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若琴弦

卢诚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2-08 22:16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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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命若琴弦,没了琴音,他的命早就没了半截。只是回忆中还能感受些许的温暖。爱一个人竟是如此的深刻!宁愿追随爱人的脚步,也不能再经受打击——大女儿的堕落,儿子的顽劣,自己怎么向她交代?叹息……

他手中拿着干净的棉布,从墙上取下悬挂的琴。是把二胡。

琴身的油漆斑驳着岁月的痕迹,早已失去光鲜。他坐在床边,把琴横放在膝上。手中的棉布,落在琴身上。他轻轻地来回拂拭,如触碰光滑的肌肤。浑浊的目光随手势移动,没有一刻停止。

放下棉布的时候,他也完成了每天必做的事情。

手指从弦丝上滑过,调整琴弦的张力。抬起头,他的目光停留在前方的橱柜上。

橱柜上的相框,靠墙摆放着。黑白的照片,一张中年女子微笑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眼前的男子。

“我对不住你。”他喃喃低语。干涩的眼,眨着,却挤不出半点水。

“对不住你啊,爱人。”他不停地自语,如梦呓。

微颤的手,握住琴弓。他调整呼吸,眼光瞟过琴身,落在弦上。手臂挥动的时候,弦与弦之间磨擦出悲凉的音符。

窗外的黄昏,有斑斓的夕阳。柔和的色彩,透过窗格间的玻璃,照进木屋,把他的影子,扯得光怪陆离。

在这条弄堂里,他住了差不多有一辈子的时间。岁月的风雨,他经历了太多。弄堂外的道路拓宽了,高楼也越来越多了,就连马路上驶过的车辆,也越来越高级。唯一不变的,是他住了一辈子的弄堂。石板路,青砖墙,黑的瓦,木制大门。只是弄堂里搭建了太多的违章建筑,原本能容三轮车通过的道,现在窄得只能走人了。

年轻的时候,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小王头。人长得不高,但肌肉结实,身手敏捷。打起架来,比他高个把头的汉子,也不是他对手。他的出名,是因为他能打,爱打,逢打必赢。他是当地派出所的常客,父母拿他无奈,就连街道主任,提到他也是连连摇头。

小王头的转变,是他处了对象以后。听弄堂里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说,那个女孩,是他从一个流氓的手中抢过来的。为此,他右手无名指少了一小截。

那时的小王头常常在人前炫耀说,那是爱的代价。至于他是如何把女孩抢过来的,他从来是闭口不谈,也不在人前说半个字。有人说,那是他用一小截手指换来的。也有人传言,说是在和那个流氓的单打独斗中,被掰断的。小王头从不理会这样那样的传言。他的辉煌史,也因为有了这个女孩而终结。

自此,小王头洗心革面,人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

也难怪。大凡见过这个女孩的人,无不被她的美貌折服。那年,小王头领着这个女孩出现在弄口,然后穿过弄堂,往自家门口走的时候,全弄堂的木门都在瞬间打开了。听不见人们说话,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嚓嚓”的声响。

那个女孩手里提着一个长长的布袋,微微低头,紧紧跟在小王头的后面。听现在的老人说,当时小王头脸上的那个笑啊,差点让人看得背过气去。如果说,那个女孩是鲜花,小王头连牛粪都不是。有人在暗地里恨恨地磨牙,有人一整晚都睡不着觉。那时候的弄堂里,到处迷漫着嫉妒的空气。怎么就这样,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就硬生生地住进小王头的家里,让这个不学无术的人蹂躏了呢。

想不通归想不通。小王头从此开始了幸福的生活。

弄堂里的一些人,到老了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要提到这件事,这条弄堂里上了年纪的人,都会叹口气,说:“这样的好事,怎么就摊上他了呢。命啊。”

女孩来了以后,弄堂再也难觅小王头的踪影。往日喧闹的巷子,一下变得安静起来。弄堂里的人,听惯了吵闹声,这下反倒觉得不习惯了。常有人打开门和窗,探头朝弄堂里张望,迷惑的表情夹带着些许怅然。

没几天,从小王头家的窗口里,飘出来悠扬的琴声。人们这才知道,那天,女孩提着的布袋里,装的是一把琴。

琴声悠扬的那天,是一个星期天的午后,天气晴好。家家户户都开了门窗,透透屋里阴湿的潮气。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长道短。那些久不出户的老人,也乘着晴好的天气,在弄堂里来回走走,串门子,打着招呼。

就在大家不经意之间,琴声响起来了。这,对难得有音乐声的弄堂来说,是件稀奇的事。起初,人们不知道声音从哪里来,个个都在探头寻找,心里不停纳闷。有人索性站着不动了,静心听着。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了琴声的来源。弄堂里的人群有了一阵短暂的骚动,之后,人群开始向一个方向移动,最后都停在了小王头家的窗下。人们开始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小王头从楼上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对聚集的人群,来了个大招手。人群开始骚动,散开。待小王头缩回身子,人们又重新聚拢。

那天下午的琴声,一直延续到黄昏。人群聚聚散散,直到琴声消失在夜色里。

以后的日子,弄堂里经常响起幽幽的琴声。闲来无事的人们,常常拿把竹椅,坐在小王头家的窗下,晒着暖暖的太阳,听琴,做事,小声议论着什么。

一段日子后,人们发现,原本流畅的琴声经常停顿,终止。其间,还会夹杂许多跑了调的音符。

小王头跟他老婆学拉琴啦。这个消息,很快在弄堂里传开了。有人好奇,有人质疑,有人赞许。

这叫一物降一物,他俩前世就已配好了。弄堂里的老人都这样说。

他沉浸在琴声里。晚霞早已退去,屋里漆黑。他闭着眼,他不用看。琴声伴了他这么多年,他熟悉琴上的每一根弦,熟悉弦上的每一个音符。只有在琴声里,他的心才会平静。

妻子去世后,他几乎足不出户,也不说话,整天沉溺于他的琴声。只要闭上眼,他就能从弦丝间跳出的音符里,看见妻子的容颜,听见她的说话。他活在过去的日子里,走不出来。

琴声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支撑着他余下的生命。他不喜欢光。妻子离开他的时候,把他世界里所有的光都带走了。他的世界只剩下黑。他知道,他的余生将在黑色里渡过。

黑暗中,手指滑过琴弦,如划过曾经的岁月。他看见岁月里暖暖的日子,开出如花的音符,跳跃在他身边。“啪啪”的声响爆裂在黑夜里,是开花的声音吗。

“别拉了,都被你吵死了。有完没完。”

他睁开眼,看见儿子在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叫着。

琴声嘎然而止。他漠然地看着儿子,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歙合着,握住琴弓的手,不住颤抖。

“滚。”突然,他大声呵斥。声音因愤怒而变了调。

儿子怔怔地停留在那里,没动。

“滚下去。”他冲儿子叫喊,随手抄起棉布扔了过去。

儿子迅速缩回身体,跑下楼。

“老不死的,脑子进水啦,发神经。”楼下传来儿子骂骂咧咧的话。随着“嘭”的一下关门声,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他颤巍巍地到楼梯口,拾起棉布,摸黑走回橱柜前。手扶着像框,他看不清像框里的人。欲哭,泪已干。心底的咸涩,苦不堪言。

“爱人啊,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他一遍遍自责。“我没管教好一双儿女,我辜负你了啊。我有愧,我没脸来见你。”

他把脸贴上冰凉的像框,久久地,不愿挪开。

十年前,小王头的妻子患癌症去世。扔下了一双儿女和悲痛欲绝的小王头。那年,他们的女儿十四岁,儿子才九岁。

小王头至今记得,妻子死不瞑目的脸。

“要好好的,把他们养大。让他们学好,让……”妻子没把话说完,就咽了气。

弄堂里的人都记得,小王头那天撕心裂肺的嚎叫,仿佛末日来临般的悲壮。

打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弄堂里再也听不见悠然的琴声。小王头家的门紧闭着,窗紧闭着,没有声息,也没有哭声。死一样的静寂,把整条弄堂笼罩在悲切的氛围里。

人们经过小王头的窗下,都要抬头张望。有人叹气,有人惋惜,有人摇头。紧闭的门窗,把小王头的家和弄堂隔离了。仿佛是两个世界,弄堂恢复了往日的生活样子,而小王头的生活,停滞了。

弄堂里的人们常常回忆琴声悠扬的日子。

那是小王头温馨美好的生活,也是这条弄堂安闲充实的时光。

上了年纪的人常常怀念旧日的时光。弄堂里单调,枯燥,吵闹的生活,因为那个女孩的到来,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女孩来了不久,就给这条弄堂带来了琴声和音乐。往后,又给这条弄堂里的人,带来了笑声和欢乐。重要的是,小王头的洗心革面,让弄堂里的人们终于可以安宁。

弄堂里的老人们说起那段时光,满脸的感慨。那样的温馨,穿过时空的阻隔,延续在人们的心里。从他们回忆的语言和表情里,可以判断出那个美啊,是现在物质的享受无法比拟的。

那个时候啊,我们几乎天天听她拉琴。大家围着她,聚精会神,眼都不眨一下。她生来是让人欣赏的,不仅是容貌,还有她的动作,那种韵味,不是常人能学得来的。那时候的小王头,整天泡在蜜水里,那个笑,让人嫉妒得心里直痒痒。老人们这样说。

至于女孩的来历,弄堂里几乎没人知道。关于这个女孩的传闻,倒有好几个版本。小王头从不理会那些传闻,也从不出面澄清。他只顾沉浸在两个人的世界里。

有人说,她被强奸过,因想报仇,就跟了那个流氓。

有人说她太花心,同时和几个男人交往,因此和人结了仇。为了寻求保护,不得已才跟了一个流氓。

不过,弄堂里的人比较相信最后一种说法。

女孩是音乐学院的高才生,却鬼使神差的爱上了自己的导师,一个已过中年,并且有家有孩子的男人。她爱得昏天黑地,爱得死去活来,爱得义无反顾,为爱,她舍弃了自己的前途,名誉,舍弃了一切。她为这个男人打过胎,为这个男人,她被学院开除。但最终,她却被那个男人告知,他们不可能在一起。她吵过,闹过,都无济于事。

最后,她找人把她的导师痛打了一顿。那个男人因此落下了终身的残疾。打人者,就是后来的那个流氓。出狱后,女孩就跟了他。

至于小王头和那个流氓之间的事,就更没人说得清了。弄堂里的人,也从不刨根问底。女孩给他们带来了快乐和音乐,改变了弄堂单调枯燥的生活,这就够了。

弄堂里的人再看见小王头,那是他妻子死去半年以后的事了。他的样子,看上去恍若隔世,冰冷而漠然。

小王头家的门窗终于再次打开。只是,人们很难见到小王头的身影。

弄堂里再次响起断断续续的琴声,夹着悲凉和伤痛。小王头不再出门,也不在弄堂里露面。只有每天傍晚时的琴声,提醒人们,小王头还活在人世。

一次偶然,弄堂里有人终于看到了小王头。

小王头的头发都白啦,脸色好可怕。第二天,弄堂里传遍了关于小王头的近况。

妻子死后,小王头只用了两年时间,就从小王头变成了老王头。

老王头浑浑噩噩地过了十年。十年了,外面的世界早已翻天覆地。身边的一双儿女,也已长大成人。他却仍然活在自己的琴声里,他走不出这琴声。琴,把老王头和周遭的世界,完全隔离。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弄堂里生活的变迁。他活在过去里,渐渐地,被现在的弄堂遗忘。

他无法在琴声里清醒,他恨自己,恨这十年毁了他自己,也毁了妻子临终对他的嘱托。但,一切为时已晚。

儿女们都长大了,却活得不成人样。大女儿至今没有稳定的工作,像只夜猫子,白天睡觉,夜晚出门。儿子的身胚倒像年轻时的他,十九岁,已整天在外混日子,早出晚归。他们从不和他说话,他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干什么。这十年,他只活在他和妻子过去的岁月里,活在他和妻子的琴声里,忘了身边的儿女在一天天长大。他后悔,已来不及了。

他只能无数次面对妻子的相片,一遍又一遍地自责。

如今,他只有回到自己的琴声里,在琴声里,向妻子忏悔。

冰凉的玻璃在肌肤的摩挲下,变得温润。老王头贴着像框,像贴着妻子温暖光滑的脸。十年了,妻子唇间的温热,肌肤的暖润,舒缓的轻语,他一刻也不曾忘记。

时间苍老了世间的容颜,麻木了曾年轻的感官,却抹不掉温情刻下的记忆。它像皱纹一样,密密麻麻,和老王头的身心连在一起。数不清的皱纹里,是数不清的记忆,如琴弦,丝丝纠缠,跳动着叫做温情的回忆。

黑暗中,他听到妻子的缓缓低语。

“我,不干净。你不嫌弃吗。”女孩说话的声音平静。那是很多年前的夜晚,是小王头把女孩领进家门的第一个夜晚。

“不。”黑暗中,小王头看不见女孩的脸,但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迟疑。“只要你以后好好跟我,我会对你一辈子好。”

他听到女孩的抽泣。他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猛地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剧烈的动作,让女孩哼出了声。温润无力的躯体,冰凉光滑的肌肤,把小王头彻底瓦解。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搏动的声响,一团火把他烧得喘息不止。

女孩停止哭泣,温顺地趴在他的胸脯上,手指划过他坚硬的肌肉。小王头能感觉到胸口潮湿的眼泪,平生第一次,他感受到爱的冲动,汹涌而真切。

很多年了,这样的感觉,依然时时冲击着老王头。

漆黑的屋里,他脸紧贴着玻璃背面妻子的脸。手,用力握起拳头。贲张的肌肉,填满了爱的欲望,爱的疼痛,爱的悲切。

他的口中,发出奇怪的声响。黑暗中,仅仅以孤独的姿态,他无法抵抗遥远的欲望。疼痛里的悲凉,让他无法自拔。

空落的屋子,安静了,却有毁灭的力量。没有琴声,黑暗变得可怕。

老王头推开门,冲出屋子。

夜很凉,街很空,路很长。老王头在夜色里行走,没有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疾步行走,让他暂时忘却了疼痛和欲望。路灯拉长他的影子,老王头低头看自己的身影,在昏暗的光下,扭曲着,忽前忽后。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行走,不多会,他开始喘息。

老王头放慢脚步,打量眼前的街道,突然觉着遥远而陌生。仿佛是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沮丧的感觉使他清醒。老了,他终于觉得自己老了,已和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

路上已很少有行人,老王头抬眼看四周,陌生的环境,使他不知道身在何处。街边,只有不多的几家店还亮着灯,霓虹招牌照亮一小块路面。

他辨认着来时的方向,开始往回走。

“老先生,这么晚了,还在街上溜达。进来洗个头,放松一下。”路过一家洗头店的时候,门口的女子冲他招呼。

他下意识地停下,往里看了一眼。玻璃门内,几个女子懒散地坐着,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叩瓜子。他举步欲走,却被门口的女子拉住。

“别再溜达啦,刚才我看见你走过去。来吧,放松一下。”

那个女子不容他回答,就把他拉进玻璃门。

老王头被几个女子按进座椅里。

“老人家,看你,头发乱糟糟的,都有味了,我们帮你好好洗洗。”那个女子把毛巾围在老王头的脖子上,回头叫道。“小宝,帮老先生洗头。”

那个叫小宝的女子走到他身后,脱去披着的外套,露出白皙的双臂。老王头对着镜子,索性闭起眼。他不喜欢光,他习惯了黑暗。

“把灯关暗些。”他说道。

“噢,好的。快点,关掉几个灯。”

老王头的眼底顿时黯淡下来,他的心也在灰暗中沉静。

一双女性柔软的手掌,在他头上轻轻摩挲。不多久,几根手指划过额头,绕向耳际,在耳廓边揉搓。

老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思绪回到很多年前,妻子的手指划过他肌肤的那种感觉,涌上心头。

“舒服吧。”身后的女子问。

老王头不说话,他沉溺在幻觉里,眼前,是妻子年轻的容颜。

“我帮你揉揉肩吧。”轻声地耳语,撩拨着他的听觉。他的嘴唇张合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妻子的嗓音。他努力回忆,寻找久违的声音。

“老先生,要不做一个全身按摩吧,很舒坦的。”女子把脸凑近他的脸颊,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发丝在他耳尖上撩过,他闻到了女人肌肤的气息。他听到了琴声,黑暗中遥远的琴声,把他带到妻子的身边。他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

“来吧。”他听到一声轻唤,很近又很远。恍惚中,他感觉自己被扶着,穿过一扇门,拐过一个弯。

“老先生,在这里躺一会。”屋子很小,只能容下一张窄床的位置。昏黄的灯光,柔和而暧昧。“你想怎样按摩呢。”

老王头睁开眼,他看不见记忆里的容颜。

“要不要爽一点的,会很舒服的。”那个女子再次凑近他,说着。他又一次闻到肌肤的气息,那种味道瞬间淹没了他。

“小宝,去叫琴姐带几个人过来。”见他不说话,女子转身冲门外喊,随后,又一次凑近他。“你自己挑一个中意的。”那女子合上门,走了。

屋里只剩老王头。他侧身躺着,就象以前无数个温暖的夜晚,他侧身拥着妻子入眠一样。他的手,在床单上来回抚摸,象在寻找什么。苍老的脸上,突然透出一丝微笑。他找到了很多年前的夜晚,温馨而平静的感觉,驱散了他的疼痛。

他听到小门开启的声音。

“进去,往里挤一点。”门外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床边,并排站着三个女子,超短裙,吊带衫。

老王头抬眼,看不清眼前女子的面容。

“老先生,坐起来吧,看得清楚点。”迫近的声音,那么耳熟。

老王头缓缓直起身子,循声看去。只一刹那,他像被电击了一般,从床上弹起。

三个女子同时“啊”的一下,叫出了声。她们被老王头的动作,吓住了。

他看清了门口那个女子的脸。

他的大女儿,站在门口,神情呆如木鸡。

老王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出来的。冷冷的街上,他跑了很久,直到跑不动了,才停下。

眼前是空白的,脑子是空白的,内心是空白的。黑夜里的白,眩瞎了他的双眼。打颤的双腿,如踩在软绵绵的布上,不听使唤。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家门口。门开着,屋里有灯光。他这才想起,出门时,自己忘了锁门。

进了门,他看见街道主任和一名警察坐在屋里。

“老王头,你上哪儿啦。”街道主任起身问他。“警署有点事找你,都等了很久了。”

老王头漠然地看着他们,呆立着,一言不发。

“老王头,你先坐下。”那名警察说道。“你儿子回来过吗。你有没有见过他。”

他扭曲的脸,呆呆地向着警察。眼神散开着,不知望向哪里。

“你怎么了,老王头,问你话那。”街道主任在一边说。

警察抬手示意主任,别再说了。

“是这样,老王头。我们辖区内发生了一起群殴事件,有人死伤,行凶的人,跑了几个。你儿子也在其中。我们希望你能配合警署,把这起案件调查清楚。如果你有你儿子的消息,立即通知我们。请你相信,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

未等警察把话说完,老王头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滚,滚,统统都给我滚出去。”近乎嚎叫的声音,撕破了弄堂宁静的夜空。“滚,滚。”他不停地嚎着,没有停止的意思。

直到街道主任和警察一起离开,老王头哀嚎的嗓音仍在夜色里回旋。

那个夜晚之后,弄堂里再也听不到老王头悲切的琴声了。人们不习惯没有琴声的生活,每次有人从老王头家的窗下走过,都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一眼。

弄堂里的人议论起那晚的哀嚎,都觉得后怕。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说,那声音,他们只在老王头妻子死去时听到过,撕心裂肺般的悲壮,和很多年前一个样。

老王头死了,死在那个哀嚎的夜晚。

他的死,几天后才被人发现。

几天来,老王头家的门窗始终开着。有胆大好奇的人,进了屋子,上了楼。看到了老王头死时的样子。

他们说他死得很难看。他用琴弦套住自己的脖子,用自己最珍爱的东西了结了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