的声音对我说,我不后悔。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我携起那飞舞的幻花,勾起那女人纤细的手指,唤起那绝世繁华的脸庞,撩起那诱人的微笑。任那乌黑的长发撕破这绝世的空灵,缴成幻花的碎影。掀起那华丽的声韵。快速地将手指嵌他那如火的胸口。
我要。。。。。
放弃也是一种美丽,真的。
我是一个精灵,一个和小爹爹星旧在破天境中守着一座冰雕生活了千年的小精灵。
一千年了,不长也不短。一切都似乎没有太大改变。唯一改变的的就是当年在冰莲狱底啼血的霰血鸟已经获得了重生。守在她消亡的主人的冰雕前,拥有了和她同样绝世的容颜。从此朱唇血泪,叹不尽离别。
似乎一切都荒唐到了本末倒置的地步。消亡的得到了重生,重生的却已经消亡。那座晶莹剔透美玉无瑕的冰雕还是用她倾城的微笑安静地看着残风破月的破天境。破天崖底的幻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小爹爹眼跳流离的潮湿也早已洒满大地。
藏匿在浮华下的东西还能走多远?时间仓促地连雪花都不曾停留。生怕一停下来就会抽出一个很大的空缺,打破所有的坚持。再也找不到所处的位置。
我总是在想,小爹爹是不曾回过头的。他曾亲昵地说,沉婴,你就是我的天下。以至于亲手扼杀这种信仰的时候,会不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主人那座不可一世的冰雕成了贯穿小爹爹眼中唯一的物像。一千年来,一路消散,又一路清淅。最后它横穿千载时事境迁,还是铸成了我和小爹爹共同的封祭。挡在记忆和现实之间,如同游离在红莲狱底的食血兽,一靠近就会有淋漓的伤口。就像记忆中冰莲练幽狱残冷的繁华,平静之下不知有多少伤口淋漓开花。
小爹爹是个沉默的人。他总是穿着白色的缎衣,披着飞散的雪花涵养的冰冷看着不可一世的冰雕,陪着破天境中的冰莲枯萎。我甚至不止一次怀疑他也会成了一座冰雕躺在主人的身边。
偶尔他也会吹吹笛子。悠扬的弦律袅袅散开,如凋零的幻花在他身边萦绕,如同一首苍凉的战歌。那种音律我在很久以前的圣战中听过。在主人死的时候,无数的恶灵从红莲幽狱逃出,张开血淋淋的大口不停地撕咬。天空中有霰雪鸟仓惶的飞过,在污秽的天空划出两道深深的车轮。
一声一声的啼叫,一阵阵的哀鸣。
那些争相开放的冰血莲传过一阵阵浓烈的清香,大雪融化时尖锐的破碎声充刺着我的感觉。凄惨地让人想掉泪。很久之后,炼狱的破天境黑色的玄武岩开放的冰血莲悲鸣的霰雪鸟撕咬的恶灵流泪的祭月司轩昂的冰雕,在我记忆中成了一座黑色之城,不容触碰,不容想起。
主人的死无论如何还是成就了我对小爹爹的不可原谅。在看他沉落的一千年,想起和主人在红莲幽狱度过的一千年,所以的疼痛都会变的渺小。没有光,没有实物。被诅咒死死围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被涌进来的恶灵撕咬,每天死过去一次,又靠自身的灵力活过来。小爹爹对主人的疼爱很像他现在的眼睛,迷离地让我辨不清。不过我知道我们都在试图重温逝去的梦。
千年了,我和小爹爹在破天境中一过就是千年。千年前圣湖的潮水一天天退去,恶灵在潮夕的白光中凶狠地撕咬,鲜血淋漓整个红莲幽狱。像是一条幽红的雾,袅袅而去,通向破天境中的某个地方。在血雾渐渐退去的时候,我依稀可以看到她那演尽繁华演尽苍凉的脸,记得那份玉树临风的骄媚,记得她困于破天崖底学了千年的法术努力奢求涅槃的永恒而遭小爹爹背弃时选择放弃的那份从容,记得她穿越胸膛的黑色缎带汩汩流下的白色血液,记得她血肉分离时响彻耳边的破裂声。
想到这些,我总是无比的憎恨。但是我不知道我应该恨谁。最后只剩下难过的感觉充刺心头,凄惨地想掉泪。像什么东西肆意浸入身体带走了所有可以停留的记忆,从此空荡荡的,连难过都难过不出来。只是我不明白,是谁给了我百态千娇的体态,又是谁毀了你绝世繁华的容颜?其实我一直很明白,自在漓岸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主人的羊皮字典里从来没有自己。为了小爹爹眼中一次招摇的微笑,她可以放弃整个世界,甚至不惜用双手沾满鲜血。她的爱一直都是这样灼烈,尢如传说中恶灵出没的幽莲死隅长开不败改天命活死人的骷髅花。代表那种破碎、绝望、不惜一切的爱。
破天境中的雪还是如一千年前那样一年一年不缓不急的飘。幻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很多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苍老。偶尔有一两只霰雪鸟从很远之外的灵鹫山飞过,张牙舞爪的扑过来,最后在结界前轻轻落下,如一片坠落的雪花。
我常常坐在漓岸的囚石上遥望幻花堆砌起来的破天崖思索。圣湖边上那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宝殿在雪花飞扬的瞬间也该洗去了那场血劫的烙印了吧?记忆中那场漫天飞扬的大雪将冰天雪地里仅存的一点风景卷进了一场未知的宿命。千年前,主人带着我和小爹爹从冰莲幽狱逃出,无数的恶灵跟在她后面,扑向洁白的月宫。遍地开放如血的冰血莲。小爹爹眼中冷峻的如同坚固的千年寒冰,他挡在月宫门口。白色的法衣轻轻落下,如丢弃的翅膀。他说:沉婴,跟我走吧,离开这里。而千年前,我还记得,小爹爹总是牵着主人的手说,沉婴,沉婴,你就是我的天下,我在一天天强大,你要等我。声音细腻地如同雪花开始融化。笑容始终挂在嘴角,像水波一样荡开,最后停在嘴角形在漂亮的弧度。
也许这一切注定只是浮华的表现,看到眼睛生疼还是会消失。而我和小爹爹在破天境中的岁月,也如同水潮水一样从宿命里一点点流逝,如凋零的幻花。主人的容颜,演尽繁华的容颜也在这不断变幻的流逝中失去轮廓。模糊到我记不起。
千年了,我在破天境中一坐就是千年。千年啊,无法弹指一挥间的岁月可以看多少风残月破,鸟鸣雪飞?大部分时间里我坐在漓岸看破天凋零的幻花,练练古老的法术。然后用新学的法术咒激幻池中的游鱼。欢喜的看它们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尢如主人生前一样,左手一连雪花倾泻而下,右手一弯碧月水落于间。
只是当我寂寞的时候,我依然会卧在小爹爹的身边听他讲那些古老的故事。时而还会听到流动凄凉的青藤交缠疯长的声音。小爹爹讲这些故事的时候眼睛总是迷离地望着很远之外雾气袅袅的圣湖,游离的目光走的好远好远……冷若冰霜的目光总是渗入他的瞳仁,断而又排挤出一些冰冷的液体溅到我的脸上。我抬起头,看到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舞动着漫天的大雪,像我在冰莲狱底见过的吞魂雾。
我问他眼睛为何会流出液体,他说那是他枯萎了。我想起破天崖底不断枯萎的冰血莲,还有不断凋谢的幻花。问小爹爹它们是不是也会流下液体。他点头。当我问他那些东西为什么会枯萎的时候。小爹爹总是摸摸我的眼睛告诉我:霰雪,你问的太多了,长大了的东西都会枯萎的。
于是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长大的东西会枯萎,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爹爹宁可放弃整个家族守着主人的冰雕看破天崖底的冰血莲枯萎,也不肯原谅主人一丁点的过错。更不知道主人为什么宁愿选择死也不愿意带着对小爹爹爱苍凉地生活到老。
她为什么绝望,她又在绝望什么?明知道无法承受脆弱的生命尽头的凋落,却毅然让飘逸的缎带穿越胸膛蔓延黑色的梦魇。
就这样前世今生、物是人非、苍海桑田、一梦千年、永世不醒。
我始终记得她痛苦的表情里荡漾着让人无法理解的微笑,没有后悔。
有些事情看来只是一种理所当然。对主人来说,理所当然被推上拜月神女的宝座,内心空虚流离不定想要追求一个了结;理所当然陷入一个阴谋,众叛亲离被抛向圣湖水底,终日于恶灵为伴;理所当然因为强大的力量从冰莲幽狱逃出,手刃当初没有看到的真相。在逼上绝路后,她并非无路可走,可是她心底唯一的信仰也在她面前坍塌。于是又理所当然迷失自己。不需要任何理由。
可是对小爹爹的不可原谅呢?是对还是错?我想小爹爹是真的疼爱主人的,只是他的方式我无法理解。无疑主人的死延续了小爹爹的淡漠。自她走后,我闻到的只有风干的哀愁,再也没见他笑过。我想起小爹爹以前在侍月城清澈如水的笑容我就难过。破天境终究还是成了一座很大的坟墓,响亮了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埋葬他尸骨深深。同时也扑灭了他对生活的全部希望。
偶尔我也会听到主人生前未完成的曲。那些苍凉的音调升起,仿佛可以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呐喊。那是很久以前和主人在冰莲幽狱的时候听到的。她经常吹那些曲子,安静地流泪,拉回一些辽溅的片段。从此弥漫的硝烟苍凉的战场在我的记忆里就再也没有停下来。
他坐在断尘崖上抚动主人的五音琴,一道一道寒冷的冰霜在他眉间凝固,样子气宇轩昂。他弹那些非人的曲,唱那些非人的歌。音符在雪花间摇曳。我从来都不知道那些仓促的雪花和飞散的音符竟能如此和谐。月朗星稀的夜晚,天空探露出死寂的色彩,播散在小爹爹的脚下。仓促的夜风,掀起小爹爹额前银白色的头发,嵌入我的脸颊,尢如飞舞的长袍。一些冰冷的液体滴在我脸上,仿如当初被丢下冰莲幽狱的凄凉。我回过头望向小爹爹,他的眼里涌动着大片大片潮湿的黑色,螺旋式的喧染。时不时飞出一些细若尖发的雪花。风不断从他眼里窜出。带着某种未知的宿命。迸出一些轻丝柔腻,尖若细发的声音。可是我还是听到了。
长大的东西都会枯萎,我不知道小爹爹是否已经长大。他眉间的寒气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重到我不敢靠近。我甚至怀疑他会一直这样消沉下去,毁灭到再没有生活。我问过小爹爹,你长大了吗?他眼中有些恍恍惚惚若隐若现,如同走失的光环,我不敢去想那代表什么。小爹爹抚摸着我乌黑的长发说:霰雪,其实当我离开侍月城告别我的家族凋零了那段爱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枯萎。
我很难过的想到,小爹爹终究还是无法原谅自己。在他无法原谅主人之后他终究还是无法原谅自己,无法承受破天崖底那座三尺墓穴的重量。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主人的死沉没千年历经万载,最终还是变成了一把冰冷的凶器。它直直地插在小爹爹离心最近的地方。让他时时刻刻不能呼吸。千年前主人消亡前的微笑仍像昨天的一个剪影,我始终记得她没有难过。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从她脸是荡出的笑容,真实得让我怀疑掉在地上会碎了那张脸。
徒留的执着是一种没有疼痛的消磨,这样的消磨注定是没有结果。我知道再这样下去,这座美轮美奂的破天境必定会成了一个墓穴,小爹爹的墓穴。必定要将他永远禁固在那里,变成不生不死的怪物,不允许多佘的挣扎。我不知道造局者为何要这么残冷。再怎么魂牵梦萦,也不过是他安排的一个作秀动作。但是我不允许。当我真正蜕掉霰雪鸟翅膀的那一天。小爹爹很高兴。他告诉我,你即将成了侍月族的人,成为万众瞩目的神。
他说:霰雪,你应该离开破天境。去侍月城找侍月女神。她会给你隐莲,给你挥霍不完的力量,成为你家族的神。
侍月女神,又是侍月女神,该死的侍月女神。自从主人消亡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这一生再也不会跨进那个尔虞我诈、明哲保身、弱肉强食的侍月城,向那个矫揉造作的侍月神女要隐莲。那个念头还没成形就已万箭穿心,如同幻池里没有破茧而出的蝴蝶,随同主人的死一同羽化。
他说:霰切,你应该不停地走,不要像我一样。我的父王曾经说过,我是个极度空虚的人,无法了结。当我在侍月城的时候。那是我生命里最快乐的时间。我看着我的沉婴坐在侍月神女的宝榻上快乐的成长。只是这种好景不长。她的单纯最终将她在那场夺宫之变中抛入万劫不复的红莲幽狱,进入那个只有进没有出的地方。我看着她被长老们抛下去,却无能为力。我为我的天下而不断谋求强大,我就是想有一天能够以往星像,让时间再来一次。能够避免这种结局。我的母后是一个血统不纯的女子。自沉湖底,渡尽恶灵。因此我常常被我的兄弟们排斥,我的父皇也不喜欢我。可是我依然感到快乐,我有那么一个纯洁善良的好妹妹。每次我牵着她的手看她闭着眼睛微笑我就感到自豪。我有一个多么善良的妹妹啊。那就是我的天下。我发誓要永远陪在她身边,不管在哪里。
可是,霰雪,她还是死了。死在了我的面前。她在冰莲幽狱无法想像的8年都没有让我们死,却还是死在我的手下……
我想尽管我无法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在风中快乐的奔跑,也可以守着她的尸体生活到老。也许哪一天看到她的尸体旁边长出满满的蔓布沙华还会泪流满面。
可是,霰雪,你和我不同。你应该不停的走。修炼一些法术。不断和尘埃告别,早上登上仙界。虽然成为神的途中会把一些原本美丽的东西撕成碎片。但在阳光下看着那些走失的色彩,你还是会幸福的一塌糊涂。停在原地,卡住的一定是痛苦。
停在原处,卡住的一定是痛苦。
那场夺宫之变,在我的记忆里就像冰莲幽狱底的血莲花在脑海里旖郦开来,浮出满满的苦涩。
在我还是一只霰雪鸟的时候,每日追着不落的大雪从灵鹫山上飞过。霰雪是一种悲伤的鸟,每日唱着没人听得懂的曲,直到泪尽雪干,从灵鹫山掉下来。主人在漓岸边把我捡回,她摸着我的羽毛呢喃的说:鸟儿啊鸟儿,你从灵鹫山上来,你可知道那之外是什么地方?
她的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不断有冰冷的雪花落下来。滴在黑色的玄武岩上,开出转逝即消的幻花。漓岸边上的冰莲花在瞬间全部盛开,耀眼地如一场疼痛的海。
主人把我带回了侍月城,她把我养在诺大的水晶宫殿,喂以七叶明芝。只是她时常望着很远之外的灵鹫山,对着雪花自言自语,泪流满面。我很想告诉她,灵鹫山之外是一个很大的圣湖,湖底住满了恶灵。
主人有一个姐姐,我见过那个被主人唤作飘碧的惊艳女子。她出现在侍月宫,望着主人趾高气扬,笑容似曾相识。
“沉婴,你不就是想救你的哥哥,不就是想知道灵鹫山之外是什么地方吗?我告诉你吧!那其实就是侍月城的死隅,藏着无数的恶灵,有进无出。你想救他,除非……”
“除非打开天心月轮?放尽所有湖中恶灵?让我以侍月女神的名义毁了侍月城?”主人看着她轻轻地笑,笑容里是前世今生的荒芜。“风崖到底犯了什么错,父王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谁让他是靥魅之子,当日靥魅自沉湖底不就是为了渡尽湖中恶灵,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岂不寂寞。还不如让他随了她去。”
“那要是我真的打开天心月轮呢?”
“你毁了,侍月城不容你毁。”
我一直在想飘碧说的最后一句话。直到天心月轮短暂的打开之后我才明白。那个惊艳的女子豪无预召地出现在我们身后,将我和主人推下去。在关闭前疯狂地朝我们大喊:沉婴,月宫以后就是我的了,你去死吧,去死吧。
她说的对,她要沉婴看不见那些真相,沉婴可以毁。月宫不能毁。
我想我不要成仙,我不要隐莲。我要的只是我主人和小爹爹绝世的笑颜。
那是可以让我襟然泪下,让我用一生去交换的笑颜。
我要去寻找骷髅花,我知道我这样做小爹爹是不会同意的。但是我决定了,我永远是主人和小爹爹的霰雪鸟,不是我家族的神,那也是我的天下。为了我的天下我愿倾出所有,哪怕是生命。也要去幽莲死隅寻找那种改天命活死人的骷髅花。
我把这些告诉小爹爹的时候,他眼中的色彩一瞬间暗淡无光。灰白的眼中陈列着我从未见过的悲伤。我不知道那悲伤会不会荡出来。这让我多少有些难过。我依稀还记得小爹爹在侍月城抱着主人的身体露出的微笑。他说:沉婴,我不会让你死的。我的母亲曾说过,圣湖水底的幽莲死隅生长着一种灵性之花。它可以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很清澈很明媚。
可是小爹爹,你那清澈明媚的微笑跑哪去了?
我终究还是跨上了那片意味死亡的土地。刺骨的冰冷让我恐惧。贫瘠的黑色缭绕的血雾一直蔓延到更深的地方。无数的恶灵撕咬着追随而至,张开血盆大口朝我飞扑过来。无边无际的黑色,无边无际的疼痛。从那之后,冰冷而灼痛的黑色便成了我生命中的主打色。
我最终还是找到了那传说中的灵性之花,从一段碎裂的白骨中像破天境的红莲般蔓延开来。散发出一段段柔和的光。那画面所涵养的涅槃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想小爹爹是该笑了,即使不笑守着那座冰雕也不会有寂寞。我仿佛可以看到主人站在破天境中气宇轩昂的样子。白色的法衣在雪中哗啦啦地舒展开来,尤如一场未世的繁华。她轻轻地笑,抚摸小爹爹银白色结满冰霜的长发说:哥,我终于可以不离开你了。
是谁说过一句话,没有幻想的美,就没有梦醒的悲。无穷无尽的黑色还是从我胸膛汹涌而出,一直流到死隅幻境。我终究还是没有拿到那朵花。当我念动咒语去摘取时,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倒在地。那朵晶莹剔透的花蔓也开始变化,一点点被白骨吸收。所到之处,那些青绿的藤蔓全部枯萎。
我的眼泪吧嗒吧嗒流下来,湖水烫得几乎可以灼伤我的肌肤。我想我到死都给不了他想要的一切。那座晶莹剔透的破天境终究还是会成为他的墓穴,永远将他囚禁。他还是要坐在古崖石上一千年,又一千年。任越来越重的寒气逼的他看不清未来,看不到过去。
我想我也该离开了,既然无法给他想要的一切。却可以陪着主人守着他一千年又一千年。直到有一天,我可以放下。想到你们。再也不会流泪。
一阵一阵的剧痛从胸口处腾现,带着源源不断的白色血液从口中汹涌而出。死隅幻境里开着许多冰莲,如同在灵鹫山上。无边无际的黑暗扑来,冷的刻骨铭心。我想大声说话。小爹爹你一定要快乐。却沉入黑暗里发不出声。
之后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一个很苍老的人在不断地和我说话。但是我听不清楚。她的容颜很模糊,脸上盘旋着一层一层的邹纹,头发很长,洒满大地。尤如一团炫目的火球,滑到地上到处都是火种。她的声音一直在天空中回荡,很近又很飘渺。但是最后几句我还是听到了。她说命运的天轮已经开始旋转,请你耐心地等待。骷髅花是一种灵性之花,也是一种绝望之花。只有归属同样绝望的人。她的声音退去,遍地盛开血红的莲花。异常温暖。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难过的发现自己连死都死不成。像是以前在冰莲幽狱,潮水一天天退去,独自擦干地上的血。眼泪滴在手指中硬生生嵌入一个伤口。骷髅花已经没了。小爹爹是那么一个本应该快乐却与快乐绝缘的人。我望向死隅幻境。也许这是我最好的结局。
“你要干什么?”
我悬住了踩入幻境中的脚。转身看到一个男子,深蓝色的瞳仁,头发如梦中流落到地上的火种。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袍。眉间迸出阵阵寒气,面容没有血色,想必是在湖底待了很长时间。这让我想起了小爹爹。想到他一个人坐在破天境中守着一座死去的冰雕我就难过的要死。“你看,开不败的红莲。多美。”
“要是美的后面是一种空洞呢?”
他望着我,依然很冷。我从来没见过侍月族除了小爹爹还有如此冰的人。而且还沉于湖底。他的眼中有一种淡淡的光芒。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狠狠地告诉自己,你早已不是当年那只无所不知的霰雪鸟。我不知道是该微笑还是哭泣。我瞟了一眼幻境中的红莲。心里异常难过。想起了小爹爹以前跟我讲过的一个故事。有一个因触犯法典而生生世世被囚禁的祭月司。她宁可自沉罪恶之底用鲜血囚渡恶灵,也不情愿生生世世囚禁在漓岸失去自由。
小爹爹的悲伤,涉足死隅。无论如何都是一种毁灭的创举。他沉重冰冷的声音传来,带着几份坚硬。
“你要骷髅花?”
“对。”
他眼中的光芒格外暗淡。有什么东西在他瞳仁里荡来荡去还是没有荡出来。如同破天崖底凋零的幻花,找不到归宿。
“我可以给你。”
“……”
“真的,骷髅花在很多年前就被作了我的心。”
“为什么……会给我……?”
“我是一个背弃家族的人,囚禁在这里已经很久。失去了所有,没有任何希望。我心中的神已经倒下了,倒在我面前,死在很久以前的记忆里。我没有任何想要守护的人,没有任何牵挂,更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我在这里等你等了很久,我需要一个理由,可以让我放弃。骷髅花是一种很有灵性的花,却是一种绝望的字符。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不想延续空洞的美丽。”
“好。”
他站在我面前淡淡地笑。笑容里的悲伤,倒影中清澈、苍凉。他的笑容是那么熟悉,这让我瞬间有了错觉。以为站在我面前的是小爹爹。
我携起那飞舞的幻花,勾起那女人纤细的手指,唤起那绝世繁华的脸庞,撩起那诱人的微笑。任那乌黑的长发撕破这绝世的空灵,缴成幻花的碎影。掀起那华丽的声韵。轻轻将手指伸入他的胸口……
他瞬间滑落在地上,鲜血流满大地。所到之处。幻花遍地开放。我很难过的发现,他的血竟是白色的,白色的侍月家族的血。
当他快消亡的时候,他仍不忘抡起他那清澈的眼睛用他那华丽的声音说:霰雪,我不后悔。你以后要好好的生活。其实你不知道,骷髅花是一种几千年才遇的花。早在红莲幽狱,沉婴救我出来的时候,沉婴就已经把它用完了。
他的微笑,清澈的微笑不断向我袭来。然后我看到了他那头晶莹的长发,雪花飘扬而下。眼泪终于无法抑止。也许我早该想到。除了小爹爹,没有谁可以笑的如此清澈,清澈到让我绝望。没有谁的眉梢可以凝固那么重的寒气,冷到让我无法靠近。只是我没有想到,神的世界也可以这么小。秀掉尾巴,我和小爹爹还是走到了一起。
我终于知道,小爹爹对主人的爱远远胜于简单的亲情、爱情。当初从冰莲幽狱逃出,躲过一路的恶灵。仇恨已经遮住了主人的心。她气冲冲的想杀进月宫、手刃飘碧、重毁侍月城。怕她背负仇恨走一辈子。他眼睁睁的看着主人在他的面前消亡,手指上沾着她的血。也不希望她为仇恨绝望的多活一天。
我想起了以前在圣湖水底的生活,困于红莲幽狱,每天被扑过来的恶灵吞噬一次,死过去,又活过来。被逼上绝境,死后逢生。那样的痛,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主人找到小爹爹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我不知道她用什么办法救活了他。直到她挥尽侍月女神的力量,冲出圣湖水底。她的眼睛血红血红,尤如一朵盛开的血莲花。她拿着滴血的白骨之剑,冲进月宫。想打开天心月轮,重毁月宫。却被小爹爹挡在月宫门口。因为经历的痛,她无法放下。只有让飘逸的缎带穿过胸堂。白骨之剑滑落在地上。
他说:沉婴,你就是我的在天下。他抱着主人的身体离开侍月城,挥洒一路的血泪。血莲花一路盛开,似海一样的绝望。
小爹爹,请你以后一定要快乐。
我把那朵灵性之花紧握手心,飞速念动咒语。当无数的白骨从地下破士而出射向破天境中的某个地方的时候,整个侍月城的幻花会一起跳舞。守了一千年的无花树终于开花了,我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我知道破天崖底那座晶莹剔透的冰雕已经苏醒。尤如千年前一样,玉树临风,倾国倾城。
我望了望消亡的小爹爹,心里空荡荡的,连难过也没有了。我将手中的月光刃洞穿喉咙。白色的鲜血流动黑色的土地上,萦绕在小爹爹的身旁。鲜血所到之年,幻花开放,温暖如春。有我的地方小爹爹一定不会冷。我知道数千年之后,又会有纯白的鲜血让幽莲死隅的莲花灿烂开放。
我不后悔,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