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客

冰帝谢花 短篇 红粉蓝颜 2009-02-23 14:47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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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片断中拼凑出了一个令人伤心的故事。

1

房子在市郊,一共六层,有些旧,但很清静。周围有很高大的玉兰树包围,风吹过,花香袭人。

他是在六月搬进那栋房子的,中午,被汗水湿透的衬衣紧紧贴在身上。朋友等他在楼下,帮他拿那只沉重的行李箱,他背着旅行包跟在朋友的身后。房东是一个已经秃顶的男人,不多话,交接了钥匙就走了。

他选了四楼的房间,有阳台,可以种花,搬张椅子就可以躺在那里睡觉。房子被高大的玉兰包围,阳光照不进来,所以很凉爽。夏天住起来会很好。

遇见女孩是一周以后的事。晚上,他在阳台放了张藤椅,躺在上面睡觉,却被女孩的说话声和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响吵醒。女孩反反复复地说着那么几句话,用一种他所不能够听懂的语言。他确定那女孩是在隔壁的房间。

他敲开隔壁的门,看见女孩。脸色苍白的女孩,大约十六七岁,穿黑色小吊带裙,披散开来的海藻一样的长发。女孩问他,你会跳舞吗?陪我跳一曲好吗?

那天晚上,他和女孩在她的房间里跳舞,穿一双拖鞋。没有音乐,无所谓旋律,只是随便在房间里走动转圈。女孩跳得不好,有三次踩了他的脚。跳舞的时候,女孩的眼睛看向别处,口中小声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还是那几句,反反复复。

是日语。女孩坐在阳台的边缘上,轻轻地晃动一双好看的小腿。风吹过,玉兰花落了一地,有几朵也落在她的头发上,和着星星点点的月光,让女孩看上去很美,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歪靠在墙上吸烟,安静地望着女孩苍白的脸,心想,如果她的脸再红润一些,会更好看。于是,他对女孩说,你的唇,红润一些会很好看。

我知道,他也这样说。女孩的眼睛还是不看他,望着那一树玉兰。女孩说,他说,我的唇再红润一些,会很美,他就会吻我。是了,当时他是这样说的没有错。没有错。

你男朋友是日本人?他问。

很晚,我要睡了。女孩从阳台的护栏上跳下来,用力摇摇头,让头发上的玉兰花瓣掉下来。

他猜想女孩是受过伤的,却不再追问,只最后说了一声晚安,然后离开。

他习惯睡到中午,洗漱之后歪在藤椅上看书。那是他自己装订的书,厚厚的一大本,足有七百多页。是他以前的女朋友寄给他的,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给他寄一个章节来,七年来不曾间断。

他几乎每天看前女友的书,一遍又一遍。他一直不确定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里面有小说,散文,片断,日记,零零碎碎的心情……女友写东西似乎胡乱来,这个小说写一半,那个小说写一半,然后就寄散文来,也许第二年寄来的是前几年的小说结尾。然,他并不在意。他只是看,坐在地板上看,躺在床上看,歪在藤椅上看,靠在地铁站台上看,一面上网一面看……

他在任意的时间和地点看前女友的书。他记不起她的脸,记不起关于她的一切,只知道她曾是他的女友。

他又在朦胧中听到女孩的说话声,还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不是昨天那几句。他睁开眼睛,看见女孩靠着藤椅坐在脏脏的地板上看他的书,并小声地念出来,用日语。

他迟疑了一下,却终于还是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女孩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轻轻地说:这是一本很好看的书。

他同意女孩的看法,虽然自己并不是十分懂书里所写的。

女孩说:我的男朋友,他是日本人,你猜对了。

女孩说:他是一个复仇者,来找我们报仇的,为他的母亲。

找你们报仇?他疑惑地问,从小到大,他从来只知道中国人和日本人有仇,是日本人来欺辱了中国人。原来也有欺辱了日本人的中国人!

女孩说:他是我的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

女孩似乎陷入了沉思,陷入了往事的洪流,许久都不再开口。他静静地等待,知道女孩今天有故事要说。

他一直等到天黑,女孩才开始诉说: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他来的时候,我才十五岁,还是一个欢喜无知的少女。是了,一个无知的少女。

是一个下雨天,哗啦啦的大雨。我被困在学校的大门口,眼看天就要黑了,他忽然出现,仿佛神给我派来的天使。当时,我是真的以为他就是天使。我从没有见过他那样的男孩子,很高,有些瘦,秀气,脸英俊得仿佛漫画里的王子。他撑一把透明的雨伞,穿黑色的衬衫和裤子。他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我送你回家。很流畅很好听的普通话,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是一个外国人。

送我回家的路上,他沉默着不说一句话,脸上的表情很淡漠,或者说是没有表情。我不时地仰起脸望他,偷偷的。他高我好多好多,多到我怀疑自己伸直了手也不能摸到他的脸。透明的雨伞,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仰起脸看见那些打在伞上的雨水,心内有奇特的感觉。有身处魔法仙境的错觉。有些可笑,太幼稚?也许吧。那时我以为他是天使,那么和他一起站在仙境里也不奇怪。

那是一个阴谋,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会是一个阴谋,我的小王子会是一个阴谋。

可是,我已爱上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知道,也许是他来到我的面前的那一瞬间。总之,我落入了我的小王子精心策划的圈套,心甘情愿。

他开始等我在校门口,我们不说话。我跟着他走,去湖边看日落,坐在红色的长椅上。他给我买冰淇淋,有时候是红豆冰或者其他。他知道我喜欢甜食,就像知道我会跟着他走一样。才见过几次,说过一句话,我们却像是已经相识多年的朋友。

那些日子,你可以想象,我是多么欢喜。一个俊美的男孩带着我去看日落,给我买鲜美的甜食。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美丽的小女人,因为心内有了秘密。我把他写下来,在那本塑料外壳的日记本,我叫他小情人。每天入睡前,都觉得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和他说,可是,当我再一次站在他的面前,我依然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我和他仿佛不需要语言,我们都懂得对方。

他的肚子发出声音,于是站起来,问女孩,只有泡面,你要吗?

不,不要。女孩答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头发上又落满了玉兰花。

他端着大碗的泡面出来,热气直冒,女孩已经不见。他的书静静地躺在地上,落满了玉兰花。他确定自己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回过头,看见门是锁上的。他忽然迷惑起来,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2

我倦了。他掏出手枪来,在人来人往的麦当劳的午后,慢慢地分解开,用淡蓝色手绢轻轻地擦拭,一遍又一遍,细细地擦,仿佛传世的宝物。

呵呵,果然和传说中一样,花是杀手中的杀手。对面穿夏威夷衫的肥胖男人讨好似的笑着。你再考虑一下,价钱可以再谈。

公司的名下有那么多杀手,为什么要找我这个已经退休的?他已经擦完枪,开始重新组装,动作娴熟。

你是最好的。男人还是在笑,那满脸的横肉挤成了一堆。

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不会再有人来找你。男人再一次把牛皮纸袋子送到他的手边。

他接过牛皮纸袋子,低声呢喃: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再一次重复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回到那栋旧房子,躺在阳台的藤椅上。他打开牛皮纸袋子,看了一眼照片,然后烧掉。

这么多钱啊。女孩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来。

他侧过脸看见女孩在摆弄他丢在桌上的那几捆钱,而女孩身后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原封不动。

女孩看出他的心思,于是说,你猜对了,我是鬼。

鬼?

嗯。女孩点头。我是鬼,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就在隔壁的那个房间。

他盯着女孩看了很久,似乎要把她给看穿了。他把头靠在藤椅上,重新闭上眼睛。那么,你是要什么呢?靠近我的目的。

我只是觉得寂寞,想要你陪我说说话,如此而已。女孩走过来,带着阴冷的风。她坐在藤椅的扶手上,问他。你是杀手吗?

哦。他模糊地应了一声。

难怪,你的身上有一种让鬼恐惧的气。女孩说。可是,你的心太疲倦了,所以失去了那气的力量。说吧,告诉我你的故事。

我没有故事。

女孩沉吟了一下,说,你不说就算了。我的故事还未完,要接下去说。

嗯。他没有睁起眼睛,只稍微点了点头。

上次我讲到哪里?我的小情人。对了,我的小情人,他的名字叫青少山。知道他的名字的时候,已经是他和我爸爸对峙在门口。我爸爸很生气,他偷看了我的日记,以为我和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当然没有,我和他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那一天,他送我回家,还给我买了一块蛋糕。可是,我爸爸把他拦在我家门前,一副要和他拼命的姿态。他什么也不说,嘴唇上扬,微微地笑着。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话,是日语。这句话让我爸爸失去了气力,愣愣地站在原地。

当时我还不明白,是什么让发怒的父亲瞬间变得沮丧。可是,我也顾不上想其他的任何事情。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爸爸知道了我的秘密,他会阻止我,会拆散我和我的小情人。不,我不能让他这样做。不能,谁也不能把我们拆散。我想,我当时一定是疯了。一定是这样。知道吗?我丢下我的爸爸和家人,跟着他跑了。我以为,他会是我的一切。

那天夜里,下了大雨,哗啦啦。我和他挤在旅馆的小床上做爱。我和我的小情人,我和我的哥哥,我和那个复仇者。天亮以后,他告诉我一切,然后起身离开。我清楚地记得,我的小情人回头对我微微一笑,那是一种近乎显耀胜利的微笑。是了,他赢了。他替他的母亲复仇了,他报复了我的父亲,他取走了我的灵魂。

后悔?不,我不后悔。我爱他,我愿意为他做任何的事情。

他想回日本,说在那里有他喜欢的姑娘。我不让他走,他就……

女孩忽然停下,侧脸往窗外望,满树的玉兰花没有在她的眼眸留下影像。她说,有人在靠近,带着杀意。

他微微一笑,说,我知道。

我可以留下来看看吗?女孩问。

可以。他站起来,走到门的旁边,右手捏了一把小刀。

夜正悄悄的来,陈旧的房间一点一点变暗。

轻微的声响,门被打开,缓慢。一个女子走进来,光脚,无声,手里是安了消声器的手枪。

黑暗中闪过一道银光,女孩听见喉咙被割开的声音,血的气味。

他出去了,也是没有声音,像鬼魅一样。

外面还有一个人,女孩一早就看见。

女孩走过去,有些好奇,盯着倒在地上的杀手看。是个女人,有很好看的容颜,睁大的眼睛里是无尽的绝望。女孩轻声说,是不甘心吗?

过了一会,他回来了,拖着一具男人的尸体。男人的喉咙也被割开,血染了一身。

他去浴室冲淋浴,女孩跟进去,问他,他们是谁?

杀手。

3

他走了,背着沉重的旅行包拉着巨大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