颓败的沉沦
可怜的女人!可悲的结局!是命运言中了她的故事吗?她也曾经纯真的幻想,骄傲的面对,可是生活就是没有给她希望!
我有花样的青春,我却没有花样的年华。我是绽放在路边荒野的一朵卑微的花,注定只会在风雨中颓败。
——题记
1
我很卑微,因为我的出身,也就是说我一生下来就注定是卑微的。我是一个卑微贫穷的哑巴女人的私生女。只是我不哑。可能因为母亲自己是哑巴,所以给我取名“铃子”,希望我有一副银铃般的嗓音。
我的母亲是一个哑巴,还是个街坊邻居眼里嘴里的“破鞋”。于是我理当就是“小破鞋”。开始我也并不知道自己还有此“雅号”,后来我经常在回家的路上听见背后有小孩窃窃地笑着说,看她,她就是小破鞋,嘻嘻!
我的父亲是谁,长什么样,我完全不知。只从旁人口中知道我父亲搞大了母亲的肚子后就从人间蒸发掉了。
母亲也未再嫁,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是还想等父亲有一天回来,还是再没有她想嫁的男人,再或者是为了我?我不得而知。母亲从不流露这方面的感情。
母亲独自带着我艰难地过日子。仅靠挑着两箩筐花生或干核桃之类的东西,不论冬夏,不论天睛下雨,天天穿梭于这繁华都市的大街小巷。她是哑巴,她还不能象其他小商贩那样一路吆喝叫卖,她只能通过察言观色、给别人打哑语来推销她的东西。
母亲虽哑,但仍不失为一个好看的女人。一个为生活所累,脸上带着忧怨和沧桑之美的女人。所以总会有一些男人或好意或居心不良地来我们家串串门,要给我们孤儿寡母这样或那样的帮助。比如有的给我带来些糖果,有的则帮母亲搬煤球等诸如此类的小恩小惠。
只要不过份的,母亲会一概接受。她太难了。有人帮帮是好事。但却给长舌妇们落下把柄,“破鞋”称谓由此传开。我这个“小破鞋”称谓也就因此而生。以至于好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没听见别人亲切地叫我“铃子”了。
我的家在这座大城市最破败的一隅。贫民窟一样的地方。低硅而潮湿的平房,不通天燃气,四壁漏风。夏天的暴雨会从瓦房顶像股小山泉一样流下来打湿我的床铺,冬天关不住的凛冽的寒风时常让我从睡梦里冻醒。夜夜老鼠与我同床共枕。
我对童年最深的记忆就是饥饿。常常觉得肚子空空落落,没吃饱饭一样。其实饭还是能吃得饱的。红军当年过草地时连树皮都能充饥,何况我还吃的是大白米饭?唯一的原因就是饭菜太缺乏油水,面条或者蔬菜里是根本不放一滴油的,更没有小孩子最馋涎的饼干糖果之类零食。
所以常感饥饿。经常像只小老鼠一样跑到垃圾堆里扒拉,睁大一双骨碌碌转的眼睛,找寻有没有残缺的半块饼干之类的东西。运气好找到了,就欢喜得跟捡到金元宝一样,捧在手里吹吹尘土,然后美滋滋地吃下去。还不能咽得太快,要充分享受和品味它的美味。
长成少女后,渐渐有了少女的矜持,再也不会去扒拉垃圾了。我长得还算不丑,有人说我是我们这片贫民窟的一朵山茶花。
2
我十六岁时有了第一个男朋友。我高中的同班同学,班长。他叫润。
我读的是美术高中。也许我对画画有一点点天份,所以侥幸考上这所学校。哑巴的女儿还学什么艺术?街坊邻居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每当我背着画夹出入这片贫民窟时,都会引得不少左邻右舍的人纷纷侧目。他们心里一定还想,“小破鞋”也配学艺术!
润经常在学业上帮助我。他骑着自行车寻到这片贫民窟来找到我家,给我送来静物道具、石膏头像等让我在家也能练习画画,也时常援助我些颜料纸张画笔。
润是阳光男孩。这点与我不同,我不是一个沐浴在阳光中的人。但是润的阳光气息仍然照亮了我。
我对异性的渴望开始萌动。我从来就缺少父爱,从来就缺少男性的爱。再加上润对我的帮助温暖着我,我想他是不嫌弃我的卑微的。所以我爱上了润。其实当时还有不少女生喜欢他,我不知道他到底喜欢谁。
班上办了份报刊,我是诗歌的主力写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写出这么多让同学刮目相看的诗来,难道说是爱情赐于的灵感?现在我却是一个字也写不出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诗终于使我在众多喜欢他的女生中脱颖而出?总之,班长润正式成为我的男朋友了。这在我们班上甚至全校园里都是公开的秘密。美术学校对学生早恋是司空见惯和睁只眼闭只眼的。
我们在一起学习和画画,还有就是恋爱。因为有母亲的教训,我从来不敢越雷池,坚持固守着贞洁不放。润也不勉强为难我,只是抱着我激烈吻我,将手探进我衣服里面爱抚那对少女白鸽般的乳房。
润拥着我骄傲地对同学说,看到没?我们多幸福!
可幸福往往转瞬即逝。
毕业我和润都没能考上大学。对于我来说,考上了更无奈,因为美术学院昂贵的学费决不是我哑巴母亲所能负担得起的。她供我念完高中就已尽最大努力了。而润准备再复读再考。我和润不再是同一道上的人。
学业的结束意味着我的初恋也即将结束。润是个到哪儿都有女生喜欢、到哪儿都能撒播情种的男孩儿。和我在一起有三年了,他已是早就想飞的人。这边还没和我断,那边已和一个女孩子上了床。
这个女孩子做过我们的头像模特儿。润找来的。我和润一起画她。润说,她很爱我,她早已把自己给了我。甚至于还对我说,她实在是个欲望很强的女人,我都有点招架不住了。
我震惊,又无言以对。
难道我对润的爱不如这个女孩子?三年我都没把自己给润,固守着贞洁执意要留到新婚之夜的那晚,而别的女孩子竟可以捷足先登短短时间里毫不犹豫就先把自己给润了?
明知和润分手在即,但是我最终还是把我珍惜的初夜给了他。连我都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让我这样做?或许是我爱他,或许是我想作最后的抵抗来挽救什么,或许我只是想让自己伤到最痛最深才好彻底忘记一切重头来过。我想彻底忘记这个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事实不出所料,润对我没有感到丝毫亏歉、顺理成章拿走我的贞洁后不久,我们彻底分道扬镳。
他留给我的只有疼痛的记忆。身体的疼和心底的疼。只记得他当时俯身在我耳边说,铃子,忍一忍,女孩子最终要过这一关的。铃子,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他的承诺还言犹在耳。
我就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来结束我的初恋的。我以为这样我就会对润只有恨没有爱了。甚至于连恨都没有。但是,后来我才发现,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再让其他男孩儿走近我内心。这段初恋到底是伤到自己骨头里去了。
我一个人开始面对社会,开始学着独立,开始谋生。母亲也一天天老去,该是我挣钱报答她的时候了。
4
像我这样卑微的女孩子,到了社会上才方知更艰辛更痛苦的事莫过于生存。
生存,对有些人也许太容易太简单,可是对我们这些社会底层卑微得像根贱草一样的贫民来说,走一步都是艰难的。
我只学过画画,别的什么都不会。我就只好从这里入手找工作。通常大的报社都只招美院大学毕业生做美编,我一个高中毕业生完全沾不上边。好容易发现有个小杂志社招美编就去试,没想还成了。
杂志社老板是名画家。四十岁上下,有着高大强悍的身形,长发快齐肩膀。有天他邀请我去参观他的画室。
一屋子的墙上都挂满他的油画作品,有大幅的满园荷塘的风景画,也有大幅的优雅的裸体女人画和一些小幅静物及头像。一张宽大的工作台桌上立着一幅相框,上面有一女人站在一个十岁左右男孩子身旁专注而慈爱地看他弹钢琴。
画家老板说,铃子,喜欢这里吗?以后你也可以到这里来继续画画,我可以指点你,也可以把你带进文艺圈子里来,好吗?
我以为机遇垂青,欣然应道,太好了,真的可以吗?
但是你能和我成为朋友吗?
我们现在难道说不算朋友吗?我不明究里,傻傻地问。
我是说很好的朋友。我们在一起时就是我们两人的世界,不在一起时我们互不干涉各自的私生活。……我有我的家,你也可以交你的男朋友。我不知道你到底听懂没?
哦,我知道,我肯定不会打搅你的私生活呀!我都还没听明白他的弦外之音,傻到家了。
那太好了,你同意了!来,我们先拥抱一个!
说完,他上来紧紧抱住我,嘴唇在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又轻轻捧起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说,铃子,你不知道你有多美,你这种美也许商人不懂,文人却特别欣赏的!
我被他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举动吓呆了,方反应过来刚才那番言论指的意思,原来他和我是在谈一场交易!要用我的身体交换他对我的提携!他要我不防碍他的家庭做他的情人!
虽然我很想成功,尤其正在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年龄,尤其在我很想摆脱卑微的现状和处境的时候,但是我还是做不到放下我仅剩的一点点可怜自尊来达到这个目的。
以这样的方式来换取,不是我要的。
不是因为高尚。一个卑微的人也许还轮不到谈觉悟,谈高尚情操。我只是恶心。
我向来难以接受年长我太多的男人。尽管我缺少父爱,但我身上没一点恋父情结。相反,我讨厌年纪能作我父亲的男人对我有任何非份之想。我会恶心得想呕吐。不知道是否因为我骨子里就恨我父亲,那个与我未曾谋面抛妻弃子的男人。
更重要的是,我只想过正常人的正常生活,我不想走这种险路。或许它还是绝路。我骨子里是传统的女孩子。我不想被人唾骂“破鞋”,很小我就品尝过这种被人唾弃日子的个中滋味了。以前“破鞋”是被人以莫须有的罪名冠以的,我可不想有朝一日真正成为名符其实的“破鞋”。
我不敢再去杂志社了。画家老板打电话给我,笑道,铃子,咋不来了?你怕了?哈哈,你还有摄影的稿费没拿呢,过来拿呀?
我再也不敢去那家杂志社了,也不想再看到那个男人,稿费我也不要了。
第一次的工作就这样落荒而逃。
5
后来开始了一次次痛苦的求职过程。不是高不成就是低不就。好羡慕那些有能耐的父母可以给子女铺一条路啊!
但是我只有自己奋斗,只能靠我自己。然而,我又是这么卑微的人,我走一步都是艰难的。
我觉得自己好累好累。生存的压力时时像一张撒开的大网,让我无处逃遁。我的神经变得越来越脆弱,夜里不是失眠就是做恶梦,梦见自己从陡峭的山崖上摔下,或者是被漫天滔滔浪水所湮没……
在其间做过一个月的歌厅服务员,两个月的商场营业员后,终于找到一家广告公司的设计工作。
很珍惜得之不易的工作。经常为了赶稿子加班到深夜。虽然累,可是我只能不顾一切向前冲,冲出一条自己的路子就好,我就可以得以生存下去,就可以让我一生劳苦的母亲安享晚年。
冰是我的一个客户。因为给他们公司设计产品包装,一来二去就熟了。
后来总在下班时看到站在黄昏夕阳下等我的冰。眼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在斜阳照耀下熠熠生辉。穿着格子衬衫和灯芯绒长裤。高大宽阔的身影在背后拖出斜斜长长温暖的影子。
研究生刚毕业、才跨出大学校门的冰浑身透着儒雅的气质,显得温文尔雅。但是他没有钱,在这座城市也没有根基所在。
但是我还是在他的追求下缴械投降。尽管我其实很需要钱。谁叫我总是跟着感觉走呢?我想只要两个人携手奋斗,总会拥有自己的一片天。再说,像我这样卑微的女孩子,别人难道说就不嫌弃你不挑你?我该知足了。
热恋总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我觉得事业上找到了一条出路,爱情也同时光顾,我可以这样平静而幸福地生活下去了。没有大富大贵,但有贫民百姓的实在,这就足矣。像我这样卑微的女孩子能有普通人的生活,能有普通人的幸福,还能奢求什么?
然而,幸福还是太短暂。
我被公司老板高总调到他办公室任总经理秘书。宣布此事时,同事们均有些惊讶地纷纷转头看我。这本不算坏事,在同事眼里这还是一种荣耀和升迁。可我知道我不喜欢秘书的工作,我只想好好做我的设计员。
但是更糟糕的是,不仅白天我和高总这个近五十岁的大腹便便的男人单独共处一室,到了晚上下班也还不能走,要么陪他一起应酬客户,要么陪他去外面吃饭去夜总会跳舞。
而更多的还是后者。高总人老心可不老,他很喜欢跳交谊舞,夜总会震耳欲聋的音乐,甚至喧嚣激烈的Disco都能刺激他的神经极度兴奋和分泌旺盛的雄性荷尔蒙。
高总紧紧搂住我纤弱的腰肢,高大而肥胖的身体朝我俯下来,肥厚前胸紧紧贴着我的胸脯,跳着一曲又一曲暧昧的慢舞。他嘴里和鼻子里腐朽糜烂的酒气喷在我的脸上,几乎使我无法呼吸。我只能一直不停左右偏头躲避。眼睛一直望着别处,不敢去对视他那双已被情欲烧灼得通红的眼睛。
高总还要我和他一起跳Disco。我惊叹他又老又肥的身躯竟然能迸发出如此大的活力,他的心脏竟也能承受得了Disco音乐强大的震撼节奏。我都觉得心脏被震得发抖,突突地随着节奏在蹦跳着。
拥挤舞池中所有人都摇头晃脑醉生梦死。尖锐刺耳的音乐、乌烟瘴气的烟雾掩盖着一切不能见光的丑陋和肮脏。
我淹没在这疯狂的音乐疯狂的人群中。几乎窒息。高总一把将正在跳舞的我拉到他怀里,疯狂亲吻我的脸颊,胡茬扎得我生疼,手在我身上不停游移。
我笑,疯狂地笑,笑到眼泪纷飞,笑到音乐停止,笑到再没有一丝力气跳舞……
夜总会迷离而幽暗的灯光遮掩了我脸上所有表情和声色。华美迷醉的灯光映衬出的是我内心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我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卑微。我的弱小。
还有我的孤独。同事下班都回家了,我却只能留下来陪这个老男人夜夜笙歌。
我好羡慕别的女同事。她们至少可以安安心心地工作。不像我,委曲也无处诉说。高总的女儿和我一般大,在这个公司做出纳。我每每看到她就会触动心里最柔软又是最尖锐疼痛的一角。如果我有高总这样的父亲我就不会受这些委曲,我也就不会觉得生存的艰难。
然而,我没有这样的好命。我虽和高总女儿一般大,但她父亲却可以肆意去猥亵别人家的女儿。
这也许就是同人不同命吧。谁叫我只是一个如此卑微的女孩子呢?我只是一朵飘零的花朵,开在荒郊野地,自生自灭或在一瞬间颓败。
可我还得在他手下接饭吃呢?委曲只能向冰诉说。冰一边安慰我说,高总不敢对我怎样,一边给我出主意,让我向高总提出恢复原来职务。
高总慵懒地窝在他的高靠背转椅上,手里不停把玩着一只签字笔。听完我诚恳而小心翼翼的请求后,漫不经心抬起因长期夜生活而肿泡的眼皮说,铃子,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累,我不会亏待你的。
边说边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只厚厚的信封递给我说,来,拿着,这是你应得的奖金,别的人可是没有的哦。
高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不适合秘书一职。我赶紧放下信封推辞道。
不适合?为什么?我就觉得你很适合,铃子。你干得很好。
不,高总,请您还是让我回原职吧,我不想荒废专业,我做不好秘书,我没有酒量陪客户,您看我出门坐您轿车都要晕车没点出息的……
高总摆手摇头示意我闭嘴,说,我会考虑的,你也要等一等,等我找到新的秘书好吗?好了,就这么决定了。你把钱收好了。
除了再等待和继续忍受,我别无他法。对我来说,找份好点的工作决不是容易的事。冰也只是刚工作不久,他没有能力供养我和我的母亲,我唯有向前冲向前闯,哪怕头破血流也不能停下脚步。
信封里有一扎还贴着银行封条的钱,不用数也知道肯定是一万元整,在当时应是我干上至少一年的工资。我呆呆地看着,温热的泪水不知不觉滑下来。我尝到它是咸咸的苦苦的。
常常有冰冷的绝望袭来,像水一样在周身漫延开,直冷到彻骨,冷到心里彻底的荒芜。
失眠和恶梦像魔鬼一样驱赶着我。我不知道我的明天在哪里?
有句话“伴君如伴虎”。高总就是一只老虎,我就是他身边的一只羔羊,老虎随时可以跳起来一口吃掉我这只羔羊。
高总这晚没有在夜总会大厅跳舞,他直接把我带往KTV包间。一些浓装艳抹坦胸露背的三陪小姐出入在包间里,来个客人就挤眉弄眼卖弄风情,先生,要我陪你喝一杯吗?先生,要我陪你唱歌吗?先生……
高总笑着摆手挡架,立刻就想起一片娇嗔声。
雅致的包房只剩下高总和我。坐在宽大舒适的长沙发上我方明白我真的成了一只柔弱无助的羔羊了。
高总,叫两个小姐来陪您唱歌吧?热闹热闹?我怯怯地说。
不,铃子,我只要你陪我就好了。高总边说边靠近我身边,伸出一只手臂揽住我瘦削的肩膀。
我弹簧一样跳起身想冲出去。高总肥厚而又褶皱的手触到我裸露的光滑的胳膊时,我全身立刻激起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像触电般心里泛滥翻涌着一阵恶心和说不出的厌恶来。
高总迅速捉住我一只手将我按倒在沙发上,整个肥胖的身躯压在我身上喘着粗气喃喃说,铃子,给了我吧,给了我吧,我以后决不亏待你,相信我!一边撩起我的裙子扯我底裤……
那一刻,我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已经没有任何思想了。挣扎中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瓶子,是服务生放在茶几上的一瓶红酒。我抄起它就砸在这个老男人的后脑勺上。
在他一声惨叫声中我已爬起来冲向门口。拉开门时还是转过身看了一眼战场,看到他痛苦地蜷缩着身体,两手捂头,满脸和满身不知是血水还是红葡萄酒水还是两者都混和着有,触目惊心的猩红一片。地上翻滚着那瓶还在汩汩流淌红酒的酒瓶。
瓶子竟没破,所以高总的头伤得也不算太重,只是在后脑勺贴了一块雪白耀眼巴掌大的纱布,显得滑稽可笑。
6
没有公开的宣布,我被辞退。一个人悄悄收拾完自己的东西黯然离开。
一个意料之中的结局。没有一点想像的余地。
谁叫我如此卑微呢?或许我完全没必要保全贞洁,像我这种贱草野花还谈什么自尊和贞洁呢?能生存下去就是硬道理了。
可是,我就是克制不住恶心。不敢想象他松弛肥厚的肚皮和皱皱巴巴的皮肤黏在我光滑肌肤上是什么样的感觉。
一定还是克制不住恶心的感觉。
还有就是冰。我还有冰,我至少还有一点点希望在。我以后会和冰过上平淡但却幸福的小日子。我不能让冰看不起我。
像我这种卑微的人,有一份可以养家的工作,过上普通人的正常生活就足矣。从来不敢奢望更多。
又开始漂泊。而心灵的漂泊和流浪,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也不知道哪一天才可以停歇。
到一家婚纱摄影楼应聘摄影师。
老板姓莫。是一个矮个子香港男人,四十岁上下,脸上总是洋溢着温和的笑容。他在香港和内地各大城市都开有大型婚纱影楼。他就不停来回往返于各个城市间。
莫老板问我,你学过美术?我说是。他就笑咪咪地问,你能给我画个像吗?我说好。
他叫人找来铅笔和纸,我就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我坐在他对面三米远地方,用三分钟给他画了一幅速写。
他笑咪咪地看着画,点点头说不错。又说,你发现没有,我们眼睛长得很像,所以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很喜欢你。
我和一个男生录取为摄影师,另外两个女孩子录取为暗房技术人员(那时还没有数码产品)。我们都将在三天后一同启程去距离我们这座城市很远的兰州市的影楼培训一个月。
兰州影楼也是莫老板开的,已有成熟的市场和技术。
通知录取的那天,莫老板请我在他下榻的酒店吃了一顿饭。吃完饭又要我到他房间陪他说会儿话。
我没有拒绝。我需要这份工作。
莫老板靠在床头,让我坐在他床边,他揽着我肩说,铃子,以后我在这座城市买一套房子你住好吗?将来我还把这里的影楼交给你替我管理好不?
边说边搂紧我,粗大的手就开始隔着薄薄的棉布裙抚摸我的乳房。
我强制压住恶心的情绪,闭着眼睛忍受着。心底又是涌起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最终我再无法忍耐,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莫老板,我得回去了,天不早了。
莫老板没有坚持,只说好吧。末了,又想起什么似的掏出三百块钱塞到我手心里说,公司培训前要收三百保证金,你就用这三百去交吧。
路上天空下起小雨。我再一次被绝望的心情击倒。
我只想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地工作,这样的愿望于我竟然也是一种奢侈?为什么?!难道因为我卑微,我就得付出青春付出身体?就得出卖自己的灵魂?
这个世界竟没有一个我的立身之地,世界之大,竟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我。
到底是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根本不属于我?
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已看不清这个世界,也不知道是怎样走回家的。
我问冰,我还能去兰州吗?我还能要这份工作吗?我听你的。
沉默良久,冰说,你还是去吧。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死过去一回了。我在我爱的人那里找不到一点点的安全感。
我以为冰会很疼惜地对我说,铃子,不要再去了,一切还有我呢。
可是,冰比我还怕失掉工作。他没有能力养我,我也指望不上他。再怎么艰难,还是得靠自己。
我说,好吧,我去。心里却是满满的失望和落魄。甚至连死的心都有。如果我真有什么事,干脆跳黄河算了!让你内疚一辈子!
我真看不懂冰到底爱不爱我?其实我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和冰终究不能牵手终身的。他或许也只是我生命里匆匆的过客而已。就像当初的润。
7
一行四人到兰州后倒是受到很高的礼遇,全影楼上下的人都在酒楼为我们接风洗尘、喝酒欢迎。
莫老板没有和我们同行,他一周后才会来。兰州由白经理总负责日常具体事务。
白天我们参加摄影培训,由一位35岁左右的女师傅教,大家都叫她于师傅。她是这里最权威的首席摄影师。晚上我们就在影楼里打地铺。我和另两个女孩子住一块儿,一个男生另住一处。
一天,白经理对我说莫老板下午的飞机,让我和他还有于师傅一同去机场接机。白经理开车,于师傅坐副驾位置,我坐后排。
我心想,这个莫老板倒是一点不忌讳,独独叫上我和他们去接机,也不怕别人怎么看?我很快还发现原来白经理和于师傅还是一对情人。婚外情人。他们也不避开我就亲热耳语,柔情蜜意地唧唧我我。
后来我想,他们也许以为莫老板和我关系已非同寻常才不避讳我的。这让我感觉很不自在。我可不是他们心里想的那种人。我虽卑微,可我还懂得自尊自爱。
我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心里麻木一片,无知无觉。只久久呆望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出了兰州市区车子行驶在黄土高坡上。大西北满目贫瘠的黄土坡与南方的景致是全然不同的风格。南方好似清秀婉约的女子,这里却像粗犷豪迈的汉子。金色的黄土,蓝蓝的天,低矮的窑洞,白色的羊群,还有一簇簇经过的面色红亮沧桑、头戴白帽或黑纱的回民……这时远处传来年轻汉子洪亮的歌声:
灶台上锅,灶台下火
面鱼鱼越拨越多
走上了坡,走下了坡
扑腾两下过了河
要想不渴,要想不饿
有力气不敢闲着
天上那个不会落下馍馍
嘴呀那个不张唱不出歌
俺爹娘说过日子要得过
吃足那个十分的苦
天上那个不会落下馍馍
嘴呀那个不张唱不出歌
俺爹娘说过日子要得过
吃足那个十分的苦
一定不会错
歌声高亢而又婉转地飘荡在黄土高原上。歌曲似在电台里听过我却叫不出名字来。听着听着泪水不知不觉充盈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柔软脆弱。也许因为累,也许因为孤单,也许因为歌词里那句“天上那个不会落下馍馍……吃足那个十分的苦”。
接到莫老板后一行四人回市区一酒楼吃晚饭。我一直沉默不语。情绪也非常糟糕。莫老板和我讲话我也只是简单应付一句。我的眼光落在他裸露的手腕上,心里又开始泛滥起一波波的恶心来。我不敢想像这只手抚摸在我的肌肤上会有多么恶心人。而这是我迟早会面临的。我还不知如何面对这一刻。
对我来说,拥有一份工作就意味着要付出身体的代价吗?为什么总是有附加条件?是我太软弱?还是我太卑微?也许都有。可我却又无能为力。
我只是想过平淡的生活。与一个相爱的男人结婚生子。像无数普通人那样过这种普通的却也幸福的日子。
但这一切离我都很遥远。虚无缥缈得像一朵地平线上的白云,看似就在不远的跟前,等你跑近了,却发现它还是这么远这么高,根本触及不到。
莫老板回来的第二天就让白经理招我去他下榻的酒店。我犹豫不决去还是不去。不去肯定得罪人,工作兴许也就失去了;去,又如羊入虎口,在劫难逃。
同伴们还是劝我,去吧,应该不会有事的。我也就硬着头皮去了。
莫老板仍然温和地笑着。他拿出一条华丽的粉色纱裙说是给我的礼物。他说快换上试试。我说现在不想换。他说好吧。拉我坐在他宽大的双人床边开始吻我脸,手在我胸前摸索,想解开前胸裙子的纽扣,嘴里低语,铃子,想你了,你想我没有?
昨晚脑子里想像过的那只嫌恶的手抚摸在我肌肤上的场景今天就应验了。控制不住的恶心又潮水般翻涌上来。我不能自已,一把用力推开他,歇斯底里大喊一声,住手!我不干了!吼完,起身怒气冲冲跑出门去了。没有回头看莫老板当时脸上是何种表情。
我一口气跑到了黄河边。当时心里彻底绝望和崩溃,就想找个地方一个人清净。
黄河的确很壮观。宽阔的河面烟波浩渺,汹涌河水裹挟着厚重的黄沙奔腾不息流向远方。
站在悬崖边注视一会儿翻腾涌动的河水,你不知道是你在漂还是河在流,头开始晕眩。
自古以来都将壮阔雄伟的黄河喻为伟大的母亲,我若跳下去就会如一颗小水滴般迅速融入她的怀抱。
但我知道我没有这个勇气。生是艰难的,死亦不容易。我已不全是我自己的,我还有责任还有我的哑巴母亲。
而且我还年轻,风华正茂,花样的青春。尽管我没有花样的年华,尽管我的心早已老去,但是我的心依然还眷恋着这个花花的世界。
8
这之后的日子,莫老板没有再对我表现出什么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我除了正常的培训,然后就是黄昏时和同伴一起到黄河边上走走。和兰州影楼一个做暗房的男孩子看过一两场电影。
结束兰州的培训回到南方我熟悉的城市后,我被宣布不再录用。
其实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心还是不甘和疼痛。莫老板说,据白经理他们观察,你培训期间不努力,晚上也不守纪律,和男孩子出去玩看电影深更半夜才回来。
这就是辞退的理由。没想到和男孩子看场电影也有人向他汇报。当然,他是老板,他要炒你连理由都无须要的。
我始终像溺水的人,无论怎样挣扎也是徒劳,就是无法抓住上岸的救命稻草。
我一次次地在起点出发,又一次次地回到起点。永远到达不了终点。没有通向彼岸的路,我像一只在风浪中即将倾覆的孤舟。
对于我的再次失业,冰说,为什么你总是遇到这样的事情啊?你有没有检讨一下会不会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的什么问题?我困惑不解。
你的眼睛别老是肆无忌惮地盯着男人看啊,他们才会对你想入非非。
我没有啊?冰,你怎会这样想我?
我觉得冰已经变得好陌生和遥远。我试图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我从他身后紧紧抱住他,将头靠在他的后背。此刻我多么希望他给我安慰和温暖。我轻轻说,冰,什么时候带我回你老家见你父母呢?
没有听到冰的回答,我也看不到他的脸。他沉默不语。
我觉察到气氛不对,将他的身体扳过来与我面对面。我深深地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一直看到他失掉与我目光对视的勇气。
终于,他无声叹口气,低头别过脸说道,铃子,有件事一直不知怎样告诉你,我父母一直不同意我们来往,更不会同意我们结婚。
一切我都不觉意外了。我也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我只是冷静而清晰地问,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冰支支吾吾半天才含糊吐出一句,铃子,我没办法,我不想活得太累。
我愣了几秒钟,或者有一个世纪这么长,然后我笑了,笑得纯真灿烂,笑得没心没肺。
冰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不知所措。
我说,冰,是你的家庭看不起我的家庭,你也看不起我的人吧?我是什么?一个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女孩子是吧,又怎能高攀上你堂堂研究生呢?哈哈……你看我,你看我咋就这么没点自知之明哪!
铃子,别这样,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今天我不问你你都还不会说是吧?我终于止住笑质问他。连我自己都很奇怪,我眼中竟然没有一滴泪。我的心麻木苍凉的只剩下这几声没有感情色彩的笑声了。
冰还想解释什么,我打断他说,你走吧,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今生今世永不再相见。
冰一把拉着我的手说,铃子,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轻蔑地摇摇头,不能,我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了,懂吗?
冰叹口气,又指着我房间墙上一幅我曾经画的油画说,可以把这幅画送给我留个纪念吗?
画上画的是一幅快要凋谢的瓶花,枝叶痛苦地伸展开,粉红娇艳的花瓣已开始脱落,但它却顽强地绽放着生命里最后炫丽的凄艳。这幅画是我灵魂的写照,一直都挂在我房间的墙壁上。
听到冰的话,我冷笑,你人都不要,你还要画干什么?
9
世界不属于我,原来爱情也不属于我。它已离我而去,只剩下一具残骸。我和它形影相吊。
无边的寂静黑暗,我聆听自己的心脏像失去水份的枯萎的花瓣一片一片飘零掉落的声音。
我开始无所事事。一个人心已死,还能对什么有兴趣和向往呢?心已死,也就无所谓痛苦,无所谓悲哀,无所谓欢乐,无所谓尊严,无所谓一切……唯一能剩下的是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
但这时我才深深体会到我母亲是何等坚强的女人。她平静柔弱的外表下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来承载命运给予她的种种不公和不幸!
恍然间才发现,生活的重负已使母亲的背微微佝偻,日益显露出老态龙钟。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的背影已不再是我印象中的那般秀丽挺直和玉婷?
眼泪无声地滑落。我可以不为自己流泪,可我做不到不为母亲的背影落泪。
母亲的背影像尖利的钝器戳穿我心底深处最柔软的一角,生疼生疼,无边无际,抓不住任何可以让我把握的东西。
我恨我的谋生能力如此差劲。生存于我竟像是水中月镜中花,看得到却摸不着。我该怎么办?属于我的路又在哪儿?
我茫茫然没有方向,亦没有希望,没有归途。像折了翅膀的鸟,想飞飞不起来。
我开始学会去酒吧或夜总会买醉。只有在堕落和沉沦中麻醉自己,我的心才会无知觉、不知疼痛。
那里的男人都会争相踊跃地请我喝酒,教我抽烟吐出烟圈来。也有女人请我喝酒。一个三十来岁、花枝招展妖娆的女人在请我喝完一杯威士忌加冰后,用她那只手指上还娴熟地夹着一支烟的手,亲密地搭在我肩膀上幽幽说,妹妹,来我们这里做公关吧,也就是陪客人唱唱歌喝喝酒什么的,又少不了你一块肉,还有大钱赚哪!保证你会喜欢上这儿的?
于是夜总会就多了一位年轻漂亮的三陪小姐。大家都叫她“茉莉”,因为她身上总是芬芳的茉莉花香,清香逸人。而且她总是穿一件低胸紧身白裙,毫不掩饰她玲珑凹凸、曼妙婀娜的身段。有时在脖子上还挂一串由一朵朵茉莉花蹿成的项链。头发随意披散在背上。脸上有精致浓重的妆容,夸张的银白眼影,粉红的珠光嘴唇,白色的修长指甲,白色的系带细高跟凉鞋。
她看上去宛若一朵盛开的茉莉花。与其他姐妹们清一色暗调黑裙形成鲜明对比。她清醇甘甜,她又妖娆妩媚。她冷若冰霜,她又风情万种。她时而恬静,时而又豪迈大笑。
是的,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才是真实的我?但我清楚,我的浓妆是为了掩饰真实而脆弱的我,为了掩饰日夜颠倒、醉生梦死而日渐苍白萎糜的脸。我更没有想到自己竟还有在这风月场上打拼的潜力。我懂得了如何与男人调情,如何使出浑身招数让他们大把挥霍金钱。
我在这里成为红人,“茉莉”名声大噪。是男人都想一睹茉莉的风采。
当然,没有一个男人肯娶我。他们只想和我喝酒调情,和我打情骂悄,甚至想和我上床。但不会有一个男人会对我付出真心实情。
对于那些想和我上床的男人,如果他还比较年轻,长得又不算太恶心人,如果他肯舍得出令我心动的价钱,我还是会欣然应允的。
既然要堕落,就干脆堕落得彻底些。既然我卑微,也干脆卑微到底。我不是童年时就已有“破鞋”的雅号吗?还真是不辜负不冤枉取这雅号的人哪。
也有男人提出包养我,我都一概拒绝。我不想依附任何一个男人,也不想做谁的笼中金丝雀,我喜欢现在的自由。现在我起码还有自由。也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
对一切我已习惯和麻木。我也不再相信爱情。就算这个世间有,那它也一定不属于我,那它也一定和我没关系。
因为我这样卑微。不过没关系。至少我学会了生存,学会了养活自己,我可以挣到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大把钞票了。
对于我这样的人,就已足够。不谈梦想,不谈爱情。只剩下空洞的生存信念。
10
我从家里搬出来自己租了一套小公寓。因为我无法面对母亲忧心忡忡而又心痛的眼神。我只说我另外找到了工作,在邻近的城市。每月我回来住一天,带给母亲足够充足的生活费,让她在家颐养天年,不再风里来雨里去的卖花生。
我默默告诉自己,等我满三十岁我就金盆洗手。我可以用这些血泪换来的钱做点生意或者干点别的什么都好,或许那时我就可以靠这些钱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了。
然而,到底是我游戏了人生,还是人生游戏了我?当我还沉溺于这不明不白的游戏当中不知白天黑夜时,死亡正悄无声息地缓缓逼近了。
一晚来了个陌生男人,进门就指名点茉莉坐台。他说他是专门慕名而来,可以付双倍于别人的价钱,但只要茉莉相陪。
这晚我的收入颇丰,这个长相丑陋的傻冒男人非常阔绰,一掷千金。
末了,他执意要带我出台。谁都知道,茉莉出台是只挑看得过眼的,可这个男人实在丑陋了些。男人摸出厚厚一沓钞票说,我出双倍?……三倍?……四倍?
我终于跟他上了车。是一辆宽大豪华的轿车。谁叫他这么执着又阔绰呢?他说带我去他郊区的别墅。
车子开出市区。透过温柔而诡异的夜色,看得见两旁飞速掠过的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稻田。有阵阵泥土和青草的芬芳从车窗外飘进来。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蜿蜒曲折地伸向远方。
我在酒精的作用下躺在后座上昏昏欲睡。任由车子将我带到任何地方。
当然,我并不知道它就要把我带向死亡。
男人将车停在一僻静处。这里只能听见风和云飘过黑夜的声音,还有小河在林间澯澯的流水声。
男人从驾驶室出来坐到后座来,宝贝儿,我们亲热一下,你看这里多浪漫多刺激!
不由分说,男人三下两下将我剥得精光。然后做爱。疯狂做爱。疯狂到变态。他一次次要我,一次次牙齿狠狠咬在我的肩头上,脖子上,胸脯上,小腹上……我恐惧地尖叫,他挥手就是左右开弓的几个一连串清脆响亮的耳光,边扇边唾沫横飞骂道,打死你们这些贱女人!打死你们这些不要脸的臭婊子!
男人丑陋的脸因愤怒而显得更加狰狞恐怖与丑陋。他瞪着猩红的眼睛扑在我身上,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根尼龙绳绕在我脖子上,口齿不清地边骂边勒紧了绳索……
这一刻,我已没有思想,甚至于没有痛苦。我只记得透过我眼角渗出的唯一的一颗泪珠,依稀模糊地看到年轻时的母亲蹲在地上,她没有哑,她伸开双臂正朝蹒跚学步的我亲切呼唤着,来啊,铃子,勇敢点,走到妈妈跟前来!
后来我就再也无知无觉了。我已轻飘飘地飞出车窗,飞到一棵树上,我在那里俯视我静静躺在车里的洁白赤裸的肉身。她还如此年轻,她的肌肤还在黑暗中闪烁着富有弹性的光泽。
但我知道,我彻彻底底解脱了。
我这朵绽放在路边荒野卑微的花,注定只会在风雨中颓败。
当第二天的太阳再次升起时,它的温暖光芒再也照耀不到曾经有个叫铃子或者叫茉莉的女孩子了。
后记
几天后晚上电视新闻里报道一则消息:郊外河边浮上一具年轻赤裸女尸。脖子上有勒痕。经警方初步调查是一个在逃诈骗犯制造的一起连环杀人案。该逃犯曾因屡次失败的婚姻精神上受到刺激,诈骗一笔巨款后开始挥霍和杀人,专门对三陪妓女下手作案。目前警方正全力通辑。