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雨黛天青 短篇 围城风景 2009-02-17 20:03 责任编辑:燕如花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2504
编者按

“低头的瞬间,对岸酒肆里的白衣男子转身离去。交错的时光,只剩下后夜相思。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爱在交错的时候,难以言说的苦涩!

最近,她常常做梦。

梦里六月江南,他执了她的手,西子湖畔,春风微漾,夕阳染红天。

他微笑着为她折了满满一捧花,轻唤她的名字。

眼前的男子温润如玉,眉眼清秀,朦胧间,却也饱含温情。

天边落霞染满双颊,花香醉人。她便醉了,醉在如梦的杨柳堆烟。

繁华一闪而逝。

醒来,凉薄的被衾,霜风凄紧,晓露微寒。

犹恐相逢是梦中。

又是,华丽的南柯。

已经,不用再服药了呢。

比她欣喜的,是书生模样的年轻郎中,布衣儒雅,却是天真的孩子气。

蜻蜓点水般的微笑,她抬了眸,却是一瞬的恍惚。

到底他,不是梦里人,尽管眉眼相似。

掩饰掉自己的不自然,她福了福身子,还多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没有预想中的客套寒暄,极腼腆的声线,

——那,以后,我还可以来这里吗?

红了双颊,年轻男子颇期待的望着她。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她倒也不恼,只是挂了客气的笑。

——奴家这开酒坊的,来者皆是客。自当恭迎……

男子很是无奈的离去,脚步声印着深深落寞。

叹了口气,全身无力瘫软。

真的,不是他。

再几日,便是九月重阳佳节。

艾草菊花,自是少不了,她细细的收拾,一身香氛浓郁。酒坊里,到处弥漫着雄黄酒的醇香。

生意极好呢,直到傍晚,才揉揉酸痛的脚踝,准备上楼歇息。

却有伙计来报,说角落里的白衣人还不曾走。

不用想也知道是他,年轻的郎中真是坚持的可以。

她微皱了眉头,这日日来的客人到底医好了她的故疾,也不好当面难堪。

算了,提了上好的竹叶青,挂了招牌的笑。

——公子,怎还在这里,不趁着良辰美景陪心上之人?

听她这样说,白衣人明显一震。懊恼更是不堪,难道她不知道,对她,早是情根深种。

见他不语,她继续说到,天色不早,还请公子早些回吧。

不曾想却被一把捉住双手,对上炙热的眸。

颤抖不已,恍然间仿佛置身江南。

不!不是!他,不是,他!

清醒过来,她狠狠的将他推开,声嘶力竭的喊:滚!

他跌跌撞撞的走出门去,门外秋雨萧瑟,止不住荒凉,道不尽凄苦。

而身后的她如抽掉灵魂的木偶,生生的,泪流满面。

他,怎么,就不是他呢?

到底,怎样,才可以忘却……

本是江南人。

记忆里,满目的映日莲蓬无穷碧,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吴侬软语。

二八年华,少女梦幻如斯,哪怕身份低贱如草芥,却也幻想有朝一日得遇良人,从此生死契阔,白首不离。

这样的想法如雨后春笋在年轮渐长时不断拔节。

春日和煦,隔着珠帘,她看到那人衣袂飘起,掩不住的倜傥风流。顿时,桃花夭夭灼了眼,谢了所有旖旎,只为他而情深意动。

记得初相遇,斗草阶堂前。

爱了,他执了她的手,看遍江南繁华烟,眼里尽是柔情蜜意。他为她添华衣,制美服,他在众人面前称她为夫人,他要她成为全城风光的骄傲。

她也不负他的一番,她为他舞,为他痴,她要他明白她有多爱。

曾经笑她妄想的姐姐们如今也半带嫉妒半带羡慕的调笑:哟,妹妹好福气,得遇好贵人。

是的,贵人,她痴痴的想,他便是我今生的良人。

江南水波摇曳的梦,她窝在他怀里,便以为这是一生一世。

梦总是要醒的,哪怕,它再真实。

年少总归太天真。

她看见他愧疚而歉意的笑,她看见他转身冷漠的背影。

所有的繁华都消散。从此,不相认。

是的,早就知道,他家中自有美丽而高贵的妻,仅凭数字成诗,便可千里控心,将他召回。

而她呢,不过是野花一朵,就算再别具风情,也不过瞬间飘零,抵不过那一纸薄凉。

伊人憔悴,心泣血,无人应。

姐姐们幸灾乐祸的揶揄,世间男子皆薄情,早该看得淡些。

怎可看淡?怎可忘却那刻骨铭心?

银牙咬碎。多少次魂牵梦萦,她痴痴的唤:长卿,长卿……

终是心有不甘。

于是,北上,辗转,赴京。

寻着他昔日的足迹。

在城南开了一间小小酒坊,取名,思卿。

泛菊杯深,吹梅角远,同在京城。

聚散匆匆,天边孤雁,水中浮萍。

……

琵琶声铮铮然,响穷天边,重阳独夜凉。

她啊,不过一个小小的歌妓,哪怕换了身份,却依旧卑微。

雄黄酒微凉,上弦月凄凄。

酒不醉人人自醉,她笑了,总以为可以云淡风轻,到如今却无处话凄凉。

那人,终是又相遇。

只是,这一次他是高高在上的司马大人,陪着他美丽高贵的妻,配着凤求凰的佳话,在阳光下,尽显其华。

她只顾低头,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只一瞬,便可让她彻底消弭。

自惭形秽,焚心裂肺。

那些似水年华成了她此生的劫和无处可逃的梦魇。

只有,睡去,才,可以忽略。

却不晓得,有个人和她一样,生生疼痛,将眼底一切尽收。

在她落地的一刻,将她稳稳接住,小心的呵护,仿佛拥抱着整个世界。

心字成灰。

她默然的倚窗,随手拨弄琵琶。

不成调子。

他轻轻的为她掩上窗,小心的端来药汁,想要喂她。

她冷漠粗暴的推开,精心熬好的药汁散了一地,溅了他一身,白色的布衣斑斑驳驳,一如他的心情。

苦笑一下,安静的收拾了残局,静静离开。

从那天开始,她就是这个样子。

行尸走肉般,萎靡不振。

他想尽法子,却也还不回她的笑靥。

真的,爱那个人如此之深,可以无视他讨厌他到如此地步。

他的心,好痛。

不是不愿理他,是真的无法理他。

无法面对他与他相似的容颜,无法看到他默默为她承担的一切。

多少不眠的深夜,她都看到他在院子里独立的深深落寞,却还要在面对她时,咽泪装欢。

她的心也痛,为自己不公,为他惋惜,却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爱而不得。

于是,这一次,她看到他站在月光底下发呆,便走过去,问:在想什么?

换作他惊讶。

她便笑了,云淡风轻。

这么久了,也该好好的了。

思卿酒坊重新开业的时候,她请他改了名字。

叫兰泽。兰泽酒坊。

说是取兰草的意思,空谷幽兰,高贵而娴雅。

她笑,没想到你还有这般心思。

兰,是她的名字

他依然的不好意思,含笑温柔的看着她,却被她不经意的躲闪。

心下黯然,这么久了,还是不行吗?抬眸,却撞见他,那个她口中的,他。

递上一封信,温润如玉,气质高雅,请把这个交给你们掌柜的。

眼里昭然的远思柔情。

犹豫间,转身,不料她正呆呆望向那离去背影。

一咬唇,好字应声,

心下了然,还是不能忘啊。

苦笑,倒不如,成全。

又是一年春,千里莺啼绿映红,江南。

他叫了酒,自斟自饮。

如今的她,是不是与所爱之人举案齐眉,执手偕老了呢。

那又与他何干?

她幸福就好。

从不后悔当初的付出,他放手,反倒成全了她。

就够了。

可是,为什么,这酒,这样的苦?

彼时西子碧波上,荷又满塘。

她泛了舟,独自一人。

说好一起回江南,怎么到头来又失约了呢?

她记得当初有这样的约定,只是,那封信之后,他便消失,杳无音信。

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你知不知道,司马大人他早已不记得我了。可是,为什么,我只想告诉你。

为什么,我只记得你的声音,你的样子,还有梦中的你,总是对我微笑。

你会不会在这里,等我。

说好了的呀。

低头的瞬间,对岸酒肆里的白衣男子转身离去。

交错的时光,只剩下后夜相思。

同心而离居,

忧伤以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