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湖

虚妄崖上，零星地开了几朵桃花。

每年的冬天，虚妄崖上的草庐总要空几天。主人会骑着他的瘦马，踱到桃花湖畔。那时桃花并不开，就像那时那女子并不在。

桃花湖畔，一片白雪中盛开着一朵桃花，那是玉蝴蝶的红裙。

玉蝴蝶总会留件红裙在桃花湖畔，萧珺飏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穿着这件红裙，在桃花湖畔翩翩起舞。现在，除了身边瘦马偶尔的喷嚏，已经物是人非。

可现在，这件红裙却是活的，在软白的雪中轻盈地舞蹈，远远可看见一个女子模糊但娇美的脸庞。

花开是有季节有规律的，如果一朵花开错了时间，那么除了花变了，就是环境不同了。

桃花湖还是桃花湖，依旧美的让萧珺飏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湖畔小木屋的门前依旧立着那个雕像，那是那一年二月二十二，玉蝴蝶生日时萧珺飏送的。

后来有好事者问玉蝴蝶当时为什么要身着那件红裙在桃花湖畔翩然起舞时，玉蝴蝶只是说，赏花人眼里的花，除了颜色，别无其他。

这些话萧珺飏并不曾听到，不然定又要哭上一回。这个名动江湖的剑客，却总爱女子一般哭泣。在他的眼里，玉蝴蝶即使形如乞丐，也是美若仙子的玉蝴蝶。

萧珺飏有个朋友，有一年，那朋友将它带到了桃花湖畔，将玉蝴蝶介绍与萧珺飏。从此，桃花湖的水中便长久的多了一个形容枯槁的倒影。每年的冬天，当萧珺飏的那个朋友带着玉蝴蝶出去时，萧珺飏就准时骑着它的瘦马敢来，呼吸一阵桃花湖畔的气息。

他就如那冬眠的蛇一般，只是他是在冬天汲取他的所需，然后浑浑噩噩地从春天过到秋末。

玉蝴蝶面色很难看，因为沈一刀提着他的那把锈刀去见吕公子去了。

桃花湖畔的雪地上多了一条与来时平行的蹄印。也许这已经注定了萧珺飏一去无回了，饥肠辘辘的他，又能靠什么挺至下一个冬天？

当萧珺飏看到吕公子时，他正在醉仙楼上喝酒。一个人，自斟自饮，也全无争斗的痕迹。

萧珺飏找到一个乞丐，让他帮着将一个玉佩送与吕公子。那是很多年前，吕公子送与他，作为结义金兰的凭证的。

可那个乞丐却并不愿意去。因为大冬天的，他已经很久没吃到东西了，他要急着去乞讨。

萧珺飏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去吃个够，谁知乞丐却不要。他要吃他自己讨来的食物，对萧珺飏手中的那一两银子却不屑一顾。

这就算是我施舍与你的便是。

不，乞讨之人岂能拥有如此多的财富？倘若我有这一两银子，便不是个乞丐，又何需你施舍？

可这两银子是我施舍与你的，之前你却是个地道的乞丐，你拿着这一两银子，风光的吃一顿，等吃完了，再去做你的乞丐就是了。

不，现在叫花子我过得很快活，但若是我有过一两银子，吃过一顿美餐，再做回乞丐，岂不度日如年，痛苦万分？

萧珺飏却不作声了，只是拔出剑来，一剑将这个乞丐结果了。

那鲜血与王侯将相的并无不同，溅在雪地上，墙上，空气中，像一张张嘴，叽叽喳喳，嘲讽着这个江湖第一剑客。

萧珺飏第一次去桃花湖，玉蝴蝶让他帮她去杀华山的胡三郎，那时的玉蝴蝶娇艳动人。

她许诺，等萧珺飏成功了，会与他在虚妄崖再见。

倘若说再见，后会必无期。萧珺飏在虚妄崖上并没有看到玉蝴蝶。一个男人的心里若没有装过女人，他便不会心疼，若是装着一个女人，却又不得亲近，便只会终日心疼。

萧珺飏与吕公子相见，却是在虚妄崖的小屋。萧珺飏躺在床上，死人一般。那日他杀了那乞丐，便独自回到虚妄崖来，大病不起。

送出去的东西就不能收回，爱上了就不能后退。说这话时，吕公子坐在萧珺飏旁边，满脸凄楚。你为何要将那玉佩交换与我？

留着没有用处的东西的人定是蠢人。

那么是你认为你我已再无缘分？吕公子双目流泪，泣不成声。

那一年，江湖第一剑客萧珺飏遇见了吕公子。彼此视对方为知己，义结金兰。结义那天，喝的酩町大醉。

待萧珺飏醒来，身边睡着一个美丽的女子，却着一身男子的长衫……

吕公子离开虚妄崖时，从崖上的一块顽石下取出一把剑来。这剑与萧珺飏的剑原是雌雄双剑。

你我既无缘分，那我离开便是。

倘若一个深爱你的人说要从此远离你时，就如桃花开在深冬，绝无可能。

所以萧珺飏从床上爬了起来，提着他的剑，跌跌撞撞走下虚妄崖。

这一年冬天，却原是沈一刀与玉蝴蝶大喜的季节。做为沈一刀的好友，萧珺飏原也在受邀之列，却被玉蝴蝶趁着沈一刀外出置办时，将萧珺飏骗走了。

萧珺飏在桃花湖畔见到了吕公子，拔出了他的剑，却无半点犹豫。

吕公子哭着将剑拔出，却是刺进了她自己的胸膛。血喷溅而出，溅在萧珺飏的脸上，火烧一般热烈。

萧珺飏抱起吕薇儿的尸体，回头看了一眼桃花湖，一阵风吹来，还能闻到淡淡的喜庆的烟火味。

萧珺飏死在第二年冬初，那一天，玉蝴蝶抱着孩子来虚妄崖看他，兑现了她的诺言。

走出小屋时，玉蝴蝶竟也哭了，倒是怀里的孩子笑得很灿烂。

你我相见已晚。

这是玉蝴蝶对萧珺飏说的做后一句话，只是他再也不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