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私语

“老公，情人节快要到了，你有何表示呀？”元宵节的晚上，夜深了，房间黑乎乎一片。尽管是元宵，但我所在的住宅区并未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热闹，只偶尔忽而隐忽明地听到少许从远处悠扬过来的鼓乐声及个别邻居在电视机前的嘻哈声。我和老婆的身子早已捅入被窝，脑袋却仍在被缛之外。胡思乱想之中，老婆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这样的话，温柔中略带些责备，才使我惊觉：原来老婆也正处于胡思乱想中。

“元宵节还没过完呢！别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等着瞧吧！”每年的这个时候，面对老婆的期盼，我总是千篇一律地这么轻描淡写加以草草应对。

“我都瞧了整整八个年头了，可我什么也没瞧着，难道我还得瞧着你等到八十岁？”老婆的语气似乎有些加重了，责备中夹杂些许愠怒。

“经过了这许多没有情人节的春夏秋冬，现在不照样过得挺好的么？”我仍然显得漫不经心，却又若有所思。

“真不懂你们男人是怎么想的，没有一点浪漫情调！你虽然谈吐幽默，平常让我有了不少开心的时刻，可为什么就对形式上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呢？岂止是不感兴趣，还总免不了讽刺一番！难怪你一年到头整天不出门，不喜热闹不喜应酬，朋友也没几个。但从未看到你感到寂寞无聊过，还老抱怨时间不够花，有看不完的书，有做不完的事；也从不说些如何羡慕别人的话，似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物和现象在你眼里都可有可无，更罔论从西方引进的情人节了。真令人有些费解！”老婆在嘟哝着，象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只是在黑夜中，并不能看清楚她眼中的神态。

“老婆此言差矣！你不是老担心我出家么？因为我早就看透了这个世界，只是由于舍不得丢下你，还有我的父母和亲人，才没有付诸实施，有时候人不是只为自己而活的，尤其是尘缘未了的时候。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回事，明明在认识你之前就打算独身，却还是阴差阳错地跟你走在了一起，是经不起诱惑？还是我定力不够？我也至今没找到确切的答案，只是觉得，既然已经成为事实，又岂能轻易反悔。现在还真觉得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么多清规戒律，而且都是违背人性本能的戒律，动辄要求六根（即：贪、嗔、痴、怨、疑、慢）清静，切断七情和六欲。表面上清静无为，实质上一如现实官场或商界，为了摆脱挑水做饭、扫地洗衣的小沙弥角色，争做长老或方丈，使出浑身解数，勾心斗角，哪里还象个什么出家人？再说情人节，内容才是最重要的，形式有何用处？每天与你相依相偎，谈笑风生，小日子过得不滋不味，还不够么？都老夫老妻了，你却还是一个小女孩的心态！真是不出家也成了个丈二和尚——的确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懂个什么？浪漫是女人的天性，跟年龄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么多女孩即使在冰天雪地的寒冬，还喜欢穿着单薄透明的婚纱到野外拍影？为什么女人明知道心爱的男友在装模作样的哄她却仍然开心不已？不就是一个情调，为自己多保留一份形式上美好而难忘的记忆？内容固然重要，但形式有时还是要的，要不人世间还要规定那么多礼节干什么？看似虚伪，有的也的确虚伪，但当别人在你面前毕恭毕敬的向你问候的时候，哪怕明知是虚伪的形式，只要不过分肉麻，你难道不会高兴么？”老婆平时只知道玩耍，在事业上也毫无追求，更谈不上有什么建树，说起话来却有时令我惊讶，我不由的对她多了几分钦佩。

“老婆大人还真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别人家都是女孩先默不作声，静观对方动静，你却早早就屈身主动要求，还讲了这一大堆道理，真服你了！”

“油嘴滑舌的家伙！你不是口口声声不要形式么？现在怎地又对我说起假惺惺的话来了？看你这副德性，不主动一点，难不成真要等到你我入土之时？我这样苦口婆心地对你说这些，不是因为女人天性唠叨，而是因为我知道你这人本质并不坏，喜欢一板一眼，不喜欢搞什么花样。这种人值得信赖和依赖，却有时容易让人产生误会，好在我与你如胶似漆、同床共枕地混了八年，早已习惯了你这副德性。但有一点我却至今未弄明白，为什么你平时说话如此风趣幽默，生活中也不乏情趣，却为什么偏偏对所有的节日都无动于衷呢？别说情人节，就连自己的生日也没把它放在眼里，是故意抵制？还是另有他故？”

“也不是故意抵制，更没有什么所谓的‘他故’，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节日和非节日之分。我觉得只要一个人心态调整好了，一切都看透了，成竹在胸了，也自然就会谈然了。一旦心地坦然，那么天天都是节日，天天都会觉得充实，正如在我看来，我和你天天都在过情人节，哪怕是在我们相互误会和争吵的时候。在我看来，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们会盼望节日，如情人节，是因为他平时过得并不踏实，无聊和寂寞随时侵袭着他们的心灵，热切期望有些节日来调节一下自己的无聊生活。再加之商业上的肆意炒作，更加深了这些人们的盲目跟风和攀比，在物欲横流、动辄攀比、心态日益浮燥的今天，使得现在的节日更加物质化，形式化，表面化。很多男人也跟我一样，不喜欢这种形式化了的节日，就如我的生日，我的生日就是我的苦难日，有什么好庆祝的？所以当别人在如火如荼地庆祝自己的生日时，我不仅没有丝毫羡慕，反而在嘲笑一番他们的无知后满意而归。这不是什么幸灾乐祸，也不是思想消极，而是对人生的一份通透。但大多数人，尤其是年轻男女，觉得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即使心中老大不愿意，但总怕如果不跟着潮流走，会使自己深爱着的女孩伤心失望甚至造成自己不想看到的悲剧，于是在这种心理作用下，可怜的男人们终于最终让心爱的女孩满足了，浪漫了。但这样一来，看似无比浪漫的情人节不仅失去它原来以表达心意和吐露心声的媒介作用，反而成为可怜的男人们莫大的负担。而我之所以不喜欢大张旗鼓地操办包括情人节在内的各类节日，是因为一是心态上的坦然化，二是坚信你必然最终会理解我的作法，我坚信你最终会在自问中明白，是一直快乐踏实重要呢？还是暂时的表面化的热闹重要呢？更因为你之所以想过节日，除男女有别，女孩子天生的浪漫情怀使然外，还冤枉地受到外面被人为炒作起来的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觉得别人都在热热闹闹地过着情人节，而自己却如此地索然平淡，即使在情理之中，在面子上也过不去呀！同事万一问起来将如何面对？而这种思维方式，归根结底还是心中缺乏真正的主宰，所以才会很容易受到外部环境的影响和牵制。”我振振有词，越说越来劲，如长江之流，滔滔不绝。

“是的，你总是有那么多的理由，听起来也很在理，可是老公，造成你对节日如此不重视的理由仍然在于你的个性。我是一个比较喜欢时常有些浪漫的女人，只是我太了解你了，加上平常在心态上调整得还不错，因此，尽管没有别人过得那么看似轰轰烈烈，多彩多姿，既没住别墅，也没坐轿车，但我们能在平淡的日子里相依为命，每天都能两口子一同做家务，每晚都能睡在同一张床上，象现在这样谈谈我们所关心的点点滴滴，无须担心你出差时的人身安全，更无须去怀疑你是否有婚外情，而踏实安全和终生相守的人生是每个女人最最重要的愿望，一个小小的情人节，与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能让我真实地浪漫一次，为了我，你心爱的女人的虚荣，你难道就不能牺牲一回么？”老婆侧过身来，黑暗中有两只手伸过来抱住了我的腰，同时将头轻轻地移到了我那宽阔的胸膛。老婆虽年过三十，却依然不乏小女子的温柔，我分明感觉到那一丝淡淡的撒娇味和吹气如兰的丝丝气息。

“既然这样，那我今年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让你尽量浪漫一回，只是夫妻二人这样事先商量着怎么过情人节，不会觉得缺乏原有的意义么？你的脸还往哪儿搁？”

“那也不尽然，尽管看似缺乏神秘，也说明我们在很多事情上已然达成某种默契，不必疑神疑鬼，徒增烦恼。只要你我都觉得既浪漫又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样的沟通就仍然是很有必要的。再不浪漫，也比那许多不欢而散的情人节强许多！难道不是吗，老公？”

“知我者，老婆也。我发现我越来越欣赏你了。等着瞧吧！这次决不会让你失望！”我信誓旦旦地保证。

“我相信你，老公”老婆的声音仍然是那么地温柔，那么地动听。

……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双双终于进入了甜美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