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飞气球的孩子

1

周末，市府广场，人人人往。

“嗷！嗷！飞走了！”稚嫩的声音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拍着手欢呼雀跃：“姐姐快看！我的气球飞走了！太好了！”红衫绿裤，乌黑的短发，齐眉的刘海，黑红的小脸证明不是一朵温室里的花。

“燕子，你太棒了！”应声的是一个身穿灯芯绒上衣的少女，叫丁月儿，这时的她正坐在不远处的木椅上，嘴角的笑灿烂如后背上的一大朵太阳花。可是，一扭头，丁月儿眼底一热，她迅速抹去溢出眼角的泪滴。

“燕子，我们该回去了，要不妈妈该等急了，院里有那么多事，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丁月儿站起来，顺手捡起了衣袖上的一片落樱。虽然她是多么喜欢坐在这里，这株樱花树底下，这张陈旧的有些斑驳的木连椅上。

燕子本来正仰着头极力地寻着那只已经远去不见踪影的气球，这时转过身，一蹦一跳地来到丁月儿面前，激动地说着只有丁月儿才能完全听懂的话：“姐姐，你说我的爸爸妈妈能收到我传给他们的信吗？”然后又拽了一下丁月儿的胳膊：“哎，我告诉你个秘密。”丁月儿俯下身子，燕子趴在她的耳朵上小声说：“我在信上写了‘妈妈，我要手术了。’”其实，她根本不用说悄悄话别人也听不懂，燕子是先天唇裂。“是吗？”丁月儿惊喜地说：“怪不得昨天问我‘手术’的‘术’怎么写，小机灵鬼！”丁月儿故意避开燕子的问题，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已经不再那么自信，在帮燕子找妈妈这件事情上，她甚至有些懊恼，后悔一时冲动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姐妹俩手拉着手走了，并不在意她们的背影凝聚了比别人更多的关注。许多人曾建议丁月儿走路的步子小一些，身子摇摆起伏的幅度会不那么明显，可是她习惯了大步走，说这样更快些，更舒服些。直到她们走出了人们的视线，有几个每天在这里“蹲点”的老头老太太们啧啧：“这两个孩子几乎每个星期天都来放飞一只气球，气球上还绑着纸条，快半年了。唉，多好的孩子！作孽呀！……”

2

丁月儿已经在儿童福利院呆了十七年，出生后大概一个月就出现在这里了，那时丁香才三十五岁，很漂亮，丁月儿到现在一直这么认为。丁香是这家福利院的院长，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丁月儿是看着丁香一天天老去的，就像丁香一天天看着丁月儿长大。

丁月儿的右脚先天内翻足，除了走路有些别扭，她一直是一个聪明又懂事的姑娘。丁香最爱看丁月儿趴在小桌上做功课时的模样，也只有这时，丁香的嘴角才会现出一丝安详的笑意。

十八年前，丁香发现丁月儿时，小家伙正裹在一个严严实实的襁褓里睡觉，打开襁褓没发现只言片语的字条，丁香就让她随了自己的姓，那天正好是满月，银亮亮的月光洒满小院，就叫丁月儿吧。丁香说起这些的时候，是那么平静，如同窗外的月光，没有温度，只是静静地亮着。最多的时候，小院里有十五个孩子，还有两个老师，大家都称丁香“丁妈妈”。

小院里的孩子都很“拧”，几乎天天惹事，但大家都怕丁妈妈，她并不打人，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你。有一段时期，丁月儿很反常，大概是十二岁那年，她恨所有的人，最恨丁香，恨她将自己留在世上，恨她让自己读书，恨同学，恨老师，她偷偷做了一男一女一对小布人，每天晚上偷偷扎，她恨他们生下她又抛弃她！！……

丁月儿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月满西楼的日子，丁香跟丁月儿挤在她的小床上，没亮灯，她们俩躺在如水的月光里，丁香说了很多，很多，比记忆中丁香说过的所有话都多。丁香还拿出一本泛黄的书送给丁月儿，说：“看完它，你就会知道自己有多愚蠢，多贪婪。”丁月儿借着月光看清楚了有些陈旧的封面上写着：《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海伦?凯勒。丁月儿连夜看完了那本小册子，后来又看了两遍，那个独特的生命个体以其勇敢的方式震撼了她，让她铭刻在心的除了海伦?凯勒传奇的一生，还有扉页上的四行字：

感谢父母，给了我体验生命的机会！

感谢生活，让我有存在的意义！！

感谢苦难，让我活得真实！！！

——丁香

一周后，丁月儿去还书的时候，丁香淡淡地说：“你收着吧，我用不到了。”

3

丁月儿知道为了让自己在普通学校读书，妈妈付出了多大的努力。那些日子，丁香跑遍了教委、妇联、民政局，一遍遍申请，苦苦地哀求：“除了走路不太方便，丁月儿完全是个正常的孩子，她那么聪明……让她试试吧！”丁月儿九岁才上学，从小学，到初中，丁香都是这样努力着。初中毕业后，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难为妈妈了，就没提升高中的事情，知足吧，有多少山区的女孩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能上个职高多好啊，丁月儿喜欢医学护理，能穿上白大褂多神气！可是她也只能想像而已，甚至她还私下里安慰自己：现在不是每天穿着白大褂嘛！丁月儿初中毕业后每天帮着照顾小的弟弟妹妹，所以丁香发给她一件白大褂。

丁月儿遇见燕子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自己。

燕子比自己幸运，襁褓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生辰：3月8日5时38分。

那天早上，丁月儿去上早自习，一开院门就发现地上的包裹，微弱的啼哭声传递着饥饿的信息。她连忙抱起襁褓跑进小院，边走边喊：“妈妈，快来！孩子……”

“唉！”丁香的一声叹息让丁月儿一惊，才注意到这个小生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的上唇至鼻孔处是裂开的！难道这也算是理由？丁月儿忽然没了刚才的惊喜，对上学也没了兴致，她对着一颗石子狠狠地踢了一脚：“去你奶奶的！”“丁月儿！你快去上学吧，晚上我教你给她喂奶。”丁香朝着门口外喊着。“知道了……”丁月儿跑了，突然又折返回屋说：“妈妈，就叫她燕子吧，我刚才看见天上春燕归。”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好听！”丁香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好吧，就叫燕子。”

4

给燕子喂奶可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不过丁月儿不烦，尤其是当她看见燕子吃饱后满足的样子，粉扑扑的小脸，弯弯的柳叶眉，滴溜溜转的大眼睛下，一只小巧的鼻子，长大后一定是个美人坯子，她想。

燕子活泼可爱，整日跟在丁月儿屁股后面问这问那，活脱脱一只翻飞的小春燕。问什么都不怕，就怕燕子问“姐姐，我爸爸妈妈怎么不来看我呀？”记得燕子四岁生日那天，燕子又问起这个问题，丁月儿突然说：“燕子，我想可能是你爸爸妈妈遇到了天大的麻烦，无法来看你，或者他们知道你在这里挺乖的，也就放心了。要不明天咱们去给他们送封信吧？”“怎么送信呀？我们又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们将你的话写在纸条上挂在气球上给他们捎去不就可以了吗？”“好啊！好啊！”燕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小孩真好哄！丁月儿想。他们还拉钩这件事不能让丁香和老师知道。

没想到燕子当真了，每个星期天都缠着丁月儿去广场放飞气球。去就去吧，反正我也想去玩玩。可是次数多了，丁月儿开始有些害怕，怕丁香知道，怕燕子长大了恨她，她怕得晚上做噩梦，梦里燕子拿针扎她，醒来后脑门生疼。

幸好燕子运气好，市立医院跟民政局联合开展了“天使的微笑”活动，免费为困难家庭的5－15岁唇腭裂儿童手术。丁香费尽周折终于为燕子争取到机会。明天就要入院进行手术前的准备了，丁月儿比燕子还高兴，终于可以不用来放飞气球了，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当然她也有一丝失落：自己怎么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呢？只是一瞬间的忧郁，她又露出灿烂的笑：那有什么！我能看樱花，我能听鸟鸣，我能唱好听的歌！

“姐姐，我爸爸妈妈能收到我这次的信吗？他们要是知道我手术了，说不定有多高兴呢！”

又来了！“燕子，咱不想那个了，想想你过不了多久也能唱好听的歌了，姐姐真为你高兴！姐姐晚上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啊！我最喜欢听姐姐讲故事了。什么故事呀？”

“一个很伟大很伟大的女孩的故事，她叫海伦?凯勒。”

那天晚上，丁月儿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丁香了，可是又不完全一样。

“燕子，你看姐姐每天快乐吗？”

“当然快乐！姐姐每天都笑。”

“可是姐姐脚不好，不能跳，从来没见过爸爸妈妈。”丁月儿本来是想装哭的，可是说着说着真哭了。

“姐姐比那个凯伦?海勒好多了，姐姐不哭。一定是你的爸爸妈妈遇到了天大的麻烦所以来不了。”燕子肉嘟嘟的小手在丁月儿的脸上蹭来蹭去，弄得她很快就成了大花脸。

“扑哧！”丁月儿被逗乐了：“是海伦?凯勒。”

“那么，如果你的爸爸妈妈永远都收不到你的信，你会怪他们吗？”

“噢，知道了，姐姐。”燕子乖得让丁月儿心痛，甚至犹豫：对吗？

5

燕子的唇裂属于最轻的那种，手术并不麻烦，效果也很好，几个月以后就只剩下一道疤痕了，医生说会越来越浅。

一天，丁香的办公室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中年人，女人戴眼镜，说话慢声慢语，男人不太言语，也很斯文的样子，丁月儿借着去送开水的机会听到他们好像是想收养个孩子。后来夫妇俩又来过两次，丁香跟他们的谈话似乎有关燕子，最后一次，他们还偷偷在活动室的窗外看燕子游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丁月儿趁丁香不注意“跑”出小院，追上了那对夫妻。

“叔叔阿姨，我是福利院的丁月儿，能不能求你们一件事。”

“嗯？什么事，你说吧。”女人温柔地笑，像极了梦中的妈妈，丁月儿有些恍惚，只那么一瞬。

丁月儿快速地说着燕子放飞气球的过程，生怕他们没有耐心听完。“叔叔阿姨，燕子那么小，还不懂事，您能不能告诉她你们是收到她拴在气球上的信才来找她的？”其实，丁月儿本来想说“你们能告诉燕子是她的亲生父母吗？”就是在那一瞬间，丁月儿突然明白了真假的含义，她相信燕子有一天也会明白。

6

燕子要离开小院了，她穿了妈妈带来的花裙子，高兴地穿梭在大人们中间，像极了灵巧欢快的春燕。

女人拉着丁月儿的手说：“阿姨有件事也想求你。”

丁月儿一愣，望着女人，又回望丁香，后者抿着少有的笑，慈祥地望着她。

“我可不可以认你作干女儿，如果愿意经常来家里跟燕子作个伴。你一直想学医学护理对吗？来我们学校吧，我来帮你。”

“姐姐！”燕子激动地抱住丁月儿。

“妈妈！”两朵花儿扑进女人的怀里。

“学成了，我还来帮妈妈打理小院的事。”丁月儿搂着丁香的脖子。

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见到丁香的眼泪，只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