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瓦窑
“一个人离家舍不在途中,一个人在途中不离家舍”,落魄中的人感悟生活的无奈,行走在天涯,哪里是家?结尾的点睛之笔让文字瞬间闪耀出人性的光辉!欣赏!
我在草原上流浪,终于感到厌倦,便在天气就要转暖时来到这座城市。我在这里逗留了将近半个月,那时侯,我囊中羞涩,很想找份工作,挣钱糊口。
“找工作,你没眼啊,到处都是下岗的穷光蛋,找工作比找老婆还难呐。”
我认识一个叫许大马棒的人,就住在西瓦窑一带,那地方过去是皇家的窑厂,现在更是破落不堪。以前许大马棒在草原上找过我,草原的日子不好过,他就回来了,开一辆出租混日子。他一个人住在一座六十年代建造的二层小砖楼的二改三单元里,房子是租的。因此我到他这儿来落草。我们整天无事可作,看看电视,坐坐酒吧,再不就到太子河边钓钓鱼,打发时光。我的钱快用完了,那时侯真是感到山穷水尽走头无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这种感觉使你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男人。我变的很抑郁。
那天,我和许大马棒在金房子酒吧喝酒,谈论着钓鱼的事,这时有个坐在吧台上的女孩站起身走到我的旁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模样。一看见她我就很紧张,这种事我缺少体验,主要是因为囊中羞涩的缘故吧。
“能点个火吗?”她站在我的身边对我说。当时是下午四点多钟,那会儿没别人,只有许大马棒和我。我不想和她搭碴,便转过身去,假装不在乎的样子。
“要是你能跟我们走,我就给你点个火。”许大马棒嘻嘻哈哈地,对刚上手的女人他就是这种猫见了鱼腥的样子,“我想娶你当新娘。”“那你老娘呢?”
“我老娘不就是你老娘吗?”许大马棒咧嘴傻笑着。“是吗,他是谁?”
“他是胡彪,从奶头山上刚下来。”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胡彪,我想他的外号叫许大马棒他叫我胡彪倒也很有趣。于是我向那个姑娘点点头。“妹子贵姓?”
“你就叫我燕燕吧,一只向南飞的燕子。”
许大马棒打开了音响,他手拿麦克,象狼一样地嚎着:娶个中国的新娘,不要再做单身汉。娶个中国的新娘,她温柔善良又大方。……
“你真的叫胡彪吗?“对。”
“那他呢?”“他姓许,”我给他倒了一杯啤酒,“喝酒吧,祝你快乐。”
“你看我快乐吗?”
“很快乐。牛奶和面包都会有的。”我不知如何回答,便套用了一句名人的话。
“你们平日都干嘛?”“也不干嘛,就是没事钓钓鱼。”
“那你能带我去钓鱼吗?”
“你知道他钓的是什么鱼吗?他钓的是美人鱼。”许大马棒接过话头在黯淡的光线下哈哈大笑起来,他为自己想到了一句妙答而高兴。“去吧,去吧,我们带你去。你问老胡,那块儿尽是大鱼。
在那些日子里,我常常在早晨的东方时空节目结束以后去河边钓鱼,仅仅是为了消磨掉一天的时光。那条河流过城市的边缘,坐车二十分钟就能到达河边。在乍暖还寒的季节,西伯利亚寒流有时侯也会从大兴安岭那边吹来一阵寒风,这些日子当然是寒冷的。但有时天气也会突然变的暖和起来,
只有在阳光照不到的低地才能看到积雪和正在融化的冰块。在接近下游的那片小树林里,有时侯会看到一群群的候鸟正在向北飞,这时侯你可以一直走到河边,从远处把钓钩抛到鱼儿出没的深水处,然后坐在岸边静静的等待,体验着鱼儿就要咬钩时的好心情。
“你真的钓过大鱼吗?”燕燕好奇地看着我。想到去钓鱼,她简直乐不可支。没准儿她是想做成一笔生意吧?也说不定从来没有钓过鱼,想体验一下钓鱼的滋味。她明知道这里会一路沉到底,而我们没准能提供一个不同的新玩意。
“那是当然,”许大马棒接过话头,“我们可不是在这瞎掰。”
“那我跟你们走好了。”“走吧,走吧,我们现在就走。”许大马棒站起身子,“现在我们去钓鱼,回来时我们要买一只叫花子鸡,再来一打皇牌。”
“我在想我跟不跟你们走呢?”她摇摇头看着我们俩,微笑的样子好像在猜想究竟去好还是不去好。“开路依摩斯,你失去的只能是锁链,得到的是整个世界。”
“行,我跟你们走”。于是,我们走出金房子酒吧。许大马棒和燕燕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北方的黄昏来的特别早,虽然才四点多钟,但天色已经昏暗起来。太阳消失在一大片高层建筑的后面,只在西方的天空留下一抹苍茫的暮色。我们站在早春的寒风里盘算着怎样消磨掉今晚的时光。许大马棒把车停在门前,“我们从新加坡上走吧,桥上药旗风,桥下全是人,”他说着咧嘴笑了,“你知道这典故吗,药旗风和全是人他们给我们整了一个新加坡。”
燕燕手里拿着半截香烟,站在金房子门口,许大马棒招呼她上车,她便钻进后排,我也钻进后排,坐在燕燕旁边。许大马棒启动了车子。
我们上桥的时候,果然看到许多广告旗在大桥的栏干上飘舞,都是一些药酒的广告,桥下则是混乱的人流,果然不错,我对许大马棒说,“桥下全是人,桥上全是旗。”“全是旗就不对了,是药旗风。嗨,我还没说药旗风和全是人是什么东西呢?”我转过身子问燕燕,“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燕燕看着我莫明其妙的样子开心地大笑,“我当然知道了,是他们这地方的头儿。”“失敬失敬,原来是地头。”我也跟着大笑起来,北方人的幽默真的挺好。
我望着坐在我旁边的燕燕,突然感到她看着我的表情很怪,她似乎想向我说些什么但又拿不准主意。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她肯定在想一些什么。于是,我拉起她的右手,用指尖在她的掌心写着“走”。
我们到达河边夜幕已经降临下来,夜空被城里的灯光所照亮,闪光的河流就象一片稀里哗啦的性感地带,蒙蒙笼笼可以看到高高的电视塔和树林外的厂区。“下去吧,”许大马棒坐在驾坐上。“我们有两只钓竿,还有一盘挂网。等着瞧吧,我们准能钓到一条大鱼。”
“要是钓不着呢?”“怎么会呢?你们看我的。”
“你们去吧,我怕冷。”
我和许大马棒下了车,从行李箱取出钓鱼的家什。我们按上钓线,在鱼钩上挂上鱼饵,然后把它远远的抛出去。“老胡,”许大马棒坐在一块石头上。“你想不想干一件事,把一切都改变。”
“当然想。”“那干嘛不干呢?”
“我还没想好能干什么。”“还能干什么,要干就惊天动地。”
“我不想那么干,那样比现在更糟。”“要是我们连手,干不干?”
“我不想干。”我说着,站起身子装出一付要小接的样子向出租车走去,我听到许大马棒在黑暗里发出的笑声。
在出租车里,我和燕燕坐了好一会儿。我在想许大马棒这些天来说过的话,我想起他身上的黑鹰纹身,总想把它同一些什么事联系起来。“你叫我走是什么意思?”燕燕坐在我的旁边狡黠的笑着。
“你怎么还不走?”“我不走。”
“你不走我也管不着。”
“胡哥,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你有女朋友吗?”
“我不是,我没有。”
“那你带我走好吗?上哪都行。”“不行。”
“为什么?”“你真是一个傻子,我不是一个好人。”
在车上,她让我抱着她,我没有抱她。“木头,那我走了。”她打开车门,走进夜色里。
我在车上躺了有好一会儿了,我得去瞧瞧许大马棒的鱼钓的怎么样了。于是我下了车走进树林中,走到看得见罡蓝色闪光并能听的到河水奔流声的河岸上。“老许,你听到了吗,你喊一声。”
“听到了,我在这儿。”我顺着声音赶去,我看见他了,他的钓竿掉在水里,正在水里折腾着。
“快来,我钓到了一条大鱼。”我跳进水里,从他的背后抓住他的肩膀,我觉得他正在失去平衡,便从后面抓住他,不让他滑进深水里。许大马棒突然恶狠狠地扭过头来对我说,“老胡,别站在我后面,它给绊住了,你得下去看看。”
“别发疯,水太深。”“水不深。”许大马棒大叫。
“你疯了。”“别废话,快下去,快下。”我对许大马棒那张在黑暗中显得陌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真是一个疯子.”但我还是从他的背后站起来,走到深水处,
跨进急流里。那时节尽管冰层已经融化,但河水还是很寒,我趟进深水时,有一种被碎玻璃割裂的感觉,大腿变的麻木,两只脚象两块砖撞击着河底。
关于水的深度许大马棒肯定心中没数,当我用手指捏着钓丝朝着河心走了二十步,水已经没到了我的胸部,我听到了河心响亮的急流声,突然害怕起来。我又向前走了几步,终于触到了把鱼给拦住的那块大石头,我觉得根本就没办法去抓住它,我能做的只是用脚处理掉那块石头。
“快拽住它.”许大马棒在黑暗中大叫,“肯定是一条大鱼。”“滚你妈的蛋。”我怒不可遏感到一股怒火在撞击着胸口。我的两条腿冻僵了,我觉得我他妈的就要完蛋了,为了一条该死的鱼。“快拽住它,老胡。”我拽住钓丝,不得不拽着它保持身体的平衡。要把那条鱼从水里拽出来原本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在双手和双脚被冻僵的情况下被水流冲的团团转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我不得不拽住钓丝保持住身体的平衡,拽着它向水流较缓慢的河岸走去。我拽着它向岸上走去,却并没有回头望一眼。
“快,快拽,我钓住了一条大鱼。”许大马棒兴高采烈的象个孩子。
我使劲地把它拽到河边,但不知它哪来的劲儿,它打了一个挺在水面上啪的一声脱钩逃掉了。
“废物,你真是一个废物。”“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就是一个废物。”
一股怒火窜上我的心头,许大马棒的话音刚落,我就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你他妈的你打我。”“对,我打你,把你说的话收回”
“你就为这点屁事儿和我掰。”“对,就这屁事。”
“好,我收回,我他妈的真是倒透了大霉。”不知什么时候,燕燕站到了我的身后,在寒冷的夜风里,我看到她冻的发抖。“哈哈哈……”许大马棒站在河岸上发出一阵森人的大笑。我听着他的笑声,听着流水的奔流声,心里不由的感到一阵难过。
我坐在驾座上开车,燕燕和许大马棒坐在后排,三个人谁也不开口。就要到西瓦窑了,我看到一家灯火辉煌的旅馆餐厅,大门上写着二个字,“如归。”我觉得挺滑稽,就把车停在了门口。我们下了车走进餐厅。我点了叫花子鸡,要了一打皇牌和一瓶老龙口。我们边吃边喝,谁也不说话,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们吃完走到外面去时已经十点多了。我问燕燕要到哪去,她说要回金房子,许大马棒说我送你吧我送你回金房子。我和燕燕握了一下手,“再见了,妹子。”他们上了车,许大马棒把车开走了。
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我的衣服湿乎乎的,我却觉得无所谓,也许是喝了酒的原因吧,我并不觉得特别冷。我顺着大街走了好一程,突然想到金房子去看一看。我站在金房子的外面,透过窗户看着舞厅里光怪陆离的灯光和一个个疯狂的影子,突然觉得一阵恶心。我觉得有点累便回到了西瓦窑许大马棒的住处。
我躺在床上收看中央电视台六频道的节目。我连连的抽烟直到零点还是没有一丝睡意。我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在想我的生活尽管看起来在这关头停顿下来似乎失去了意义但又有那一种生活是有意义的呢如果一切从头来过我会选择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
我知道我一定是打了一个盹,因为当我突然醒来,我听到了一阵呻吟,象是一种在梦里出现的声音。我看到电视还开着,屏幕上一片雪花。我闭上眼睛想再眯一会儿,但就在这时我听见了燕燕的声音。她象是喝醉了,在大笑,“二哥真坏,二哥真坏……”“小婊子,二哥对你这么好,你还说他坏……,”接着我就听到了一阵撞击和呻吟的声音,我听到了许大马棒沉重的喘息,听到了燕燕绝望而快乐的呼喊,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愤恨,我感觉到了一种自卑和妒忌,仿佛自己受到了什么伤害。于是我穿上长裤,套上大衣,走到窗前的桌子边,我把我的东西一股脑地装进行囊,我背起行囊走出屋子,走进凉丝丝雾蒙蒙的晨风中。我没有关掉电视机,我怕他们发现什么异样。我轻轻的扣上门,不想让他们听到,更不想让他们看到。
我向着新北站的方向走去,那当儿启明星已经退去,东方的天空已透出第一道曙色。在路上,我突然想起临济师傅的禅语,一个人离家舍不在途中,一个人在途中不离家舍。就拿我来说吧,我怎么会离家舍不在途中呢?为什么会在途中不离家舍呢?我的家舍不就在我的这副行囊中吗?我无家可归走在路上,这副行囊不就是我的家吗?我总在途中流落天涯,那天涯不也是我的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