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

带着一腔怨愤，夫子背负着贵族们的讥笑。禺禺独行在充满大风雨来临之前的江边。

九月的长江有太多的心事和抑郁。也许是与夫子的心情有关。这楚地的天空已经是山雨欲来之前乌云滚滚的压抑气象。

从江面吹来的风吹拂起夫子稀疏而苍白的散发。翡翠的发簪早已遗失在杖剑行路的途中了。老仆蒙成焦虑、孤独的哭喊声在远处的山坳里时断时续地传了过来。似乎是没有听到老仆的呼叫，已经被巨大的痛苦和怒火烧灼了心胸的楚国大夫屈原，拖着孱弱、憔悴的身体，缓慢地沿着清冷的长江岸边无目的的踯躅而去。

在山坳的这一边，蒙城也是老泪纵横。忠心耿耿的老仆追寻着主人的足迹，已经水米未沾，两日无眠。他的耳边似乎在听见主人熟悉的歌声和长吟。再仔细听时，却只有山风的呼啸声。

主人！你这楚国的三闾大夫。是何事让你这样伤情？京城里没有了热情的眼神，那我们只有回到青烟缭绕的家中。你说过芙蓉花的天然俏丽让你留恋，此时的园圃里还有秋菊在灿放缤纷！

老仆的呼喊声越过苍凉的原野，没有唤来夫子的身影，却有雨滴夹杂在秋风里，洒落在他的身上。

灰暗阴沉的天空终于下起了大雨，翻滚的江水咆哮着、怒号着流入暮色苍茫的大峡谷中。这时候，伫立在江边的夫子，淋着大雨，周身濡湿。稍许清醒的头颅微微昂起。散乱的长发在大雨中没有了飘逸，只有杂乱地贴在苍老的面庞上。睿智的目光此时非常明亮，非常平静。经过这一番生死的磨难和摧残，他理解了苦难的真谛。身为贵族，如果长久地处在锦衣玉食之中。也许会根本不理解草芥贫民之辈的苦难。也许会认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悲痛的的人了。

大雨滂沱，雷电的轰鸣响彻天地。在闪电瞬间的明亮中，夫子的眼神倏然遥注着东南方的黛色山峦。草木萧萧，凉风簌簌。大片大片的乌云象万马奔腾似的，拥挤着，翻滚着涌向这里的天际。还是往日间的楚地山水，此时已经面目全非。

山水风云为楚国大夫的悲痛而伤情。夫子流着请泪，忍不住向天发问：

你这主宰天地的神灵为何漠然无语？在人间痛苦的潮水快要淹没了你的祭坛的时候，天帝啊！宇宙的驾驭者啊！快扬起你凌厉的巨剑，削平这人世间的不平！罪恶的手臂已经玷污了您的神圣的旗帜，何不将此离乱的江山重新修整！

风云的呼啸正一阵又一阵地漫过失语的天地。在狂号的雷电发泄完凶猛的势头之后，大风雨开始渐渐平缓下来。刚才一霎时昏天黑地的宇宙，此时有了稍许的明亮。已经为失去自己的主人而悲痛不已的老仆蒙成，在转过崎岖的山坳之后，意外地发现自己的主人在怔怔地矗立在他的面前时，立时悲喜交加。他猛地匍匐在三闾大夫憔悴的面前：

主人，您衷心的仆人终于见到你了！

夫子平静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开腔：

蒙城啊！你看看这凄凉的山河，怎能不让人伤心难过！

——主人啊！虽然您一腔热血地为楚王的尊严讴歌，并为此而竭力奔波。但又有谁能理解您的忠心和难过？他轻轻地安慰着，脱下自己的粗布长袍披在了夫子那瘦削的身上。然后扶着他走在了楚地崎岖、坎坷的山路。找到一处废弃的茅棚后，主仆二人安顿了下来。

平息了风雨咆哮的长夜寂静而凄凉。乌云渐渐散去，一弯孤独的新月在云缝间艰难地绽露出忐忑、不安地光色。阒无人迹的四野一片宁静。只有山风在吹动着树枝和茅草。慢慢地，月光已全部露出云缝，高高地挂在诡异而神秘的楚国天空。

突然一阵似有似无的歌声缓缓地升起在寂寞的山峰之间，向这深山旷谷间的茅棚飘来。歌声凄清而悠长，拖曳的尾音带有人间无法模仿的凌厉和凛越。

迷糊中的夫子倏地站起来，走到月光下，侧耳倾听。但是，只有风声在草丛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只有失群的鸟儿在苍白的月下发出无奈忧伤的鸣叫。正当他要回首时，兀地，一声穿越苍空的女声飘荡在空谷。那浸润了千年灵感和水色的空谷女音，在高八度的长吟后，又跌入了低八度的抑郁和沉重中。

山鬼啊，是她们来看我啊！嗫嚅着的屈原大夫，在这月光下的山谷里，长发自如地飘荡高贵的头颅之上。枯瘦的身上的大袍在风中飘动。似旗帜，在为这最后的的灵魂抖擞起傲气：似魂幡，在这风雨过后的茫茫大野里，为万千的忠魂和精灵进行祈祷！

歌声渐渐地平缓下来，凝结在密集的树梢上的浓浓的黑影，化为了歌声中的俏丽的女鬼。

她们善意地友好地盘旋在三闾大夫屈原伫立的上空，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面庞随着诡异、旖旎的旋律而发出隐约的笑声。一行浑浊的眼泪顺着夫子清癯的面庞流下来。为之动容的女鬼们不由得发出呢喃、浪漫之音：

看这月色下的原野，是我们的可靠的家园。看这风雨过后的的美丽江山，曾经鲜花芬芳鲜艳。你的心只有天帝在侧耳倾听。你的倾诉只有你热爱的山河在为你热泪滂沱！

禁不住的热泪更加涌出了眼眶，濡湿了胸襟。灿烂的笑容开始浮现在老人的脸上。

我知道你们的歌声是如此地浪漫绚丽，我知道你们的飘逸充满了天地的罡音。但是我的痛苦人间无法知晓，只有发问于九重的云端，我才能向上苍表露我的真情！

月色下的山鬼们，结成队队透明的阵仗，盘旋着，舞蹈着。自如地在月色的天空下尽情地表现怡人的身姿。仗剑的三闾大夫饱览庄严的梦中江山，一部伟大的史诗性的主题开始酝酿在胸中。那热血沸腾的诗句，已经等待着时机喷涌而出。

经过风雨的洗涤，拂晓的天空开始一片欣慰的光明。由山鬼化为峻拔山峰的楚国大地一片灿烂。夫子的身后的原野，散发出秋收的美丽风光。在朝阳的光线射进的茅屋里，一位具有高贵气质的老人，正在伏案疾书。

由苦难开启的醒悟成就的伟大诗史，即将在这大风雨过后灿烂的荒野间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