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一头

思思盯着李妈家门前的电话线杆，终于下定决心出发了。哼着老师教的歌，顺着电话线蹦蹦跳跳过了田埂，两个羊角辫上下跳动，辫梢上的两朵小花像蝴蝶飞。李妈看见了：“思思，到哪儿去呀？”思思说：“耍呗！”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思思觉得暖和多了。

要不是那次接电话，思思就不会知道妈妈在电话的那一头。

那天，坎下的李妈叫婆婆去接电话，婆婆拉着思思去了。婆婆拿着电话递给思思：“快叫妈妈！”耳边有人叫：“思思！”思思吓了一大跳，妈妈在哪儿呢？婆婆说：“你说话呀，你快说话呀！”思思好想叫妈妈，“妈妈”两个字往日在心里念叨的少说有千把个来回，眼下在嘴里滚来滚去，却怎么也叫不出来。眼泪在打滚儿，却一声不吭。回来后，思思好后悔，当时怎么叫不出来？她还是好高兴，因为妈妈说要回来看她。事后，思思问婆婆：“妈妈咋个钻到电话里了？”婆婆一阵大笑，把思思搂在怀里，在那苹果般的脸上咂了两口：“我的幺儿是个笨女娃儿哟！”二胖的妈笑得死去活来。思思怎么也想不通。

一路上连滚带爬的，下了柳林坡，到了桃园河边，思思累得直喘气。她捧水喝了一口，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快到中午了。

思思挽起裤腿过河了。到了河中央，裤子就全泡在水里。思思一咬牙，总算上了岸。尽管阳光照耀，思思还是冷得牙齿直打架，眼泪在眼眶里漩。思思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离家很远了。回去吧，爷爷找不到我，一定会打我的。思思看了看妈妈的照片，妈妈正朝着思思甜甜地笑呢。

这张照片是思思最心爱的东西了。那一次，有人送一个纸包来，爷爷打开后，说：“七年了，没寄过一分钱，寄个照片顶屁用！思思，你不是没见过你妈妈吗，拿去看，好稀奇！”思思看见那照片上一个胖胖的、陌生的女人正冲着她笑。这就是妈妈？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呢！不过思思觉得自己总算知道妈妈的长啥样了。她拿出自己的水彩笔盒，把水彩笔全部取出来，把妈妈的照片放进去，藏在枕头下面，不时偷偷地拿出来看。

反正走了这么远了，就往前走呗，婆婆说妈妈不是在关山岭那边么！

开始上山了，思思边走边想：这么粗、这么高的电话线杆咋弄上山的？见了妈妈一定问清楚。水顺着腿往下流，鞋子里走起来叽叽咕咕的。思思一边喘着气，一边嚼着饼干。渐渐地裤子干了，鞋子里也不发也响声了，太阳也不高了。思思向上望，这山咋这么高哟！

妈妈，思思走不动了！思思嘀咕着，坐在石头上。可二胖那张讨厌的胖脸就在眼前晃来晃去，仿佛还在说：“你妈妈不要你了！”

想起二胖，思思就生气：有啥了不起，不就是有爸爸妈妈疼着吗？

那回下大雨，思思说：“爷爷，送我去上学吧！”可爷爷忙着去耕田，婆婆要去收水，说要抢秧栽，叫她自己和二胖一起去。二胖的爸爸背着二胖、妈妈拿着书包给他俩打伞。二胖的妈妈说：“思思，下这么大的雨，你就别去上学了，才一年级，缺一天课没有啥。”思思噘着嘴，不吭声，心里想：有啥了不起的，二胖不就是念三年级么，上期数学还考了个鸭蛋呢！有时和二胖闹翻了，二胖总是说：“思思，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思思就问：“你把鸭蛋给你妈吃了啵？”看着二胖朝自己扮鬼脸，两条腿在他爸爸背上耷拉着，甩来甩去，思思恨得牙痒痒的。

要是爸爸妈妈能背我上学多好！思思鼻子酸酸的。

妈妈，我恨死二胖了！二胖今天拿着一个玩具冲锋枪在我面前夸：“看，这是我妈妈买的！你见过吗？”我说：“我妈妈回来要给我买好多好多东西，还要给我修楼房！”二胖嘴一噘：“不回来喽！你妈不要你了！你妈不要你啰！不要你……”气得我就顺着电话线来了。

思思跺了跺脚，揪着路旁的小树枝向上爬，就像那次揪着二胖的耳朵。

越往上走，路越陡。思思也顾不上吃饼干，拉着路边的枝梢使劲爬。思思觉得自己和太阳一样高了。风渐渐地大了，吹得裤腿如旗帜飘。腿儿挪不动了，脚板儿像火在烤。

好累哟，妈妈，抱抱！

思思抬起头：快上山顶了！望着山顶那高高的电话线杆，心里高兴起来。

“爸爸呀，妈妈呀，哥哥呀，姐姐呀，弟弟呀，妹妹呀……”思思背着那天在二胖家看的四川版的《唐老鸭》里的台词，一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妈妈等会儿就会像二胖的爸爸妈妈背二胖那样背着我了，我的脚也就不疼了！我还要向二胖说，我自个儿找到了妈妈！

最后的一抹阳光把大地照得一片血红。在那一刻，思思上了山顶！

妈妈，我来啰！

可山那边还是山，连绵不断的山！看不见人影，电话线依然从山顶向下延伸向远方。

风呼呼地刮，从汗毛孔刮进身体里，思思觉得冷极了！

妈妈，你在哪儿呀？

声音如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在山间回旋。

妈妈！

思思急得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枝梢打得手和脸生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那些树，变黑了，像一群大大小小的怪物，随风张牙舞爪，咆哮。

一声鸟叫，思思吓得一哆嗦，钻进了一堆茅草，小屁股露在外面，一动不动。那是有人割的未运回家的、一个巨大的草垛。

真暖和！思思使劲扒，扒了一大洞，坐了下来，又把洞口堵上。

有狼吗？有妖怪吗？婆婆说它们不吃乖娃娃的，真的吗？妈妈，我真的很乖耶！梁老师那回说我是个勇敢的孩子，我不害怕，我不会哭的。

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流到嘴里，咸咸的。

思思嘴里衔着半块饼干，睡着了。梦里，思思呓语：“妈妈，我不要楼房！死二胖……啊？妈妈，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