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

爸每年都要带我回老家。一走进那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山村，爸的年龄似乎也就回到了十几岁，像个孩子似地，叔伯亲戚、左邻右舍、东沟的水、西梁的山，跑个不停，玩的不亦乐乎，根本顾不得我。我在村子里待的时间少，不认识几个人，元宵是我在老家唯一的玩伴，福林也算，但福林毕竟是男孩，又长我们几岁，不如元宵来的亲近。

我喜欢和元宵玩儿，元宵会扎风筝，会捏面人儿馒头，会绣花儿。元宵会带着我逮蛐蛐儿，摘酸枣，到深山里找漂亮的兰草。或者，两个小丫头找个向阳的山坡躺下说话，从早晨说到傍晚，总有说不完的话。福林哥呢，多半是有什么我们干不了的事儿，才会想起他。比如说要上树摘梨子，或者下河摸鱼，我和元宵都不会，元宵就会说，去找福林哥帮忙吧！当然，福林哥总会很帮忙。

元宵不漂亮，但可爱。元宵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长长的缝儿，弯湾地，跟月牙似得。元宵还有一副好嗓子，能唱好多好听的歌，这让元宵很自豪。让元宵更自豪的，是她自个儿的名字。山里人实在，没那么多穷讲究，给孩子取名子也一样，多半是“择名儿不如撞名儿”，我爸生在大年初一，新春佳节，就叫“新春”；村西头大堂哥生在早晨，叫“黎明”；元宵生在元宵节，自然就叫“元宵”。元宵在元宵节的优待自然多了，大人发的花灯，小孩每人一个，元宵则有两个；走街串巷，家家户户去讨糖吃，总会有人说，多给元宵点，过生日嘛；晚上吃汤圆，元宵奶奶包了铜钱儿的那颗，年年都被元宵吃到。

元宵奶奶常笑呵呵地对我说，元宵节是好日子，旧历年到元宵节才算过完，元宵虽不如我爸生在大年初一那么喜庆，但也是赶上了过年最后的福气儿，她家元宵这名字儿是沾了福气的好名字。我说，我也觉得元宵这个名字好，比其他什么翠儿呀，花儿呀好得多。又转过头问元宵，福林哥的名儿咋来的？元宵摆弄着自个儿又黑又粗的大辫子说，不知道，谁知道他呀！元宵奶奶就在炕头，看着孙女呵呵地笑！

元宵和我都姓王，在村里算是本家，按辈分元宵得喊我姑。福林姓赵，不算亲戚，我喊他哥，元宵也喊福林哥。那年夏天回老家，我们仨躺在房顶上乘凉看星星。福林说，元宵啊，你喊小媛姑，小媛喊我哥，我看以后你就按着辈分儿喊我“叔”吧！元宵“嗖”地站起来，“赵福林，我喊你‘叔’你就高了？”噔噔噔下了房顶走了。

福林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不就开个玩笑嘛，元宵这是咋的了！”

我说，“福林哥你快去哄哄她。”

“不去，小丫头片子那么大脾气，惯坏她了。”福林也气哄哄，一会儿又央求我说，“要不，你帮哥哄哄元宵去？”

我追到元宵家，问她干嘛发火。元宵说，生赵福林气了，以后再也不理赵福林了，也不喊我姑了，省得赵福利占她便宜。

打那起，元宵当真不喊我姑了，可她没不搭理福林。

第二天晌午，元宵还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我在她跟前儿可怜巴巴地给福林哥说好话，元宵把给鸡喂食的盆子一摔说，“小媛，你再给赵福林说好话，我连你也不理了。”我灰不溜秋地回家，没元宵陪我玩儿，只好一个人坐在门前，看着太阳从东山晃到西山。等到太阳快落山了，元宵和福林哥一起来了。俩人有说有笑。

元宵笑嘻嘻地跟我说，“小媛，这是福林哥在东沟池塘里摘的菱角，你吃吧！”

我说，“元宵，你不是不理福林哥了吗？”

“你爸在不？让他也尝尝菱角，可甜了。”元宵故意撇开话茬儿，往堂屋走。

“元宵说着玩儿呢，她哪能不理我呀！”福林挠着头、憨憨地笑。

我说，“哥，我给你说好话，元宵骂我来着。她说不理你，也不叫我姑了。可是他还理你，倒是叫我名儿叫得顺口，这不公平。”福林哥还是嘿嘿地笑，说明天给我和元宵抓鱼吃。

元宵见我故意冷着、不理她，赖在我家不走，说晚上要跟我一起睡。躺在床上，元宵嘟囔着小时候的事儿，说小时候我俩一起去泉水边逮蜻蜓，把泉水弄浑了，被大人骂，福林哥给我们说好话；说冬天柿子熟了，都是福林哥拿着长长的杆子，打柿子给我俩吃；说那年去山顶寺庙玩儿，下山时候她扭伤脚，是福林哥把她背回家的；说她最喜欢跟福林哥赶牛上山，她看着牛，福林哥抓蝎子，然后到集市上把蝎子买了钱，福林哥给她买发辫儿……

我说，元宵你是不是喜欢福林哥。什么时候开始的？

元宵说，打小就喜欢，喜欢了才不愿意叫他“叔”，只愿意叫他哥。要是叫叔，就不是一个辈分了，就不能好了。

我问她，哥也喜欢你是不是？那菱角是福林哥为了哄你高兴，专门给你摘的吧？

元宵咯咯地笑了，说，恩。还说福林哥傻得很。

我说，元宵你知道吗，老早以前有本书叫乐府，里边有首歌叫《采菱歌》，有人考证说，那是古时候人们求子唱的歌，你下次别让福林哥乱采菱角了。

元宵听了，脸上一阵羞红，捶打着我说，福林哥不知道什么采菱歌，她也不知道。

04年春节，爸的脚伤着了，我们没能回老家探亲。元宵打电话来说，福林哥揽了好多柿子给我，让我开春还回来吃。我说，过十五我回去看看，顺带给你过个生日。结果没等到元宵节，就出事儿了。元宵爸妈走亲戚，喝了酒，山里路窄，车翻下几十米的深沟，没了。我回去的时候，元宵带着妹妹和奶奶哭的死去活来。下葬那天，福林哥也去了，跟亲戚们说，愿意行女婿的礼，给元宵爸妈披麻戴孝。

办完丧事，元宵退了学，照顾奶奶，伺候家里的地。我说，有亲戚接济着，你继续念书吧！元宵说不念了，和福林哥家商量好了，过了丧年，开春就办婚事，她要跟福林哥一起，挣钱养家，供妹妹读书。

元宵和福林哥办婚事我没赶上，当时正在忙考试，元宵在电话里把我臭骂一顿。我问元宵，你和福林哥结婚了，是我喊你嫂子，还是你和福林哥一起喊我姑？元宵没理我，只说等我回来，让福林哥抓条大鱼。

等到回去，看着元宵和福林哥把小家经营地温馨甜蜜，心里满是高兴。元宵当真喊福林哥去抓鱼，还让哥摘菱角。我说，别让哥去摘了，还得划船，我又不爱吃。元宵说，没说给你，是我自己想吃。元宵问我，记不记得我给她讲过《采菱歌》。我说，元宵你想早点有个孩子？元宵说，想，想好好把日子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